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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的遗物 灵堂的喧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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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的喧嚣在入夜后渐渐散去。
族老们各自回府,二叔沈宏义以“守灵”为由留在了正堂,丫鬟仆妇被支走得七七八八,整座沈家大宅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着。
沈昭宁没有睡。
她坐在父亲生前的书房里,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翻看着那些被二叔“整理”过的遗物。
书案上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这是二叔的手笔,整齐得像是刻意要掩盖什么。几本常读的史书,一套文房四宝,几只空了的茶盏,还有一叠没写完的信笺。沈昭宁一封一封地翻过去,都是寻常的往来信件,谈生意、叙旧情、问候安康,看不出任何异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她起疑。
前世她就是在父亲死后被二叔用一句“你还小,这些事二叔来操心”给打发了,连书房的钥匙都没摸到过。这一世,她趁二叔在灵堂脱不开身,提前让春兰偷偷配了钥匙,才得以在深夜潜入。
“小姐,要不明天再看吧,您的身子……”春兰站在门口望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担忧。
“再给我一刻钟。”
沈昭宁的手指在书案底部摸索,这是她在后宫学到的本事——真正重要的东西,永远不会摆在明面上。
她的指尖触到一处不自然的凹槽。
有暗格。
沈昭宁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小心翼翼地将暗格打开,里面只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檀木匣子,匣子上刻着一朵并蒂莲花纹,做工精致,不像是父亲惯用的物件。
她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小小的青瓷药瓶。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手笔,但写得极为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宏义弟近日频频过问族中盐引之事,我已察觉不妥。三日前,他在我茶中下药,幸而我只饮半盏,及时催吐,方才保得性命。然毒已入肺腑,恐时日无多。昭宁年幼,昭远尚小,若我一旦不测,此匣便是铁证。并蒂莲纹——此物乃陆家所赠,宏义与陆家早有勾结。”
沈昭宁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愤怒。
前世她只知道父亲是“病逝”的,从不知道父亲在死前已经发现了二叔的阴谋。这封信若是早几年被她看到,她绝不会傻到被二叔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拿起那只青瓷药瓶,拔开瓶塞,里面还残留着些许白色粉末。她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但她前世在后宫见识过太多毒药,知道这种东西往往是慢性毒,少量服用不会立刻致命,但日积月累便会损伤五脏六腑。
父亲只喝了半盏,便已无力回天。若是整盏喝下去……
沈昭宁将信和药瓶重新放回匣子,贴身收好。
证据有了。但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二叔在族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她一个十二岁的孤女,仅凭一封信和一瓶药,根本扳不倒他。更何况,信上提到了陆家——这说明二叔的势力网比她预想的还要大,退婚、夺产、甚至父亲的死,都是一盘大棋里的不同棋子。
她需要更多证据,更多盟友,更多时间。
“小姐,有人来了!”春兰突然低声惊呼。
沈昭宁迅速合上暗格,将书案恢复原状,拉着春兰闪身躲进了书架后的帷幔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两个人。
“……二老爷吩咐,书房里的东西全部重新清点,尤其是账册和信件,一样都不能少。”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可白天不是刚清点过吗?”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疑惑。
“让你做你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二老爷说了,大老爷生前可能留了些‘不该留’的东西,必须找出来处理掉。”
沈昭宁在帷幔后屏住呼吸。
不该留的东西——二叔已经在找父亲的遗书了。
她攥紧了怀中的檀木匣子,庆幸自己先来了一步。
两个人在书房里翻找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什么都没找到,最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沈昭宁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人再回来,才带着春兰悄悄出了书房。
雨已经停了。
夜空中露出半轮残月,月光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春兰的声音还在发抖,显然被刚才的阵仗吓得不轻。
“回房。”
沈昭宁的回答简短而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心里清楚,今晚的发现已经把一切都改变了。她不再是前世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姑娘,她手里握着二叔的罪证,她知道陆家是帮凶,她知道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她什么都知道。
而知道,就是力量。
回到闺房,沈昭宁在灯下将檀木匣子里的信又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了信末的一行小字,是父亲用蝇头小楷写的:
“昭宁吾儿,若你见此信,为父已不在人世。记住,莫要轻信,莫要盲从。沈家的根基不在族产,不在盐引,在于你和你弟弟。只要你们活着,沈家就还在。为父留给你一件东西,藏在——”
后面的字迹被水渍洇湿了,看不清具体位置,只能隐约辨认出“祠堂”“第三块”“青砖”几个词。
祠堂。第三块青砖。
沈昭宁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然后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这封信不能留。二叔既然已经在找,就说明他迟早会查到书房有暗格。她拿走证据的同时,也必须销毁所有痕迹,不能让二叔知道她已经发现了真相。
灰烬落在青砖地面上,被夜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春兰。”沈昭宁忽然开口。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去趟城南的仁济堂,找一个叫许三的大夫。什么也别说,就说家里有人病了,请他来看诊。”
春兰愣了一下:“小姐您身子不舒服吗?”
“不是给我看。”沈昭宁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青瓷药瓶上,“是给一个已经过世的人看。”
春兰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还是乖乖应了。
沈昭宁吹熄了灯,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许三,前世江宁最有名的仵作,后来被温玉衡网罗到麾下,专门替温家处理“见不得光”的事。但这一世,这个时间点上,许三还只是仁济堂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小大夫,空有一身本事,却因为得罪了权贵,没人敢用他。
她要抢在温玉衡之前,把许三拉到自己这边。
至于祠堂里藏着的那件东西——沈昭宁闭上眼睛,在心里盘算着明日去祠堂“祭拜”父亲时,该怎么避开二叔的眼线,找到那块青砖。
夜深了。
远处灵堂的方向,隐约传来二叔沈宏义“悲痛欲绝”的哭声。
沈昭宁翻了个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哭吧,二叔。现在哭得越大声,将来还债的时候,就越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