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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柠檬树的果实 墨衡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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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衡说“明天有东西给你”之后,织盈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却像跑马灯一样转个不停的“假睡”。她翻来覆去地想——他要给什么?纸条?汽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不会要送她礼物吧?什么礼物?为什么送礼物?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6月15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是她的生日,不是他的生日,不是任何纪念日。就是一个普通的周三。
普通的日子,不普通的事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机亮了,她以为是墨衡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林知夏。
林知夏:你睡了吗?
织盈:没。
林知夏:你猜我睡不着是因为什么?
织盈:因为什么?
林知夏:因为我喜欢的那个男生今天冲我笑了。
织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林知夏好可怜。冲你笑一下就睡不着了,那你要是遇到墨衡这种人——从来不笑,偶尔笑一下能让你心脏停跳半拍——你是不是要直接进ICU?
织盈:那你早点睡。
林知夏:你怎么这么敷衍???
织盈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想墨衡。她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第三只羊长了一张墨衡的脸,面无表情地站在草原上,手里拿着一罐柠檬汽水。
完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这个人已经长到她脑子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织盈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画室。林知夏已经在了,看到她的时候“哇”了一声。
“你怎么了?被人打了?”
“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林知夏凑过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是不是因为那个——”
“不是。”织盈打断她,把书包放下,走到窗台前。那排柠檬汽水还在,十二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列金色的小火车。
她的目光落在第十二罐上——沈时安昨天让墨衡带的那罐。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织盈,”林知夏在身后说,“你是不是应该跟沈时安说清楚了?”
织盈的手顿了一下。
“他每天给你送汽水,你每天不收,他每天继续送。你这样拖着,对他不公平。”
织盈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林知夏说得对。她知道林知夏说得对。但“说清楚”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沈时安是她朋友,是那种会帮她买颜料、会给她带早餐、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讲冷笑话的朋友。她不想伤害他。
但“不想伤害”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我知道了。”织盈说,“我会找机会跟他说的。”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中午,天台。
墨衡到的时候,织盈已经在了。
她很少中午来天台——她中午通常要练琴。但今天她来了,比他来得还早。她靠着矮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罐柠檬汽水,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来转去,像一个焦虑的陀螺。
“你今天没练琴?”墨衡走过去。
“练了,提前练的。”织盈看着他,“你说的东西呢?”
墨衡看着她急切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写任何字,封口贴了一个柠檬黄的贴纸。
织盈接过去,心跳开始加速。
她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不是纸条,是一张A4纸,折了三折。她打开——是一张琴谱。
手写的琴谱。
墨衡的字迹,横平竖直,但每一个音符都写得极其认真,符头画得圆圆的,符干笔直,连符尾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谱子的最上面写着一行标题:
《给织盈》
副标题:《柠檬物语》第二乐章
织盈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往下看,音符从五线谱上跳出来,一个一个地钻进她的眼睛。她试着在心里默唱,旋律从第一个音开始就抓住了她——不是《柠檬物语》的主题,是一个新的旋律,但和主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像一个问题的答案,像一个故事的续篇。
曲子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
“你写的是相遇,我写的是相认。”
织盈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毫无预兆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她手里攥着琴谱,站在天台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哭了,但她在笑。
“墨衡,”她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墨衡说,“我在回你的信。”
“这不是回信,”织盈举起那张琴谱,眼泪还挂在脸上,“这是一封情书。”
墨衡的耳朵红了。他没有否认。
织盈把琴谱贴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她走到墨衡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不会弹。”她说。
“什么?”
“这首曲子,我不会弹。”织盈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你要教我。”
墨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鼻尖上还没干的泪珠,看着她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他说不出话。他的语言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只剩下心跳在耳边轰鸣,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好。”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织盈笑了,退后一步,把琴谱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他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墨衡。”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昨天在纸条上写的——‘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我回了‘你算’。但你还没说,你到底算不算?”
墨衡看着她。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气味和远处食堂的饭菜香。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像两个正在说悄悄话的人。
“算。”他说。
织盈的眼睛亮了一下。
“算什么?”她追问。
墨衡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的耳朵同时红了。
“算不会走的那个人。”他说。
天台安静了。
风声,心跳声,楼下隐约传来的钢琴声——有人在弹《献给爱丽丝》,弹得很慢,像是在学,又像是在回忆。
织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的嗓子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那你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你保证?”
“我保证。”
织盈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她笑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举到墨衡面前。
“再说一遍。”
墨衡看着那个红色的录音按钮,沉默了一秒。
“不反悔。”他说。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墨衡的嘴角翘了起来。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波形,看着织盈期待的眼神,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没说过的话——
“我不会走。”
织盈按下停止键,把手机贴在胸口,笑得像一个刚偷到了糖果的小孩。
“证据确凿,”她说,“你赖不掉了。”
墨衡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幅度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涌出来的、怎么也压不住的、让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的笑。
他笑起来很好看。
织盈想,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
下午,画室。
织盈坐在画板前,拿着画笔,却一笔都没画。她面前是那幅柠檬树的画,树下两个人影还是没有脸。她盯着那两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蘸了柠檬黄,开始画。
她画的是——不,她没有画脸。她画的是两个人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手心贴着手心。
她画完这一笔,放下画笔,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终于画了。”林知夏从后面探过头来,看到那两只手,瞪大了眼睛,“等等,这是——”
“你猜。”织盈把画板转过去,不让林知夏看。
“高织盈!你给我说清楚!”
织盈抱着画板,笑得眼睛弯弯的。
放学后,墨衡去琴房练琴。
不是学校的琴房——周暮云老师把音乐楼的钥匙给了他一把,说“你想来随时来”。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周暮云听到了,笑了笑,说“你妈妈当年也是这个时间练琴”。
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钢琴前,面前摊着那张刚写好的琴谱——《给织盈》。他把手指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第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他在想织盈拿到琴谱时的表情——她哭了,但她笑了。她的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脸上,像阳光下的一场雨,明亮而潮湿。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同时那么难过又那么开心。
他把那个画面放进音乐里,手指在琴键上跑动,旋律从指尖流出来,流进空荡荡的琴房,流进六月的黄昏。
他不知道,走廊里有人在听。
周暮云站在琴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她看到墨衡坐在钢琴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跑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走开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她和沈吟秋的合照,两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钢琴前,笑得很亮。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吟秋,”她轻声说,“你儿子比你弹得好。”
那天晚上,墨衡收到织盈发来的一条语音。
他点开,是钢琴声——她在弹《给织盈》。弹得不太熟,有几个音错了,节奏也不稳,但她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一句话。
语音播完,织盈发来一行字:
“我在学。很难。但我会弹好的。”
墨衡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
“不着急。我等你。”
织盈秒回了一个表情——一颗柠檬,上面画了一张笑脸。
墨衡盯着那颗柠檬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和那张篝火晚会的照片放在一起。
和那张织盈画的他的素描放在一起。
和那张柠檬树的照片放在一起。
他的手机相册从前空空荡荡,只有课本的截图和物理题的照片。现在不一样了,里面有了一个人的痕迹。一个会画柠檬、会弹钢琴、会在天台上放汽水、会哭着笑、会笑着说“你完了”的人。
墨衡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回甘。
柠檬的味道,先是酸,然后是涩,最后是甜。他从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酸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因为酸过之后的那一点甜,比任何直接的甜都要珍贵。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个没有收回去的笑。
明天,天台见。
每一天,天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