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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盛夏的回甘 高考结束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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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墨衡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雨正下得最大。他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看着雨帘把整个世界都模糊成一片灰白色。周围全是考生,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给父母说“考完了”。墨衡站在人群中间,很安静,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他没有在等雨停。他在等人。
十分钟后,织盈从另一栋教学楼跑过来。她也没有带伞,把书包顶在头上,在雨里跑得像一只被淋湿的兔子。跑到门廊下的时候,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校服滴着水,但她在笑。
“墨衡!”她喊他,声音穿过雨声和人群,清清楚楚地传到他耳朵里。
墨衡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狼狈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他已经养成了随身带纸巾的习惯,因为她总是哭,总是笑,总是把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让他分不清她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擦擦。”他把纸巾递给她。
织盈没有接纸巾,而是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墨衡僵住了。
周围有人在看。有人在笑。有人在吹口哨。墨衡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但他没有推开她。他犹豫了一秒,然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肩膀。她浑身都是湿的,冰凉的雨水透过她的校服渗到他的校服上,但他没有松手。
“考得怎么样?”织盈闷闷地问,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能去我想去的地方。”
织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我也是,”她说,“能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墨衡知道她说的“想去的地方”是南方美院。他也知道自己说的“想去的地方”是北方那所最好的大学。一南一北,一千多公里。这个话题他们从来没有认真谈过,不是不想谈,是不敢谈。因为谈的结果只有一个——分开。不是分手,是分开。两个城市,两所大学,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墨衡。”织盈叫他。
“嗯。”
“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多久?”
墨衡想了想:“高铁的话,五个多小时。”
“那还好,”织盈笑了,“比我想的近。”
墨衡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门廊外,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雨都在这一天倒完。
“织盈。”
“嗯。”
“我们去天台吧。”
织盈愣了一下。“现在?下着雨呢。”
“嗯,”墨衡说,“最后一次。”
织盈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高考结束了,高中结束了,天台也不会再来了。不是不能再来了,是来了也没有意义了。那个天台是属于高中时代的他们的,毕业之后,它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天台了。
“好,”织盈说,“最后一次。”
两个人冲进雨里,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跑上楼梯。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时,雨声一下子变大了。
天台被雨幕包围着,矮墙上的水顺着墙面往下流,地面上的积水映出灰色的天空。那根锈迹斑斑的晾衣杆还在,那堆旧桌椅还在,那段矮墙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织盈走到矮墙边,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水泥台面。
“第一次在这里放汽水的时候,”她说,“我想,第一百个人会是谁呢?会不会是一个很奇怪的人?会不会是一个很无聊的人?会不会是一个根本不喝汽水的人?”
“结果来了一个说‘不好喝’的人。”墨衡说。
织盈笑了。“对,来了一个说‘不好喝’的人。来了一个把我的汽水喝光、把空罐带走、在纸条上写‘冰的’的人。来了一个会在琴房弹我的曲子、会给我写琴谱当情书、会在天台上等我的一个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罐柠檬汽水。不是从贩卖机买的,是那种老式的玻璃瓶装的,瓶身上还贴着复古的标签。她把汽水放在矮墙上,雨水打在瓶身上,顺着玻璃往下流。
“最后一罐,”她说,“我从家里带来的,我妈店里的。她说,送给你们。”
墨衡看着那罐汽水,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妈知道我们的事了?”
“知道,”织盈笑了,“她说,‘那个喝我柠檬汽水的男生,什么时候来店里坐坐?’”
墨衡的耳朵红了。“你什么时候告诉她我们的事的?”
“很早,”织盈说,“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墨衡没有说话。他拿起那罐玻璃瓶装的柠檬汽水,用瓶盖起子撬开瓶盖。“呲——”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带着柠檬特有的那种清冽的酸味,和六月的天台上一模一样。他把瓶子递给织盈,织盈喝了一口,递回给他。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
玻璃瓶的汽水比易拉罐的好喝。不是味道不一样,是喝的方式不一样。两个人喝同一瓶汽水,嘴唇碰过同一个瓶口,呼吸融进同一片空气。这是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亲密。
“墨衡。”
“嗯。”
“你还记得你写的第一张纸条吗?”
“记得。‘还给你,不好喝。’”
“我当时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织盈说,“我想,这个人好讨厌。他喝了我的汽水,还说不好喝。他把空罐还给我,好像在对我说‘你的东西还给你,我不欠你的’。但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人就是我要等的人。”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会把空罐还回来。”织盈看着他,眼睛里有雨水,有光,有他,“别人喝了就喝了,走了就走了。只有你,会把空罐还给我,好像在说‘我喝完了,但我还在’。”
墨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空罐能有这样的含义。他当时把空罐还回去,只是觉得应该还。他觉得别人放了东西,他喝了,空罐不应该留在那里,不应该让别人来处理他的垃圾。他没想到,在织盈眼里,那是一个承诺——“我还在。”
“织盈。”
“嗯。”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织盈看着他,等着。
“我考上了。”墨衡说,“北方的那个大学。录取通知书昨天到的。”
天台上安静了一秒。雨声填满了那一秒的空白。
织盈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苦涩的笑,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那种真正的、为他高兴的、发自内心的笑。
“恭喜你,”她说,“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你呢?”墨衡问。
“我也考上了,”织盈说,“南方美院。录取通知书也是昨天到的。”
两个人对视着。雨还在下,风还在吹,天台上的一切都在变,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和第一罐柠檬汽水放在这里的那天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一千多公里。”织盈说。
“嗯,一千多公里。”墨衡说。
“你怕不怕?”
墨衡想了想。“怕。”
织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说“怕”。墨衡从来不说怕。他怕过什么?他什么都不怕。他怕热但不说热,他怕吵但不说吵,他怕一个人但从来不说他怕。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怕”。
“怕什么?”她问。
“怕你忘了我,”墨衡说,“怕你遇到更好的人,怕你画的柠檬树下站了别的人。”
织盈的眼眶红了。她伸手,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不疼,但声音很响。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她的声音在抖,“我说过我不会走的。我说过的话,算数。”
“我知道,”墨衡说,“但我还是会怕。”
织盈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像雨水一样无声流淌的哭。她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淡黄色的便利贴,边缘翘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摁得很深。
“喝掉我,或者忘记我——给第一百个路过天台的人。”
这是第一张纸条。织盈留的第一张纸条。墨衡喝了那罐汽水之后,把纸条还给了她,她一直留着。
“你还留着?”墨衡问。
“你留着那些纸条,我也留着这张。”织盈把纸条举到他面前,“你说,我应该喝掉你,还是忘记你?”
墨衡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条,看着那行她亲手写的字,忽然笑了。
“喝掉我。”他说。
“为什么?”
“因为忘记太难了。”
织盈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那我就喝掉你。不,我已经喝掉了。从你喝第一口柠檬汽水的那天起,我就喝掉你了。”
墨衡伸手,把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的耳朵同时红了,和第一次在天台上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织盈。”
“嗯。”
“一千多公里,我会去找你的。”
“不是说好我去找你吗?”
“谁先到谁说了算。”
织盈笑了。“那你肯定输。我跑得比你快。”
“你确定?”墨衡的嘴角翘了起来,“我可是篮球队的。”
“篮球队的怎么了?篮球队的跑得过美术生吗?”
“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两个人在雨里对视着,笑着,谁都没有动。他们知道,这不是一场比赛。谁先去找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会去。一千多公里,五个多小时的高铁,挡不住一个人去找另一个人的决心。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小雨变成毛毛雨,从毛毛雨变成雨停。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天台上,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闪闪发亮。
织盈抬起头,看着那束阳光,眯起了眼睛。
“墨衡,你看。”
墨衡抬起头,看到了那束阳光。它穿过云层的缝隙,像一束聚光灯,打在矮墙上,打在两个人身上,打在最后一罐柠檬汽水上。玻璃瓶里的汽水被阳光照得透亮,气泡还在不停地往上冒,一颗一颗,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无数个细小的、明亮的、正在发生的美好。
“像不像第一天?”织盈说。
“像,”墨衡说,“又不像。”
“哪里不像?”
“第一天的汽水是热的,今天是冰的。”
织盈笑了。“因为第一天你还没来,今天你在了。”
墨衡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还在滴水的头发,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和弯弯的眼睛。他忽然想到一个词——回甘。柠檬的味道,先是酸,然后是涩,最后是甜。他们的故事也是这样,从酸开始,经过涩,最后停在了甜。
“织盈。”
“嗯。”
“柠檬汽水喝完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织盈看了看那罐喝了一半的汽水,又看了看墨衡,点了点头。“走吧。”
墨衡拿起那罐玻璃瓶,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把空瓶放在矮墙上。明黄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句号。他转身,伸出手。织盈看着他伸出的手,笑了,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和琴房里的那天一样,和画室里的那天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他们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墨衡拉着织盈的手,走过湿漉漉的天台,走过那扇生锈的铁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启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天空被洗得干干净净,蓝得像刚画上去的。操场上积了水,倒映着白云和阳光。远处有人在喊“毕业快乐”,有人在扔校服,有人在抱头痛哭。墨衡和织盈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这一切,像是站在一个时代的终点,又像是站在另一个时代的起点。
“墨衡。”
“嗯。”
“你说,很多年以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今天是喝最后一罐柠檬汽水的日子,”墨衡说,“也是喝第一罐的日子。”
织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响,整个操场都能听到。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挂在脸上,和阳光一起,和笑容一起,和这个夏天的最后一场雨一起。
“墨衡,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你每次都说这句。”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墨衡看着她,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织盈想,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从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次都是。
“走吧,”织盈说,“我妈说让你今天去店里喝汽水,她给你留了最好的柠檬。”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走过那排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走过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路。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像在欢呼,像在说——再见了,但再见不会是永远。
因为柠檬树的果实,不管长在多高的枝头,最后都会落回树根。
因为他们说好了,不会走。
因为那罐柠檬汽水,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都是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