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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人群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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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开了。哨兵回了城墙,炊事兵回了厨房,地牢守卫回了甬道。内庭重新空下来,只剩下布伦达和艾琳,还有井口辘轳上那排正在从根-部变灰的冰凌。
“骑士长。”
布伦达转过身。
“你的手。”
布伦达低下头。她刚才握过断掉的冰凌的那只手,掌心里沾过灰白色的石粉。她以为已经在裤子上蹭干净了。没有。掌纹里还嵌着极细的粉末,被体温捂热了,渗进了皮肤表面的纹理。不是从外面沾上去的——是从皮肤表面往里渗。掌纹最深的那条线,从拇指根-部延伸到手腕的那一条,边缘正在变成灰白色。
她从腰间解下皮囊,往掌心里倒了一点粉末。
烫。
比哨兵胸口上感觉到的那次更烫。粉末在她掌心里迅速变黑,从灰白到深灰到纯黑,只有几次心跳的时间。热量从掌心传上来,烫得她手指发-抖,但她没有松手。她让那些变黑的粉末在掌心里烧完,烧成一小撮冰凉的灰。
灰是白色的。
不是灰白,是纯白。雪的那种白。
她把掌心的灰倒在雪地上。白色落在白色上,看不见了。
“没事。”她说,“只是掌纹。”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掉剩余的粉末。掌纹还是灰白色的,没有变回皮肤的颜色。但也没有继续蔓延。至少现在没有。
“艾琳。今天天黑之前,把地牢入口旁边的空屋收拾出来。搬一张床进去,放一床被褥。”
“给谁用?”
“给我。”
艾琳的眉头皱起来。
“从今天起,我住在那间屋里。”布伦达看着地牢入口的方向。拱门嵌在山岩上,门洞里黑漆漆的,壁灯的光从深处透出来,很微弱。“她压不住多久了。在她彻底压不住之前,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
天黑之后,布伦达搬进了地牢入口旁边的空屋。
屋子很小,原来是存放工具的地方,锄头、铁锹、备用的灯油、替换的绳索,杂七杂八地堆在墙角。艾琳带人把东西清走了,搬了一张木床进来,铺了一床旧被褥。墙上那道细长的窗缝用破布塞住了,但风还是从布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
布伦达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地上放着三样东西。
皮囊。钥匙。一把短刀。
皮囊里的粉末还剩大半。钥匙是铁的,柄上刻着那个她仍然不认识的符号。短刀是她在骑士团时配发的,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是很多年前在一次边境冲突中砍在对方护甲上崩的。她一直没有换。
她把短刀拿起来,抽出刀鞘。刀刃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缺口还在,小小的一个,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口。她把刀刃翻过来,用指腹试了试刀锋。还锋利。除了那个缺口,整把刀都保持着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
她把刀插回鞘里,放在床边。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甬道。
夜间的甬道比白天更安静。壁灯里的油是今天刚添满的,火苗齐整,把石阶上的青苔照成深绿色。她往下走,脚步声在石壁上弹回来,变成一串越来越远的回音。越往下,温度越低。不是城墙上的那种冷,是山体深处的凉,从石壁里渗出来,从石阶里渗出来,从头顶的岩层里渗出来。每下一级台阶,凉意就深一分。
石室里的两个守卫看见她进来,同时站起来。木桌上放着两盏灯,一盏是石室里的长明灯,一盏是守卫自己带下来的。两盏灯的光加在一起,把石室照得比平时亮了不少。铁栅门里面的黑暗被逼退了一点——现在能看到铁栅门里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了。再往里,还是黑的。
但那种黑不再是实心的了。
它变薄了。像浓雾在日出前的那一刻,还遮着东西,但已经能感觉到光在后面等着了。布伦达站在铁栅门前,透过那层变薄的黑暗,看见了囚室深处的轮廓。
那个人还在原来的位置。背靠岩壁,灰白色的头发铺在身边的石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镣铐的铁链垂到地面。头偏向左,正对着石壁上黑色痕迹的方向。眼睛半睁着,灰色的,没有瞳孔。
姿势和昨天一样。但石壁上的东西不一样了。
黑色痕迹不止两道了。从昨天到今天,又渗出了新的。现在石壁上有五六道痕迹,从不同的高度渗出来,有的已经流到了地面,在地面上积成了好几个巴掌大的浅洼。有的还在半途,黑色的液体挂在石壁上,表面结着那层光膜,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反光。最早渗出来的那两道,表面的光膜已经厚到了像一层釉,颜色也从纯黑变成了带着灰调的暗色,和那个人皮肤的颜色越来越接近。
布伦达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簧弹开。她拉开铁栅门,门轴发出比昨天更响的嘎吱声——不是锈得更厉害了,是门轴本身的金属正在变脆。她低头看了一眼。铁门轴的颜色变了。从黑铁变成了灰白色,和贴着手腕的铁铐一样,和冰凌的断口一样。
她走进囚室。
身后的两个守卫没有跟进来。她们站在铁栅门外,一个举着灯,另一个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布伦达没有回头。她走进那片变薄的黑暗里,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那个人面前,蹲下来。
距离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的纹理。
灰白色的皮肤上,那些极细的纹路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极其缓慢地移动——不是皮肤在动,是纹路本身在延伸。从颧骨向太阳穴,从下巴向耳根,从眼睑向额头,像冰面上的裂纹在冰层深处缓慢生长。每延伸一丝,纹路的颜色就变深一分,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
她的眼睛半睁着。灰色的眼球里,布伦达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灰色人影,蹲在一片灰色的背景前面。
“你能听见我。”
她的嘴唇没有动。眼球没有转动。没有任何活人回应别人说话时该有的反应。但囚室里的温度变了。在布伦达说出这句话的同一个瞬间,温度降了一点点。不是风,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冷空气。是囚室自己变冷了。像有什么东西把她声音里的热量吸走了,像昨天一样。
布伦达等着。
温度继续降。降到她呼出的气开始变成白雾。降到她握着钥匙的手指开始发僵。降到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被放慢了,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然后那个人动了。
不是头。不是手。是嘴唇。
灰白色的、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张开了一条缝。裂缝里露-出的不是牙齿,不是舌头,不是任何活人口腔里应该有的东西。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深浅变化的灰色。和她的眼球一样的灰色。
从那条灰色的裂缝里,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石头的声音。两块干燥的、粗糙的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尖锐,沙哑,像指甲刮过岩壁。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壁灯里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盖过。但布伦达听见了。她身后的两个守卫也听见了——举灯的那个手抖了一下,灯光在石壁上晃出一片混乱的影子。
那个声音在说——
“烧——”
只有一个字。
布伦达蹲在原地,手指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她的掌心里,那条变成灰白色的掌纹开始发烫。不是粉末那种从外面来的烫,是从里面往外烧的烫,像掌纹下面有极细的火焰在沿着纹路蔓延。
“烧什么?”
那个人没有再发出声音。灰色的嘴唇重新合拢,恢复了原来干裂紧闭的样子。但她的眼睛动了——十年来第一次,那双灰色的眼球在眼眶里移动了。移动得很慢,像石头在水底滚动。从正对石壁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转过来,转过来,转过来,最后正对着布伦达。
灰色的眼球里,布伦达看见了自己的脸。
不是倒影。倒影是反的,是扭曲的,是被眼球表面的弧度变形的。她看见的不是倒影。是正着的、清晰的、像照镜子一样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灰色的眼球里,被一片没有深浅的灰色包围着,像沉在水底。
布伦达从囚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守卫看见她的脸,往后退了半步。
“骑士长,你的——”
布伦达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颧骨上的皮肤,在眼睛正下方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纹理。和囚室里那个人皮肤上的纹理一模一样。从颧骨向太阳穴延伸,只有一粒米那么长,浅灰色的,在油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从腰间解下皮囊,往掌心里倒了一点粉末。把手贴在脸上,粉末贴着那道纹理。
温的。
不是烫。是温的。比体温高一点,像把手放在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上。
她把粉末从脸上抹下来。指尖沾着灰白色的粉,混着她自己的汗。粉末还是灰白色的,没有变黑。
“没事。”她说,“还没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