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布伦达 ...

  •   布伦达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铁森林上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比昨天更宽的口子,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雪地上,照在城墙上,照在内庭那口井上。阳光下的孤山堡看起来和每一天都一样。灰色的石墙,灰色的垛口,灰色的炊烟。

      但她现在看见了之前看不见的东西。

      城墙根下的雪,靠近地基的那一层,颜色不是白的。是极淡的灰色。不是被灰尘污染的灰,是从雪的内部往外渗的灰。井口的石沿,被辘轳绳索磨得光滑的那一圈,表面出现了极细的纹理,和囚室里那个人皮肤上的纹理一模一样。主楼门前的石阶,边缘长着青苔的地方,青苔正在变成灰白色——不是枯萎,是变成了石头。每一片叶子,每一条根须,都保持着活着时的形状,但质地变成了石头。

      石疫不只是在山体深处。它已经在孤山堡里了。

      布伦达站在内庭中-央,转了一圈,把这一切看进眼里。然后她走进主楼,上了三楼,推开议事厅的门。艾琳跟在后面。

      她从木柜里取出那封信。三年前从都城送来的,她的前任长官写的。信纸已经旧了,折痕处起了毛边,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深。她展开信,放在桌上。

      “孤山堡所囚之人,非叛国者。切勿与其交谈。切勿打开镣铐。切勿让她接触任何明火。”

      艾琳站在她身后,从她肩膀上方看着那几行字。

      “非叛国者。那她是什么?”

      “容器。”布伦达的手指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哈达说的是真的。她们的祖先把石疫封进了一个人里面。那个人被带进山里,锁在最深的地方。后来王国的人找到了她,以为她是什么别的东西,带去了南方。发现真相之后,不知道怎么处置,又把她送回来了。”

      “为什么不直接——”

      “杀了她?”布伦达的手指从信纸上移开。“杀了她,石疫从她身体里出来,没有容器约束,扩散得更快。哈达的祖先选择封印而不是消灭,一定是因为消灭不了。”

      “那就这样一直锁着?”

      “一直锁着。直到她压不住的那一天。”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从城墙裂纹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布伦达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现在她压不住了。”

      艾琳的手从门闩上放下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从她被送回来的那一天就开始了。十年。石疫一直在从她身体里往外渗。很慢,慢到察觉不到。但它在渗。渗进山体,渗进地下水,渗进空气。”布伦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现在它渗到了外面。城墙根下的雪开始变色了。井水开始变慢了。冰凌变成了石头。城墙上的哨兵——”

      她没有说完。

      艾琳走到她旁边,同样看着窗外。内庭里,两个哨兵抬着一桶水从井边走过。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那些印子在雪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始变色——从透明变成灰白。

      “还有多少人会变成她那样?”

      “不知道。”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艾琳的手在窗台上攥成拳头。她的指节上有一道旧伤疤——是两年前冬天修城墙时被碎石划的,缝了几针,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现在那道痕迹的边缘,正在变成灰白色。

      布伦达看见了。她把艾琳的手从窗台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伤疤周围的皮肤是正常的,但伤疤本身——那些被缝合过的、再生过的组织——颜色变了。从浅白色变成了极淡的灰白色,像石头的粉末嵌进了皮肤纹理里。

      艾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我以为是指头冻的。”

      布伦达把艾琳的手放下。她从腰间解下皮囊,打开封口,往艾琳的掌心里倒了一点粉末。凉的。粉末在艾琳的掌心停留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没有变热。

      “你没有染上。至少现在没有。”布伦达把粉末从艾琳掌心倒回皮囊里。“伤疤是最先变色的地方。因为那里的皮肤已经不是原来的皮肤了。石疫从脆弱的地方开始渗入。伤口,疤痕,黏膜,任何和原来的身体不一样的地方。”

      “哨兵的颧骨上有冻伤的旧痕。”

      “是。”

      “她的伤疤最先变色。”

      “然后从伤疤往里渗。渗进血管,渗进骨头,渗进一切。”

      艾琳把手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伤疤在指节的活动中拉伸,灰白色的痕迹跟着皮肤一起移动,像一道极细的石头纹路嵌在活人的手上。

      “有没有办法——”

      “哈达给的粉末能测出来。但治不了。她的祖先没有留下治疗的办法,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在石疫扩散之后活下来。”

      艾琳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垂在身侧。

      “骑士长。如果有一天我——”

      “不会有那一天。”

      布伦达的声音很硬,硬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转过身,从窗边走开,走到桌边坐下。油灯已经灭了,灯盏里的灯油昨晚烧干了。她把灯盏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陶制的灯盏,表面施了一层褐色的釉,被无数次使用磨得发亮。釉面上出现了极细的裂纹——不是摔的,是自己在裂。裂纹的走向不是随机的,是从灯盏边缘向中心汇聚,像水渠石壁上的那些符号,像哈达在火塘灰烬里画的那个螺旋。

      她把灯盏放下。

      “把堡里所有人集合到内庭。现在。”

      内庭的雪地被踩实了,灰扑扑的,混着泥土和柴灰。孤山堡的全体人员在井口前面排成两行——五个哨兵,两个炊事兵,三个地牢守卫,加上艾琳和布伦达,一共十二个人。十二个女人,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面朝着她们的长官。

      布伦达站在井口的石沿上,比其她人高出半个身子。风从铁森林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她从地牢里的囚犯说起。不是全部。没有说哈达的故事,没有说石疫的起源,没有说那个被封印在自己族人身体里的古老巫者。她只说了必须说的部分。

      地牢里的人不是叛国者。她是一种古老疾病的容器。疾病正在从她身体里向外扩散。扩散的迹象已经在孤山堡里出现了——城墙根下的雪,井口的冰凌,石阶上的青苔,还有今天早晨倒在城墙上的哨兵。

      她说完之后,内庭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们能做什么?”问话的是一个年长的哨兵,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离开,或者留下。”

      “离开会怎样?”

      “我不知道疾病扩散的范围有多大。也许只在这座山的范围内。也许更远。如果离开,往南走,走到疾病没有蔓延的地方,也许能活下来。”

      “留下呢?”

      “守住这座堡。不让任何人靠近地牢。如果疾病继续扩散——”布伦达停了一下,“做我们能做的事。”

      年长的哨兵看着她。那双被北境的风吹了几十年的眼睛,眼白已经浑浊了,但瞳孔还是亮的。

      “我留下。”

      “为什么?”

      “从这里往南,要走很多天才能遇到下一个有人住的地方。雪地,森林,野兽,还要带着干粮和水。走到的时候,也许我已经冻死在路上了。”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冻死在路上,不如死在这里。”

      第二个开口的是炊事兵。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手上的皮肤被冷水泡得粗糙发红。

      “我也留下。灶台还要人烧火。”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地牢守卫,哨兵,另一个炊事兵。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一个接一个,像点名。每一声“留下”落进内庭的冷空气里,被风吹散,然后下一声接上来。

      最后只剩下艾琳。

      她站在队伍末尾,手里还攥着刚才布伦达倒粉末时留下的皮囊。伤疤在指节上,灰白色的一道,在日光下不明显,但布伦达知道它在那里。

      “我留下。”艾琳说。

      布伦达看着她。年轻的副官站在雪地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三年前她从南边的军营被调来孤山堡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是对新任命的不安和想要证明自己的急切。现在她的眼睛里没有那些了。有的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在知道最坏的结果之后,仍然选择往前走时,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平静。

      “散了。”布伦达从井沿上下来。“各回各的岗位。城墙上的哨减少一班,从三班减为两班,每班两个人。地牢守卫照旧,但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不要在下面待太久。厨房多烧热水,所有人每天喝足。”

      她停了一下。

      “如果发现身上有任何不对劲——伤疤变色,皮肤发麻,手指变硬,任何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的感觉——立刻来找我。不要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