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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女 姜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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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钰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昏昏沉沉的。
昨晚淋了雨,又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才睡着,这会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两下。
她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林知意的消息,昨晚发来的,她没看到。
“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来接你?”
“看到消息回我,别装死。”
消息时间是凌晨一点。
后面还跟了一条,凌晨两点:“算了,你肯定睡了。明天给我电话。”
姜钰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林知意这个人,嘴上从不饶人,但每次她有事,第一个出现的一定是她。
她打了几个字:“没事,睡过头了。晚点联系。”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坐起来。
头很疼。
她揉着太阳穴,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应家老宅的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割草机的声音嗡嗡的,混着鸟叫声,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和昨晚那场雨,好像隔了一个世界。
姜钰洗完澡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餐厅里,应父应崇远正坐在主位上看报纸,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半块没吃完的吐司。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是在家里吃早餐,也像在开会。
应母沈秋怡坐在旁边,正在往面包上抹黄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醒了?”沈秋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过来吃早餐。”
“嗯。”姜钰走过去,在沈秋怡对面坐下。
应崇远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不是“你回来了”,是“回来了”。没有主语,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问候一个人。
姜钰习惯了。
“嗯,昨晚回来的。”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应崇远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报纸了。
沈秋怡把手边的牛奶推到她面前:“先喝点热的。昨晚淋了雨,别感冒了。”
姜钰接过杯子,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秋怡也没问昨晚的事。她从来不多问,但每次姜钰需要的时候,她都在。这一点,和她的孪生妹妹——姜钰的生母——一模一样。
姜钰的生母叫沈秋璃,和沈秋怡是孪生姐妹。
十年前,沈秋璃和丈夫姜维城在一场车祸中双双身亡。沈秋怡把十岁的姜钰接到应家,对外说是“收养”,实际上,姜钰是她亲妹妹的女儿,是她的亲外甥女。
但在这个家里,除了沈秋怡,没有人真正把她当“自己人”。
“养女”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心里。包括应崇远。
姜钰垂下眼,慢慢吃着面包。
她听见了应崇远的心声——不是她想听,是对方情绪太明显,像开了外放一样。
“又回来住了。上次不是说在外面租了房子吗?”
“时与最近心情不好,是不是和她有关?”
“毕竟是外人,不好多说什么。”
姜钰面无表情地嚼着面包,把这些声音像关水龙头一样拧上。
习惯了。
她早就学会了屏蔽这些声音。在应家的十年,这是她最先学会的技能——把别人的心声当背景噪音,不听、不反应、不在乎。
可她做不到完全不在乎。
尤其是当那个声音来自应崇远的时候。
“时与呢?”沈秋怡问了一句。
“一早就出去了。”应崇远翻了一页报纸,头都没抬。
沈秋怡“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姜钰低头喝牛奶,心跳平稳,表情如常。
应时与出去了。去哪了?见谁了?她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他们已经分手了。
她提醒自己。
早餐后,姜钰回到房间换衣服。
今天周日,不用去律所。但她不想待在应家老宅里,空气太闷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裹着她,呼吸都不顺畅。
她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高腰直筒牛仔裤,平底芭蕾鞋。头发披着,左耳垂的朱砂痣若隐若现。
左手腕的银镯子轻轻晃了一下,碰到桌角,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生母的遗物。十年了,从来没摘下来过。
她摸了摸银镯,转身出了门。
一楼客厅里,沈秋怡正在插花。
姜钰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
“妈,我出去一下。”
沈秋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腕,又回到脸上。
“去吧。”沈秋怡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我给您发消息。”
“好。”沈秋怡低头继续插花,像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外面太阳大,带把伞。”
姜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知道沈秋怡说的不只是太阳。
“嗯,我带着呢。”
姜钰走出应家大门的时候,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晒在皮肤上暖暖的。门口的银杏树已经绿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棵树。
十年前她来的时候,这棵树还没这么高。
那时候她十岁,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裙子,手里攥着一个旧书包,站在应家大门外,不敢进去。
沈秋怡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钰儿,以后这里就是你家。”
她信了。
或者说,她逼自己信了。
十年过去,她学会了应家的规矩,学会了京圈的礼仪,学会了在豪门里活得像个体面人。她考上了最好的法学院,成了小有名气的律师,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生活。
可“养女”这个标签,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她拿出手机,给林知意打了个电话。
“在哪?”林知意接起来就两个字。
“刚出门。”
“吃饭了吗?”
“吃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你吃饭了吗?有好好吃吗?不是随便塞两口那种。”
姜钰忍不住笑了一下:“吃了。面包、牛奶、鸡蛋。够了吗,林妈妈?”
“滚。”林知意骂了一声,然后说,“下午来我这儿?我刚买了酒。”
“你买酒干嘛?”
“庆祝你分手啊。”
“……你真是我亲闺蜜。”
“那当然。来不来?”
“来。”
姜钰挂了电话,走到路边等车。
应家老宅在京城最贵的地段,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偶尔一辆豪车开过去,安静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手机,叫了辆车。
等待接单的时候,她又想起了昨晚那条短信。
“分手快乐。”
没有署名,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她回拨过去,对方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谁发的?
应时与的朋友?宋瑶?还是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京圈好事者?
她想了想,把号码截图发给了林知意。
“查查这个号码是谁的。”
林知意秒回:“你还真把我当侦探了?”
“你不是号称‘京城百晓生’吗?”
“那是你封的。行吧,我问问。”
姜钰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和昨晚的雨夜,判若两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应家老宅,二楼书房。
应时与站在窗前,看着姜钰走出大门,看着她站在银杏树下发呆,看着她上了车,看着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条手链。
银色的,细细的,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这是姜钰十八岁生日时,他送她的礼物。
他以为她不知道这条手链的意思——星星,是他名字里“与”的谐音,也是“钰”的谐音。星与钰,他和他喜欢的人。
可他从来没说出口。
她表白的时候,他犹豫了一周。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她是应家的养女,他是应家的长子。如果公开,会有什么后果?父亲会怎么看她?京圈会怎么议论?
他想了太多,太多了。
所以当她说“我们分手吧”的时候,他沉默了三十秒,说“好”。
不是不想挽留。是不敢。
他永远不敢。
应时与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书桌前。
手机屏幕上,还开着和姜钰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时间是三个月前:“今晚加班,不去看电影了。抱歉。”
他回了一个字:“好。”
又是“好”。
他盯着这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的人生,好像就是由无数个“好”组成的。父亲说“你接手地产板块”,他说好。母亲说“你和宋家女儿多走动”,他说好。姜钰说“我们分手吧”,他也说好。
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好”。
从来没有。
应时与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银杏树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