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竹灯

2、抱石楼前初显名 再次醒来已

　　再次醒来已是新日，姜姒捂着仍旧有钝痛之感的胸口，支着头看向屋内熬药的云雀。
　　云雀困的一个劲栽头，姜姒看到她眉眼青涩宛若未开桃李，心下大安。
　　幸好，没做傻事。
　　屋外寒风阵阵，屋内药香氤氲。
　　前世她除却食与寝，余下大多时间不是在姜家书室研读推演、卜算，便是在昭王府与萧景玉一同听帝师讲经论道。
　　盛京姜家家风甚严，侍从小厮选的皆是沉静寡言之人，少有云雀这般灵动可爱的姑娘。
　　“小姐，你醒啦，奴婢给你端药。”
　　外衫搭在身上，栽着头迷糊的云雀骤然清醒，看向身侧的小姐，忙不迭地伸手取碗接药。
　　一碗散着热气的药汤捧在手上，姜姒低着头小口啜饮。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弥漫开来，升腾的热气飘起，姜姒整个脸都朦胧起来，掩在白气之中，看不出神色。
　　“云雀，昨日府内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卜算四大家的家主、云游四方的显学圣宗皆赴清河醮之约前来，家主为他们置办了接风宴。”
　　原来如此。
　　姜姒垂眸抿下最后一口药，将缺了口的粗瓷碗放在桌上：“去歇息两刻钟吧。”
　　看云雀这不住栽头、哈欠连天的样子，姜姒多半能猜到她夜里为了照看自己定然没能好好休息，今晨又要熬药，着实辛苦。
　　“没事小姐，奴婢不困。”
　　“云雀来服侍你洗漱吧。”
　　云雀笼在袖子里面的指甲狠狠往手心一戳灵台顿时清明不少，她抬头眉眼弯弯的冲姜姒一笑。
　　“不用，我自己简单梳洗一下便可。”
　　“宽心去睡，养足精神。过会儿可是有要事去办，出不得差池。”
　　姜姒平静无波的脸上说着郑重的话，半真半假的哄着云雀去休息。
　　云雀看不明白姜姒的意图，也没理清楚此前怯懦无比的小姐怎的变了模样，但她知道自己不过一个奴婢，无权质询主子的事，乖顺地领命休息。
　　姜姒拿起粗布毛巾蘸上铜盆中的温水，轻柔又细致地擦拭着面庞。
　　被萧景玉监禁的那段日子，姜姒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门贵女也略知了些简单生活技法。
　　用木钗随意挽了个发髻，姜姒披了件袄子推开落月斋的门。
　　细碎的雪花落在额前、眉睫，姜姒停了步子望向正院的门楹。
　　院内不时传来高谈阔论与晏晏笑语，姜姒抬手准备敲门，朱红色的大门被人从内拉开，着白绒蓝绸的侍女鱼贯而出，手中端着撤下的餐食，低眉柔顺，袅娜离去。
　　内门小厮像是没注意到门外之人一般，待几位侍女离去便冷着神色准备关门。姜姒伸手摁下一侧朱门，迈起步子便要往里进。
　　“四小姐，您不能进去。”
　　原来不是没看到她，只是不想理她。
　　内门小厮见姜姒未有松手势头，继续道：“四小姐，今天是家主宴请贵客的日子，您莫要上前寻晦气。”
　　姜姒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手上动作未停稳稳挡下小厮关门的气力。她面色沉静，双眸低垂，令人难以猜度其间心思。
　　这四小姐今日是想大闹前厅？小厮心有惴惴，觑着眼打量面前之人，打起十分精神应对，以防姜姒一个不留神钻进去。
　　哐当！
　　门上阻拦的重力骤然消失，小厮一个不妨往前栽去，生生摔了个狗啃泥。
　　姜姒拍拍手上不存在的尘灰，淡淡道：“去通知家主，今夜抱石楼须多加巡防，恐生异状。”
　　言罢，没有多做停留，利落的转身离去，纤瘦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小厮心中不屑，却也自知担不起其中责任，来不及拍打身上的泥水小跑着往内院通报。
　　*
　　“晦气玩意儿，你这一身脏污也往内廷闯？平白污了贵人们的眼！”垂花拱门处，张管事一脸不耐的拦下小厮。
　　小厮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般将四小姐所言之事讲了个干净，不敢有丝毫隐瞒。语毕，撩起袖子紧张地擦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你瞧瞧你，紧张什么，整个姜府那个不知道四小姐是出了名的废物，她有预测准的事情？为这点小事儿扰了里面那些人的兴致，咱们家主的脾性，你担得起责罚吗？”
　　“谢谢张爷提点。”
　　小厮冲着张管家连叩三个响头，从袖笼里面摸出一颗碎银谄媚地递给身前之人：“谢张爷救命之恩！”
　　小厮暗自思忖，他刚刚也是着了道，被四小姐那气势一唬便忘了这当中利害。
　　张管家面上神情不变，眼中满是对碎银的欢喜。
　　他弯下腰做出一副关怀模样将小厮扶起，顺手将碎银在他身上擦了两遍：“既知了错，还不快回到自己位置上做好分内之事。擅离职守这段时间，若是被什么不清不白的人混了内廷……”
　　小厮连连应是，狼狈的跑来，又狼狈的跑回，任由泥渍在身上凝固也无暇顾及。
　　待小厮离开，张管家身后出来一个身着杏子红交领短袄，双鬟髻上各缀了两个莹亮仿玉粉珠的姑娘，她随手扔给张管家几颗碎银：“事儿办得不错，二小姐赏你的。”
　　*
　　夜寒如水，天干物燥，火光冲天。
　　整个抱石楼由上好的小叶紫檀建筑而成，一点火星下去，不消片刻便有熊熊烈焰之势。
　　姜姒慢慢悠悠拎着半桶水泼向面前大火，微末之水怎敌烈焰之力，流水接触火苗的瞬间便化为水汽。
　　回到落月斋一刻也未闲着，她仔细交代云雀去外院“请”些洒扫仆从，只说抱石楼今夜恐有走水之情，请各位帮四小姐个忙，届时多多照应一番。
　　人定然是请不到的，姜姒也志不在此，散出消息才是她的目的。
　　在姜姒装模作样地拎到第五桶水时，外面终于传来了纷乱人声。
　　看来云雀将事儿办好了，咬牙使劲儿，姜姒加快了救火的步子，努力装出一副急切模样。
　　“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滚去救火！”一道急切的男声传来，音色浑厚有力，正是姜家家主姜明安。
　　姜明安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般重要的场合，府内竟出了这般大的事情。
　　抱石楼，整个姜家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楼高九层，下三层用来宴饮贵客，举办各式活动。中三层放置着姜家的各种账目名录，上三层最为要紧，姜家各种珍藏古籍，推算古法尽藏于此。
　　内外院的仆从一个个面色灰白，慌不择路地开始救火，有那一两个撞到一起也来不及争辩。
　　这么多的贵人面前搞出这般乱子，抱石楼若不能安然救下，他们定然会为这抱石楼殉葬。
　　灼灼火光面前，一抹正提桶泼水的纤瘦人影分外明晰。
　　“去，唤你家小姐过来。”姜明安摸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神色莫辨。
　　“是。”云雀躬身回礼，压着心头的雀跃，朝着姜姒小跑过去。
　　姜姒莲步轻移，低着头端端正正的行了个大礼。
　　姜明安看着眼前行礼的女儿，礼仪端方，神情淡然，全然不似之前毛躁蠢钝模样，心中有些异样。
　　自己对这个女儿，似乎关注的是有些少了。
　　“既知今夜之劫，为何不提前通报，令整个姜家为你一人作配吗？”积年累就的威压毫无收束地铺展开来，站在一侧的三小姐姜瑞玥咬着唇，捏着手帕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直面威压的姜姒脊背挺直，毫无惧怕之状，语调平平好似浑然未觉：“白日去了内廷通报，小女无能，未能得见家主，故转托内门小厮代为通传。”
　　“回院落后又觉不妥，嘱托侍女请了外院仆妇以期今夜多多照看，奈何小女人微言轻，无人伸手以助，这才落得如今局面，非所愿也。”
　　姜姒的话逻辑清晰，字句缜密，令人挑不出错处。
　　可这便是最大的错处！
　　姜姒一心着筹谋布局，以期换取一线生机，却忽略了这般言语、谋算安排，出现在姜泗身上便是最大的不合理！
　　姜明安摩挲着青玉扳指的手在听到姜姒的话时便停了下来，眸色深沉，令人猜不透心中意味。
　　“好！不愧是我姜家女儿，今日之事办得不错，可有什么想要的奖赏？”沉思只在一息之间，姜明安这样的老狐狸不消片刻便换上笑呵呵的面容。
　　“身为姜家女，为姜家着想本就是分内之事，泗儿不敢居功。只是泗儿心有一愿，想同姐姐们一道参加清河醮试炼，倘若能得爹爹怜惜，自是不胜欣喜。”
　　一语惊千涛。
　　跟在姜明安身后的众人，个个神色难辨，各有思量。
　　“姜泗这个贱蹄子，清河醮这种试炼大会是她一个连小六壬都学不明白的废物能参加的？平白在这些贵人面前丢人现眼！”
　　“慎言。”嫡长女姜瑞雪一记冷眼扫过，姜瑞玥皱着鼻子赶忙收起嫌恶之情。
　　贵人在场，如此言论，岂不是当下便辱没了姜家门楣。平素仗着姨娘得宠和自己的那点气运，当真是分不清轻重缓急了。
　　“哈哈哈！本是念着你尚年少，这清河醮参加试炼的都是各家惊才绝艳之辈，怕挫了你的心性。既然泗儿想要参加，自然未尝不可。”
　　姜明安从管家手中接过一枚试炼大会的令牌，亲自递给姜姒。
　　各大家中知晓缘由的都佩服姜家主这临场思辨的能力，谁人不晓以卜算名震雍国的姜家出了姜泗这么一个不明梅花、不通掐算的蠢才。
　　是故历来清河醮姜家小女从不参加，如今到了姜家主口中，三言两语变作护佑少女心性之举，当真是厉害！
　　说话间，抱石楼的大火已在奴仆们的竭力挽救下扑灭。幸得当初建造时内外层木料都浸染了厚厚的隔火油，如今只有最外层有火灼痕迹，及时补救应当赶得上清河醮的举办。
　　姜明安冲身后众人微微俯身：“今夜之事，惊扰了诸位，是我姜家待客不周。如今天色不早，明日的比试当是要事，烦请诸位早些歇息。”
　　“姜威，取沉水龙涎来，为诸位屋内各点一枚。姜某以此聊表歉意，还望各位海涵。”
　　沉水龙涎，姜家除却卦算之外的另一立身之本。此香制作秘法只有淮阳姜家直系血脉才能学习，专为皇家御供，有安神，凝心，驱邪之功效。
　　沉水龙涎一年产量极低，大头尽数供奉给了皇家，余下一点被姜明安私下扣留，用作打通上下关窍。
　　听闻此，有人心惊、有人雀跃，这可是帝王所用之物啊！亦有人不屑，不过区区一枚沉水龙涎，姜明安可真小气。
　　“姜泗，随我去书房。”
　　“爹爹！姜泗这个蠢材，怎会提前预料今夜之事，只怕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还请爹爹细查分明！”姜瑞玥死死攥着手中帕子，指甲戳进肉中，压下惧意，颤颤出声。
　　不能让姜泗去书房，始末交代清楚后她便没有转圜挽救的余地了！
　　众人几要散去，临了又看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