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鬼作人初现身,冤苦悲拨开帘 长安黑 ...
-
长安黑云压城,萧瑟秋风惹人心纷纷惶惶。
权枝意卷帘窥天,心下思忖,罗盘指向南簌簌作响,一股强大怨气攫住罗盘天池针。
“砰!”罗盘爆鸣碎裂,力道冲开攥紧它的葱白细指,齑粉自指尖溜走。
女冠蹙眉,俯首轻咳。恐怕这妖物,不同凡响。可为何在这等节骨眼上兴风作浪?
再往天瞧,这阴云萦绕怨气,并非真云。权枝意俯首正当要拾掇罗盘碎屑,也并未见着一赤脚飞奴衔物去往远处。
“道长亦未寝?”
黑影不知何时倚在窗外,正笑吟吟看着她。
“……”
权枝意撤步,意欲掩窗。
“啪!”来者应玦伸手拦住将合窗扇,这男子明明面若冠玉却使权枝意厌从心边生。
“何事?”
权枝意眉若山峦聚,紧抿着略白的唇,模样就少你快滚开的这几个大字。
“不如何,道长。这院子可就我二人,见道长也未睡下我才敢叨扰道长。”应玦初时漫步这偏僻庭院,心下嘀咕这府丁真是心眼如针小,偏偏也不过是阴阳几句。
待他踱步至权枝意厢房前,听见极细一声脆裂,便匿着步子翻身上檐瓦,见月白衣裳的女冠一手碎木,才胆敢跳下。
“现下要歇了。”隐隐力道角力着,二人里外将不堪重负的窗扇发出咔咔声。
“怎地歇下了?依我看道长怕是要到主院打醮作法?”应玦眉峰微挑,一双丹凤眸寒光凌冽,衬得乌发如墨,眼里颇带着审视。
权枝意松下指头,冷睨一眼。
她确是要孤身去主院寻觅怨气,因了她不想与这烦厌的人同去,况且这人虽看似体格健壮却不知武艺如何,去了也是自寻死路。
忆及白日里,原欲大展雄风的老道也因那几纸死生契给吓得落荒而逃。
想必,早有道士死在这府中。
眼下,为时不多。权枝意打算动身,至于这个应玦是死是活与她并无干系。
素白帔子轻轻拽过欲滴芍药,雪白花瓣随泥碾落成尘。
权枝意走得轻极了,几乎悄无声息。应玦步于其后,脚步声时重时轻。
她没回头。
他便又踩重几分。
“声再大我便把你定在这。”权枝意脚下不歇,冷冷地开口。
“道长,”他闷闷地道,“你走得未免太快了,也不回头看看我。”
权枝意不语,脚步更快了些。这人未免脑子有些毛病,仿佛被强灌了好大一口粗茶,呼吸之间都有茶叶味。
可若她回眸看,便会发觉无论她走快了些亦或走慢了些,他从始至终与她两步之遥。
方至主院,静得奇异。
女冠踏月而来,侧耳竟听不见一丝竹影摩挲,虫叽兽鸣。
心中暗道不妙,脚下生风。
“哒哒哒……”一女子梳着双丫髻,碧色窄袖圆领袍系着腰上黄,风风火火地跑来,青白着面似是被吓得不轻。
见权枝意便缓下步子,气喘吁吁喊道:“道长,不好了!院里的人忽地倒地,叫都叫不醒!少爷……少爷在里头疯了似得嚎叫!”
“好,你且去他处暂避。”权枝意逼向丫鬟,冷厉剑锋出鞘嗡鸣。
二人擦肩一瞬,火光迸裂!
“砰砰砰!”权枝意反手将剑掷向这丫鬟。丫鬟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欲避开,可仍是被险险削下发泥,脸侧划出极细血线,却并无一丝血滴落,仅在伤口处缠绕乌气。
“好本事!竟认得出我?”丫鬟当即披头白脸,眼白生生被爬脸的怨气逼得血色浸染,血浓至乌黑,眼裂开得极大似一漆衣陶钵。青白肤裂纹如树长皲裂开来,黑血沸腾嗡鸣。碎破红衣蔽体,飞至半空惊啸。
“黄毛丫头,见你亦是一娇女,如今惨死我手委实可惜!”女鬼咧嘴大笑,几乎是咧到耳后。
她这一笑,黑云便从四面八方狂涌而上。
“少说废话!”权枝意立住身后,袖间云翻雾涌,她捻出一纸黄符。
“天地玄宗,万气之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履护真人!”
刹那间,黄符泛起金光,耀眼不能目视,腾腾怨气被冲散开来,辉色笼住二人。
“道长……”
“闭嘴!”权枝意面色浮红似有汗涔涔,一手指剑,“剑来!”
头一次被护着的应玦适时闭嘴,眯眼看那天上女鬼嘶吼。
“阻我者,死!”那女鬼通体腾黑,指尖须臾长至半尺,甲床漆黑,闪身便要用长甲从权枝意头劈下。
这金光神咒浮于二人身,用去她多数法力。权枝意抬剑撞向长甲,“呵!”女鬼嗤笑,剑光斑驳之间,迸溅出阵阵焦臭味。
女冠吃力地往后退,平头履压低同石板作响。
“这女鬼也不过如此!”应玦简直提了桶火药,一语更点炸这女鬼。
“你这寡情男人,该死!”女鬼勃然大怒,艳若胭脂的丹唇吐黑气,转而嘶吼着向应玦攻去。
应玦闪身避让那翻涌黑气。
……蠢男人,无药可救。权枝意面无表情地思索,甚至冷漠地想让这女鬼吞了他罢。
可,权枝意仍疾驰追住女鬼,欲与她缠斗。却慢了些,女鬼伸出一双巨长漆黑指甲,向应玦兜头狠扎去。
“去死!”
女鬼尖利嘶叫,癫狂欲痴。
便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凄厉鹰啸破空而来,羽翼遮天蔽日,鹰喙俯冲用力刺向女鬼双目。
“啊啊啊啊啊——”
顿时女鬼尖叫,双目黑气不止。
是那头鹰?
权枝意讶异,手上不停。
“开天门,闭地户,留人门,塞鬼路。
横金梁,竖玉柱。盘四山,掐斗诀。众神临,邪鬼灭。急急如上帝律令敕。”一纸镇鬼符飞向女鬼背脊。电光火石间,符纸沾上鬼身。
女鬼腹背受敌,无力尖啸。
“啊啊啊啊!”顷刻,黑气被符纸打散大半。
“好生厉害的美人!”一发狂的胡乱着脚步男子黑着面陡然冲出,直直朝权枝意撞来。
“朱郎!为何负我!”女鬼见这男子,倏忽天地之间阴云狂乱,雷雨大作,五官似波纹扭曲成蛆。
险象环生,又一意乱生出。
平素那接待的府丁自暗处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揭下符咒。
随即对那男子狂笑,“少爷!老奴等这一天太久!太久了!”
那少爷面上发僵,恐惧发狂,“老福,你这狗奴才是要害死本少爷吗?”
“袅袅,快报仇罢!爹等着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血洗这府邸!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唤作老福的奴仆泪流满面地仰天大笑,女鬼被翻腾的怨气架住,腾空嚎叫撕心裂肺。
“铮——”剑气凌空飞起,直取女鬼命门,却被怨气狠狠拍下,带着嗡鸣气浪将女冠推飞至数尺远。
“小心!”应玦脚尖一点,拦腰接住女冠。
温热呼吸间,权枝意倍感压迫,抑制不住地猛喷一大口鲜血。
血腥气翻腾,吐满了应玦的前襟。
女冠几欲昏过去,却强撑着睁开双目。
“松……松开!”权枝意冷冷看向女鬼,眸若寒星。
应玦眸光幽暗,微微凑近女冠。
“道长这一招天外飞仙好生厉害,奈何这一招是不是偏了些,在下也险些被超度。”
权枝意倚在他臂弯浑身僵住,眼神似淬了冰冷冷睨着他。
一股幽幽冷香味无孔不入地钻入他感知,香如人般拒离。应玦怔忪片刻,旋即挂回那副吊儿郎当模样。
“松手!”女冠冷厉道。
话音未落,应玦坏着心思便速速松了手,女冠猝不及防地倒向地面。
他才噙着笑又扶住她。
“别瞪我啊,你以为我想接住你啊?”权枝意软着腿被扶起,待站稳当了便闻此言。
抬眸便是他戏谑的笑颜。
权枝意冷冷地拍开他的手,声若冷刃道:“多事。”
“啊啊啊啊!”
凌空粗粝尖喊呕哑嘲哳难为听,二人抬眼看去便是那少爷狂乱地逃命,腾空幽幽女鬼散着浓黑怨气。权枝意垂眸,一双湿漉漉脚印忽地沙沙而来。她锁着眉,若再不打散这怨气,那便糟了。整座城的魑魅魍魉皆会为蚕食这怨气而来。
权枝意掷出符咒,金光罗网对着匿于呼吸间的水鬼便兜头罩下。
便是金光罩下一霎,一道尖锐凄厉声自权枝意素白背囊生发,权枝意发觉背上有腥气浸润,她忙施法将那双绣花鞋取来。
尚未落至她手心,那鞋血色流光逃也似的蹿去女鬼处。庭中,女鬼狂性大作,猛地俯冲向那少爷。细细一看,那少爷如同乞子衣衫褴褛,四体鲜血入注。
“少爷,你愿意娶我吗?”她临那少爷跟前,倏忽变作温婉可人的生前模样,府丁同少爷一时凝住。
“囡囡……囡囡……我是你爹爹啊!囡囡……你还记得爹爹吗?”
“啊啊啊啊!不是我……不是我一个人做得!你要找就找他们……”
月影斑驳,二人皆眼眶含泪,只是一人期许着女鬼的一眼,一人却惧怕着心中的鬼魅。
怨气流转时,女鬼面容时而清晰时而隐消,似乎是在细细端详这二人。
“啪嗒……”朝着府丁的眼,流下一行血泪。正当少爷见女鬼似是偃旗息鼓,便要暗自松口气。“朱卿仁,纳命来!!”
女鬼一侧滴着血泪,一侧是崎岖蠕动的碎裂皮囊,睁大如同碗底的素黑眸子,勾起极长的唇陡然突上他的面,“桀桀桀……朱郎身手不凡哪。”他听见面前这女鬼对他轻轻吹了口气。
旋即,他感到一阵风穿透了他的小腹,冷得胸腔内心都停滞,以及一股极浓厚血气。
撕心裂肺还不足以,几欲是活活绞烂他脏腑的痛,朱卿仁目眦尽裂。“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生痛快!”女鬼痴痴狂笑,身上黑气更凝厚了几分。
“令仪……是我,我是兰芝。不要吞吃这些黑气,否则你会承受不住。”血色流光来到她面前,是一道熟悉清丽的声音。
可这女鬼一旦欲去记起这声音的主人,便感到太阳穴有刀子在进出,头疼欲裂。疼得女鬼尖啸,“什么兰芝?!”实质似鬼气争先恐后涌入她尖啸口中。
鞋上凝来道阴魂,那阴魂先是转眸哀求地顾盼女冠一眼,眼含着泪光。随后,她笑着抱住了女鬼,一丝清凉温柔的鬼气安抚着她躁动额角。
权枝意领会,掣出四纸黄符。黄符浮动,庭中四方位皆嗡鸣泛光。
“你,去南方位守着。”权枝意眄身畔那男人一眼,男人也佯装无奈地抬起脚。又后撤一步,问道:“道长,是否还需二人镇守西东?”
“是,我用纸人。”
“那可着实浪费了些,你们跟着这么久还不快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