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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醉酒 第8章:醉 ...


  •   两周了。

      温以宁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闹钟响之前醒过来,洗漱,香水,白松香、琥珀、麝香,喷在左手腕内侧和耳后。

      白色衬衫,浅灰色长裤,刘海拨到刚好遮住眉毛的位置。

      六点五十下楼,餐巾铺在膝盖上,安静地等。

      七点整,顾衍之下楼,坐在主位上,拿起报纸。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吃早餐,不说话。

      刀叉碰在瓷盘上的声音很轻,报纸翻动的哗啦声偶尔打破沉默。

      白天练琴。

      音阶从低音爬到高音,再从高音爬回低音,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移动,一遍一遍。

      肖邦《降E大调夜曲》的前八个小节已经能完整弹下来了,左手还是不太听话,但比第一天好多了。

      林老师第二次来的时候皱了皱眉说“有进步”,然后又让他从头练音阶。

      看宋清辞的视频资料。

      刘妈每隔几天会给他一个新的U盘,黑色塑料壳,没有品牌标识。

      插进书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里,屏幕亮起来,宋清辞在画面里弹钢琴、走在街上、接受采访。

      同一个视频反复看,直到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肌肉记忆里。

      学宋清辞的习惯。

      走路姿势,步幅六十厘米,脊背挺直,手臂自然摆动。

      说话语气,轻声细语,尾音微微上扬。

      表情管理,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上翘,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约十五度,眼睛弯成月牙形,头微微右歪约十度。

      对着镜子练,练到肌肉记住每一个角度。

      晚上等顾衍之回来。

      坐在客厅灰色沙发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车声、碎石声、门开的声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有时候顾衍之回来得早,七点多,进门看到温以宁坐在客厅里,点一下头,然后上楼。

      有时候回来得晚,十点、十一点、凌晨,带着一身酒气,沈渡扶着,从客厅经过的时候脚步不停。

      温以宁学会了分辨顾衍之的脚步声。

      清醒的时候沉稳而有节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

      喝了酒之后步子会慢一些,鞋跟拖在地面上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喝得很多的时候脚步是乱的,左脚的力气和右脚不一样,需要沈渡架着才能走直线。

      他学会了分辨这些,像学会分辨钢琴琴键的音高。

      刘妈对他的态度从“审视”变成了“无视”。

      第一天那种上下打量的目光没有了。

      温以宁不惹事,不抱怨,不发出大的声响,不碰不该碰的东西。

      每天按那张表活着,像一只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猫。

      刘妈挑不出毛病。

      有一天中午,温以宁在餐厅吃饭。

      刘妈端菜上来的时候,破天荒多放了一碟桂花糕在他手边。

      白色的糯米糕上嵌着金黄色的干桂花,热腾腾的,甜香扑鼻。

      “自己做的。”

      她说。

      “吃不完放冰箱。”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温以宁看着那碟桂花糕。

      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糯米软糯,桂花的甜在舌尖化开。

      他吃了两块,把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

      刘妈从厨房门口经过,看了一眼冰箱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这一天,顾衍之喝了很多酒。

      晚上十一点过了,客厅的水晶灯还开着。

      温以宁坐在灰色沙发上,膝盖上摊着《局外人》,翻到了默尔索在沙滩上开枪的那一段。

      他已经把这本书翻了三四遍,书脊的胶裂开一道细缝。

      手机震动。

      屏幕上显示“沈渡”。

      他接起来。

      “顾总喝多了。”

      沈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是模糊的人声和酒杯碰撞声。

      “二十分钟到,你准备一下。”

      电话挂断。

      温以宁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他走到玄关,把客厅的水晶灯调到最暗的一档。

      暖黄色的光缩成昏暗的一小圈,沙发、茶几、地毯都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落地窗外的夜色涌进来,和室内的暗光混在一起。

      他倒了一杯温水。

      玻璃杯,从厨房的饮水机接的,温度调到微温,不冷不热。

      放在茶几上,水晶灯最暗的那一档刚好照到杯壁,水面折射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二十分钟。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桂花香从后院的缝隙里渗进来,很淡。

      入秋深了,桂花开始谢了,香味没有前几天那么浓,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凋谢的苦涩。

      车灯从落地窗扫进来。

      两道白色的光柱穿过玻璃,在客厅的墙壁上划过一道弧,然后停住。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碎石在车轮下咯吱作响。

      停了。

      车门开了,又关上。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一个稳一个乱。

      门开了。

      沈渡扶着顾衍之进来。

      顾衍之整个人靠在沈渡身上。

      黑色西装的肩膀处皱成一团,领带歪到一边,领口开了三颗扣子,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胸口。

      皮肤泛着酒后的潮红,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衬衫领口以下看不见的地方。

      头发乱了,几缕垂在额前,被汗粘在皮肤上。

      眼睛半睁半闭,眼白布满红血丝,瞳孔涣散,焦距不知道落在哪里。

      嘴里在说着什么,含糊不清。

      酒气扑面而来。

      威士忌的味道很重,混着某种烈酒的辛辣和红酒的酸涩,还有烟味、古龙水味、汗味。

      像一个把所有烈酒都喝了一遍的人。

      沈渡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浅蓝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红印,大概是被顾衍之的袖扣硌的。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沾了一小块指纹,他没顾上擦。

      他看到温以宁,下巴往楼梯方向抬了一下。

      “扶他上楼,我去停车。”

      把顾衍之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移开,架到温以宁的肩膀上。

      顾衍之的重量压下来。

      很重。

      比看起来重得多。

      骨架大,肌肉结实,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一个比他矮半个头的人身上,温以宁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站稳了。

      顾衍之的胳膊搭在他后颈,手腕垂下来,手指松松地蜷着。

      体温很高,像一块烧过了头的炭。

      酒气从他呼吸里一阵一阵涌出来,喷在温以宁的脖子上,湿热湿热的。

      沈渡看了温以宁一眼,确认他站住了,转身出门。

      车声重新响起,碎石咯吱,渐渐远了。

      温以宁架着顾衍之往楼梯走。

      一步一步。

      顾衍之的皮鞋拖在大理石地面上,鞋跟蹭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

      他的头靠在温以宁的肩膀上,额头抵着温以宁的脖子,皮肤烫得惊人。

      含混的字句从喉咙深处涌出来,被酒气裹着,听不清是什么。

      上楼梯。

      每一步都很慢。

      温以宁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揽着顾衍之的腰。

      顾衍之的腰很窄,皮带勒着,衬衫从皮带里扯出来一角,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

      温以宁的手指碰到了那截皮肤,滚烫的,汗湿的。

      走到楼梯中间。

      顾衍之忽然睁开眼睛。

      毫无预兆。

      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眼白上的红血丝像蛛网,瞳孔从涣散中收缩了一瞬。

      他抬起头,从温以宁的肩膀上抬起脸,看着温以宁的侧脸。

      眼神很模糊。

      像在看一个人,又像在透过这个人看另一个人。

      焦距在温以宁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散开了,落到某个更远的地方。

      他伸出手。

      手指滚烫,指腹带着薄茧,摸上温以宁的脸。

      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角,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拇指擦过温以宁的嘴唇,停在下唇上。

      然后他笑了。

      那是温以宁第一次看到顾衍之笑。

      温柔的、带着怀念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光的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眼睛弯了一点,眉间的竖纹化开了,整张脸都柔和下来。

      “清辞……”

      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从胸腔深处叹出来的气。

      “你回来了……”

      温以宁的脚步停了。

      楼梯上的壁灯投下暖黄色的光,照在顾衍之脸上,照在那个笑容上。

      墙上的影子是两个重叠的人,一个架着另一个,停在楼梯中间。

      顾衍之把他拉进怀里。

      手臂从温以宁的肩膀上滑下来,环住他的后背。

      力气很大。

      温以宁被箍得喘不过气,肋骨被勒着,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来。

      顾衍之的下巴抵在他肩窝里,鼻尖埋进他的颈侧,呼吸又湿又烫。

      “别走了……”

      声音闷闷的,从温以宁的肩窝处传出来。

      被衬衫布料和皮肤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灌进温以宁的耳朵里。

      “我找了你很久……”

      温以宁站在那里。

      被一个醉酒的、把他当成别人的人紧紧抱着。

      楼梯间的壁灯很暗。

      暖黄色的光在深灰色地毯上投下一小圈光晕,其他地方都隐在暗处。

      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不是宋清辞,是一座雪山。

      山顶被云遮住一半,露出尖锐的峰尖。

      空气里是酒味和古龙水的味道。

      威士忌的辛辣,红酒的酸涩,松木和皮革的基调。

      还有汗味、烟味、温以宁自己手腕上白松香琥珀麝香的余味。

      所有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让人眩晕的气味。

      顾衍之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

      怦,怦,怦。

      很重,很慢,像敲在胸腔内壁上。

      体温透过两层衬衫传过来,滚烫。

      温以宁慢慢抬起手。

      右手从顾衍之的腰侧移上来。

      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顾衍之的背。

      一下。

      两下。

      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人。

      “我不走。”

      他说。

      “我在这儿。”

      顾衍之的手臂慢慢松了一点。

      下巴还抵在温以宁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下来。

      安静了。

      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温以宁的手还放在顾衍之背上,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平,越来越慢。

      壁灯的光照在两个重叠的人身上,墙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分不清彼此的影子。

      过了很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

      温以宁揽紧顾衍之的腰,继续往上走。

      一步一步,很慢。

      顾衍之靠在他身上,眼睛半闭着,那个笑容还残留在嘴角。

      像一个梦还没做完的人。

      二楼的磨砂玻璃门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很长,壁灯调得很暗,深灰色地毯吸收了一切声音。

      两个人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慢慢移动,经过一扇扇紧闭的白色木门。

      走廊尽头,深色木门。

      温以宁腾出一只手按下门把手,门推开。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外面的光都透不进来。

      他把顾衍之架到床边,让他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顾衍之的身体跟着沉下去,头垂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

      温以宁蹲下来。

      解鞋带。

      黑色皮鞋,系带的。

      手指扯住鞋带的一端,解开,把鞋子从脚上褪下来。

      顾衍之的脚踝很瘦,踝骨突出,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袜子是深灰色的。

      他把鞋子并排放在床边。

      扶着他躺下。

      顾衍之的身体很重,温以宁托着他的肩膀慢慢放平。

      深灰色枕套承接住他的头。

      温以宁把他的腿搬上床,动作很轻,像搬一件易碎品。

      拉过被子,深灰色的,丝绸面料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泽,盖到胸口。

      他站在床边。

      床头柜上的台灯没有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走廊里透进来的壁灯光,窄窄的一道,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深灰色床单上。

      顾衍之睡着了。

      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和那张偷拍的照片里一模一样的纹路。

      嘴唇抿着,嘴角还残留着那个笑容的余韵,但已经快消失了。

      呼吸均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平。

      温以宁看着他。

      忍不住伸出手。

      手指从身侧抬起来,很慢。

      伸向顾衍之的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

      想抚平它。

      像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

      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

      停住了。

      悬在距离顾衍之眉心不到一厘米的空中。

      能感觉到他皮肤散发的热度。

      能看清他眉毛的纹理,眉尾处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很浅,不凑近看不到。

      缩回手。

      手指蜷起来,收回到身侧。

      他没有资格。

      他只是一个替身。

      替身可以模仿宋清辞的笑容,可以模仿宋清辞的习惯,可以穿宋清辞的衣服、喷宋清辞的香水、用宋清辞的语气说话。

      但不可以在他睡着的时候碰他的脸。

      那是宋清辞的专利。

      不是他的。

      他转身离开。

      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深灰色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顾衍之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蜷起一条腿。

      睡姿和清醒时完全不同,不是锋利的、冷漠的,是蜷缩的、防备的。

      像一个把自己折起来的人。

      门轻轻带上。

      锁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走廊里,沈渡站在那里。

      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浅蓝色衬衫的袖口还挽在手肘,小臂上那道红印更深了。

      金丝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露出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

      眼窝很深,睫毛很长,瞳仁是深褐色的。

      他停好车上来了,不知道在走廊里站了多久。

      看到温以宁出来,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镜片遮住了眼睛,恢复到平时那个冷静克制的沈渡。

      “他又叫你清辞了?”

      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温以宁点了点头。

      沈渡看着他。

      壁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温以宁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白色衬衫,浅灰色长裤,刘海遮着额头。

      表情恍惚,像一个人刚从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梦里走出来。

      沈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还好吗?”

      温以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

      嘴角上扬约十五度,眼睛弯成月牙形,头微微右歪约十度。

      练了上百遍的笑容,精准到每一个角度。

      “我没事。”

      沈渡看着那个笑容。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这个人在笑,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笑,但那个笑容让人心脏发紧。

      像看到一件精美的瓷器,知道它迟早会碎。

      “你不需要每次都说没事。”

      温以宁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

      壁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深灰色地毯上,一个靠着墙,一个站在门边。

      空气里还残留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酒气和古龙水味。

      “但我真的没事。”

      温以宁说。

      没有逞强,是真的觉得自己没事。

      心疼是有的,但那点疼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被顾衍之抱住时心跳的声音,被他说“别走了”时语气里的那种绝望,被他睡着后蜷起来的姿势。

      那些东西把疼盖住了,变成一种更复杂的感觉。

      沈渡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离开了墙壁。

      “早点睡。”

      转身往楼梯走去。

      温以宁回了三楼自己的房间。

      凌晨两点。

      没有开灯。

      他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膝盖抵着胸口。

      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山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凋谢时若有若无的苦涩。

      天上的星星很亮。

      银河是一条淡淡的光带,横在天的中央。

      他没有哭。

      眼泪不流。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疼。

      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呼吸变浅了。

      顾衍之的笑容。

      顾衍之的声音,“清辞……你回来了……”

      顾衍之的手臂箍住他时的力气。

      顾衍之睡着后蜷起来的姿势。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停不下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

      手臂环住小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白色衬衫皱巴巴的,浅灰色长裤膝盖处被抵出了两道深褶。

      没关系,这是你选的,没关系。

      他把这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像念咒语。

      凌晨三点的山风把窗帘吹起来,浅灰色的布料鼓成弧形。

      桂花最后的香味被风带进来,若有若无,像一声听不太清的叹息。

      温以宁在窗台上坐了很久,直到东边的山脊线开始泛起一层很淡很淡的青色。

      天快亮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来。

      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梦里,有人在楼梯中间抱住他,说别走了。

      他在梦里说,我不走,我在这儿。

      醒来之后,他不会记得这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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