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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次冲突 第7章: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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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的开始和往常一样。
六点五十,温以宁从三楼下来。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大厅地面上铺成一片冷白色的光。
灰色沙发、黑色茶几、白色地毯,在光里恢复了它们本来的颜色。
他走进餐厅。
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顾衍之已经在餐厅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早餐一口没动。
白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煎蛋的蛋黄凝固了,边缘微微卷起。
黑咖啡没有冒热气了。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微微屈着,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没有看报纸。
报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头版朝上,财经标题。
他穿着深灰色家居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没有系。
头发没有梳,几缕垂在额前。
脸色很差,有一种一整夜没有睡觉之后皮肤底下的血色被抽走了的青灰色。
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被手指按出来的淤痕。
眉心皱着一道竖纹,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平过。
一夜没睡。
温以宁在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来。
他把餐巾从桌上拿起来,展开,铺在膝盖上。
动作很轻,布料摩擦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然后安静地等。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东西。
像暴风雨前的沉闷,气压很低,低到耳膜能感觉到那种压迫。
桂花香从后院的缝隙里渗进来,混着咖啡的苦味和煎蛋冷却之后的油脂味。
温以宁拿起勺子,没有舀粥。
勺子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又放下了。
金属碰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顾衍之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餐桌对面的墙上,那面墙是空的,没有任何装饰。
但他的眼神不像在看墙,像在看墙后面的什么东西。
瞳孔微微收缩,焦距涣散,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妈从厨房推着餐车出来。
看到顾衍之面前没动的早餐,脚步停了片刻。
然后继续推着餐车过来,把新鲜的热粥和小菜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顾衍之,又看了一眼温以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推着餐车回了厨房。
厨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顾衍之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夜没睡之后的那种沙哑。
温以宁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十一点。”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温以宁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还是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面空白的墙上。
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不再敲。
“没有。”
顾衍之转过头来。
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他站起来,动作很突然,深灰色衬衫的下摆从皮带里扯出来一角。
椅子被他的腿碰了一下,晃了晃。
他绕过桌子。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沉稳而缓慢。
走到温以宁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
温以宁抬起头,顾衍之的脸逆着光,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切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只有眼睛是亮的,眼白上的红血丝像蛛网,瞳孔缩得很小。
“你撒谎。”
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出来的。
“昨晚我在二楼砸东西,整栋楼都听得见,你在三楼,不可能没听到。”
温以宁沉默了。
他确实听到了。
凌晨两点,他被一声巨响惊醒。
有东西被狠狠摔在墙上的声音。
瓷器或者玻璃,碎了,碎片溅开,在地面上弹跳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闷响。
什么东西撞在墙上,脆响。
连续的摔东西的声音,夹杂着顾衍之的怒吼。
他在喊宋清辞的名字。
在质问,在咆哮。
声音从二楼传上来,穿过磨砂玻璃门,穿过三楼走廊的地毯,变成模糊的但依然能听清的字句。
他喊的是“清辞”,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个字。
质问的内容温以宁听不太清,但语气里的痛苦是清晰的,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痛苦,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变成含混的、破碎的咆哮。
温以宁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
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吹着冷气,他盖着白色被子,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身体僵直,手指攥着被角。
他没有动。
他知道顾衍之不希望他听到这些。
一个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人,不会希望任何人看到他失控的样子。
尤其是替身。
尤其是一个被找来扮演某个人的影子。
影子不应该看到主人的狼狈。
所以他躺在那里,听着,没有动。
“我是听到了。”
温以宁说。
顾衍之的瞳孔又收缩了一点。
下颌线绷紧了,咬肌微微鼓起。
“但我想,你不希望我下楼。”
顾衍之的脸色更难看了。
像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盖住的一道伤口,被人掀开了纱布。
觉得羞耻,觉得恼羞成怒。
“所以你选择装不知道?”
声音更低了,更沙哑了。
温以宁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双一夜没睡之后焦距涣散但依然亮着的眼睛。
“我的规矩是什么?”
顾衍之往前走了半步。
皮鞋尖几乎碰到温以宁的帆布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以宁,肩膀在晨光里变成一道锋利而紧绷的线条。
“随叫随到,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做什么。”
“我叫你,你就得来。”
温以宁抬起头。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能感觉到顾衍之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一夜没睡之后身体会发烫,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
“你没有叫我。”
顾衍之噎住了。
嘴唇微微张开,然后合上。
咬肌又绷紧了一下。
眼里的红血丝在晨光里格外明显,像瓷器上的裂纹。
温以宁继续说。
“我听到你在发脾气,但你喊的是宋清辞。”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两个音节,嘴唇碰在一起又分开。
塑封纸上写着,不要在顾衍之面前提“宋清辞”三个字,除非顾衍之自己提。
他提了,所以温以宁说了。
“你没有叫我,因为你在质问他。”
“如果你叫我,我会下来的。”
两个人沉默了。
墙上的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很慢。
桂花香从后院的缝隙里渗进来,甜丝丝的,和餐厅里冷掉的咖啡味、凝固的油脂味混在一起。
几秒后。
顾衍之转身。
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转了半圈,发出摩擦声。
他往楼梯走去,步子很快,深灰色衬衫的下摆在身后微微扬起。
他没有回餐厅,没有看桌上那口没动的早餐。
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扶手上,脚步顿了一瞬。
没有回头。
然后上去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二楼去,越来越远。
磨砂玻璃门推开又关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餐厅里只剩下温以宁一个人。
他坐在右手边的位置上。
面前的早餐也一口没动,白粥表面凝了一层膜,煎蛋凉了,面包干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短,圆弧形,长度不超过指尖一毫米。
第二十条,习惯性咬嘴唇内侧。
他没有这个习惯。
但此刻他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内侧,软肉陷在齿尖之间,微微发疼。
松开。
刘妈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
然后走到餐桌边,开始收拾顾衍之没动的早餐。
瓷盘叠在一起,刀叉放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顾先生有时候会这样。”
她说。
“别往心里去。”
温以宁抬起头看她。
刘妈没有看他,端着那摞盘子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了,流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当天下午。
温以宁在后院。
桂花树下,铁艺长椅上。
他坐在那里,桂花开了满树,金黄色的米粒大小的花朵簇在枝头,香味浓得几乎稠密。
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掉在书页上、肩膀上、头发上。
上午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顾衍之站起来时椅子刮过地面的声音。
他走到面前居高临下时的眼神。
他噎住时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的样子。
还有最后他转身时,深灰色衬衫下摆扬起的那一角。
温以宁把落在书页上的一朵桂花拈起来,放在掌心里。
米粒大小,金黄色的,花瓣四片,很薄,阳光能透过去。
车声从远处传来。
是一辆较小的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
碎石在车轮下咯吱作响,越来越近。
停了。
车门开了又关。
几分钟后,后门被推开。
沈渡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文件夹,夹在腋下。
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浅蓝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领带松了一截。
金丝眼镜的边缘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他看到桂花树下的温以宁,脚步转了个方向,踩过草坪走过来。
桂花树下的草坪被花瓣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薄薄的地毯。
沈渡的皮鞋踩上去,花瓣粘在鞋底和鞋面上。
他走到长椅旁边,站定。
“听说你和顾总吵架了?”
语气随意。
温以宁把掌心里的桂花放在长椅上,一朵一朵排成一条线。
“不算吵架。”
“他问我为什么昨晚装不知道。”
沈渡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
文件夹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深棕色的封面上。
桂花落在文件夹上,他没有拂掉。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没有叫我,他只是在质问宋清辞。”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落在远处的山上,山在午后阳光下变成深深浅浅的绿色。
“他说得对。”
沈渡终于开口。
“他的规矩是随叫随到。”
他顿了顿。
“但你也说得对,他没有叫你。”
桂花从枝头落下来,掉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温以宁的白色衬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件事,你们两个都没错。”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
“但顾总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他没有说完。
温以宁接过话。
“所以是我的错。”
没有抱怨,只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沈渡看了他一眼。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和第一次在顾氏大厦大厅里打量他时一样的同情,但比同情更深了一层。
像在看一个明知前面是悬崖还往前走的人。
他没有反驳。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把桂花吹落,簌簌的,像下着一场很小很小的金色的雨。
沈渡的文件夹上落了一层花瓣。
温以宁的书页上也落了一层。
过了一会儿,沈渡站起来。
文件夹夹回腋下,另一只手拍了拍肩膀上的花瓣。
“我进去了,文件还要送。”
他往后门走去。
皮鞋踩过草坪,踩过落满桂花的地面,留下浅浅的脚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顾总昨晚不是针对你。”
他说。
“他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天,习惯就好。”
后门推开又关上。
沈渡的身影消失在别墅里。
温以宁坐在长椅上。
桂花还在落。
他把书合上,封面上的花瓣掉下来,飘到草坪上。
身体往后靠,铁艺椅背硌着脊背,透过白色衬衫传来冰凉的触感。
顾衍之发火是因为他自己失控了。
失控的时候被人看到,他恼羞成怒。
温以宁理解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他太乖了。
乖孩子的意思是,你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到。
因为一旦被人看到,就等于把最软的地方暴露出来。
顾衍之也是这样。
只不过他压的不是乖,是别的东西。
他把自己关在二楼,关在那扇深色木门后面,砸东西,喊一个走了三年的人的名字。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但温以宁听到了。
所以顾衍之愤怒了。
温以宁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把落在身上的桂花抖落。
花瓣从衬衫上滑下来,飘到草坪上。
他把书夹在腋下,往后门走去。
晚上。
温以宁在客厅等。
水晶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透过水晶片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彩虹光斑。
他坐在灰色单人沙发上,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
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落地窗外的夜色。
日常安排表上写的是“七点至九点,等顾先生回来”。
之前几天他都是坐在沙发上等,听到车声就站起来,等顾衍之进门,点头,然后上楼。
今天他没有。
今天他等着。
九点刚过。
车声从远处传来。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碎石在车轮下咯吱作响。
车灯的光从落地窗扫进来,在客厅的墙壁上划过一道白色的光弧。
停了。
车门开了又关。
脚步声从碎石小路走到木门前。
门开了。
顾衍之走进来。
黑色西装,深灰色衬衫,纯黑色领带。
和第一天在顾氏大厦顶层办公室里一样的装束。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到温以宁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楼梯走去。
温以宁站起来。
帆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步子不大但很稳。
他走到顾衍之面前,挡住了通往楼梯的路。
低下头。
刘海垂下来遮住眉毛,露出一截后颈。
“顾先生。”
“对不起,今天早上我不该那样说。”
顾衍之的脚步停住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再往前。
“以后不管什么情况,只要你在家,我都会在一楼等你。”
温以宁的视线落在顾衍之的皮鞋尖上。
黑色皮革擦得很亮,鞋面上落了一点点灰尘,从外面带进来的。
“你不需要叫我。”
顾衍之没有说话。
温以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从头顶照下来。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
桂花香从后院的缝隙里渗进来,和顾衍之身上的古龙水味混在一起。
松木和皮革的基调,还有一点点威士忌的味道。
“知道了。”
顾衍之的声音比早上温和了一些。
他绕过温以宁,往楼梯走去。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沉稳而有节奏。
走到楼梯口,手搭在深色木扶手上。
脚步停了。
没有回头。
“你昨晚听到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
“不用放在心上。”
然后上去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二楼去。
磨砂玻璃门推开又关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是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是那扇深色木门关上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
客厅里只剩下温以宁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
水晶灯的彩虹光斑落在他的白色衬衫上,落在他的帆布鞋上,落在他周围的大理石地面上。
心跳有点快。
怦怦,怦怦,怦怦。
他能感觉到脉搏在太阳穴、在手腕、在指尖跳动。
这是顾衍之第一次对他露出不是冷漠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上楼。
三楼房间里,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书桌上。
温以宁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是之前在车上记的那些,失眠症,十点后不出声,不吃香菜芹菜胡萝卜,喝醉发脾气别当真,刘妈不好相处听着就行,不提宋清辞除非他提。
他拿起黑色水笔,笔帽上全是细小的牙印。
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下当天的日期。
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字很小,一笔一划,很工整。
他说不用放在心上。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本深灰色布纹封面的相册,里面夹着一张偷拍的照片和一张塑封的日常安排表。
现在又多了一行字。
他把抽屉关上。
躺回床上。
桂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和手腕上白松香、琥珀、麝香的余味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顾衍之说,不用放在心上,声音比早上温和了一些。
温以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不用放在心上。
意思是,那些砸碎的东西、那些咆哮、那些喊了无数遍的名字,都不需要被记住。
但他记住了,因为那是没有展示在其他人面前的那一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月光还在,一道窄窄的光。
他把手伸到那道光里,手指在月光下变成冷白色。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