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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陵渡寒,剑影随行 沈砚、谢清 ...

  •   雁门关的风雪,一夜未歇。

      次日天刚破晓,客栈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谢清辞一身月白长衫,外罩了件防风的玄色斗篷,手中牵着两匹骏马,立于风雪之中,一身浩然正气,仿佛与这漫天寒冽格格不入。

      沈砚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昨夜的内伤虽被丹药压下,背部与左臂的伤口依旧扯着疼,可他脊梁挺得笔直,右手始终握着那柄残剑,剑鞘牢牢贴在身侧,半步未曾离身。粗布青衫外,套了件谢清辞给他的厚棉袍,一身寻常江湖客的打扮,掩去了少年人的清瘦,也藏住了满身的锋芒。

      “伤可还撑得住?”谢清辞翻身上马,垂眸看向他,语气温和,“若是不行,我们便再歇一日。”

      “不必。”沈砚摇了摇头,左手按住马鞍,指尖微微用力,翻身而上,动作虽有滞涩,总也还算稳当。他抬眼看向谢清辞,眼中满是倔强,“大仇未报,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谢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底掠过一丝赞许,也藏了点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没再多说,只轻轻一扯马缰,“走了。此去洛阳,先经风陵渡,水路能走快些,也能避过关隘上镇武司的盘查。”

      话音刚落,两匹马踏破晨雪,朝着南方疾驰而去。身后的雁门关渐渐隐入风雪,城门上斑驳的痕迹,连同客栈里的血腥与厮杀,都被漫天飞雪掩去,仿佛从未发生。

      可沈砚知道,一切都只是开始。

      二人一路南下,风雪渐小,却依旧寒意刺骨。谢清辞挑的尽是荒僻小路,避开了集镇与官驿。白日赶路,夜里便寻破庙或山民家中歇脚。

      途中歇息时,谢清辞总会抽出两个时辰,指点沈砚剑法。

      这日午后,二人在一处山坳避风。谢清辞折了根枯枝,随手挑开沈砚刺来的残剑,指尖轻弹,枯枝点在他的腕间。沈砚只觉腕上一麻,残剑险些脱手,身形踉跄着退了两步,满脸诧异。

      “你这三年,只练了剑招的狠,却丢了沈家剑法的魂。”谢清辞扔掉枯枝,语气平淡,却字字切中要害,“青锋剑法,首重心意,次重剑意,最后才是剑招。你满心都是仇恨,剑招里全是同归于尽的戾气,看似凌厉,实则处处皆是破绽。”

      沈砚握着残剑,指尖微微收紧,垂眸看着剑身。

      三年来,他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的全是搏命的招数,只想着怎么最快杀死对方,早就忘了父亲当年教他的“剑者,先护己,再护人,最后方是杀敌”。

      “沈家剑法,守正出奇。守字在前,出字在后。”谢清辞缓步走到他身后,抬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腕,调整他握剑的姿势,温热的气息落在沈砚耳侧,“你看,你握剑太死,手腕僵直,剑招便少了变化。青锋剑以快破强,不是靠蛮力,是靠剑意流转,随心而动。”

      沈砚屏住呼吸,顺着他的力道调整姿势,只觉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顺着腕间传入体内,顺着的经脉缓缓流淌,与沈家内功浑然一体。原本滞涩的气息,竟瞬间通畅许多,之前练剑时总觉得别扭的招式,也豁然开朗。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扶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在宣纸上写剑谱,一字一句教他剑法的要义。

      鼻尖忽然一酸,沈砚猛地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多谢先生指点。”他收剑回身,对着谢清辞深深一揖,礼数周全,尽是真心实意。

      谢清辞摆了摆手,轻笑一声,折扇轻敲掌心,“不必谢我,我与你爹乃八拜之交,教你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

      沈砚抬眼看向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先生……你与我爹,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你折扇上的字,当真是我爹亲手所题?”

      这是他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从昨夜见到那“江湖故人”四字起,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既盼着是真的,又怕只是一场空。

      谢清辞闻言,缓缓展开折扇,指尖摩挲着那四个苍劲的字体,眸色温柔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八年前,江南太湖之畔,我与你爹一见如故,结拜为异姓兄弟。那年你不过八岁,还抱着你爹的腿,抢他手里的桂花糕吃。”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目光落在沈砚脸上,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多年前的故人,“这折扇,是他当年送我的临别礼物。他说,江湖路远,故人常在,却没想到……”

      话到此处,他话语一顿,眸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戾气。

      沈砚浑身一震。

      八岁那年的事,他依然记得。那年太湖铸剑大会,父亲带着他去了,确实在太湖边结识了一位白衣叔叔,那人剑法极高,陪他放了一下午的风筝,还给他买了桂花糕……只是时隔多年,记忆早已模糊,如今被谢清辞提起,那些画面忽然清晰起来。

      原来……真是故人。

      他紧绷了三年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松了下来。眼前这个人,不是来路不明的江湖客,而是父亲的结义兄弟,是真的来帮他的。

      “先生……”沈砚喉咙发紧,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不必多言。”谢清辞合上折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过去的事,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到洛阳,拿到图谱的线索。你也需多加小心,这路上定然不会太平。”

      他话音刚落,山坳外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厉声呼喝:“人呢?都过来!教主有令,姓沈的小子和那白衣人,肯定往这边跑了!都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沈砚瞬间握紧残剑,脊背绷紧,眸子里的温情褪去,重新覆上了寒意。

      “是黑莲教的人。”他低声道。

      “意料之中。”谢清辞神色不变,依旧从容,“断指鬼死在雁门关,他们肯定一路追查而至。领头的,八成是黑莲教左使,鬼手毒王。此人尤擅使毒,切记,不可沾到他的任何事物,更不可吸入他散出的烟雾。”

      沈砚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息,已做好战斗之势。

      不过片刻功夫,十几名教徒便冲进了山坳,个个身着黑袍,手持弯刀,为首那人身形枯瘦,面色蜡黄,一双眼睛阴鸷如蛇,手指细长,指甲乌黑发亮,正是鬼手毒王。

      他的目光扫过二人,最终定格在沈砚手中的残剑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声音沙哑刺耳:“果真在此!谢清辞,我当是谁敢阻拦我教之事,原来是你这个前朝余孽!还有你,沈家小崽子,乖乖把残剑和图谱交上来,老夫让你死得痛快!”

      “前朝余孽”四个字出口,谢清辞脸上寒意骤起,周身气息也变得凌厉起来。

      “就凭你,也配提这四个字?”他言辞犀利,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挡在沈砚身前,“昨夜断指鬼的下场,你可曾瞧见?”

      “找死!”鬼手毒王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给我上!男的杀了,女的……不对,这小子抓活的!残剑和图谱,务必要拿来!”

      十几名教徒应声而上,弯刀齐出,带着森寒的杀意,朝着二人飞扑过来。

      “待在我身后,看我怎么拆他们招式。”谢清辞话音未落,身形已然动了。

      他白衣翻飞,折扇开合之间,招式行云流水,看似轻描淡写,却招招致命。扇骨接连点出,精准击中对方穴位,只听几声惨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教徒瞬间倒地,经脉尽断,再也站不起来。

      沈砚握紧残剑,目光扫视战场。他没有贸然出手,而是牢牢记住谢清辞的话,看着他如何拆解黑莲教的阴毒招式,如何以巧破力,以快制敌。

      他猛然发现,谢清辞的招式里,竟有几分青锋剑法的影子,守中有攻,进退有度,没有半分多余动作,每一次出手,都能击中敌方破绽。

      就在此时,两名教徒悄声绕至侧面,挥刀直取沈砚后背,刀风之中带着淬毒的幽光。

      “小心!”谢清辞眉头一皱,正待回身,却被鬼手毒王缠住。

      鬼手毒王阴笑一声,手中弹出数枚乌黑的毒针,射向谢清辞周身大穴,厉声喝道:“还是多担心你自己吧!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那边沈砚早已察觉,他身形猛地一旋,残剑横挡,“当”的一声架住两柄弯刀,强劲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昨夜缝合的伤口也似要崩裂。可他未退半步,脑中想起谢清辞方才教的剑意流转,手腕一翻,残剑顺着刀身滑过,剑刃如闪电般向前刺出。

      只听“噗嗤”两声,两名教徒小臂齐齐而断。二人连声惨呼,几乎同时躺倒在地。

      沈砚并不恋战,脚尖借势一点,身形已向后掠出,避开后来者的攻势,稳稳落在谢清辞身侧。气息虽有紊乱,眼神却异常坚定。

      “不错。”谢清辞侧头看他一眼,眸底闪过一丝赞许,“学得挺快。”

      鬼手毒王脸色愈发阴沉,怒吼一声,双掌齐出,一团乌黑毒雾朝二人扑面而来,腥臭之气霎时弥散开来。

      “闭气!”谢清辞低喝一声,折扇猛地一挥,强劲袖风席卷而出,将毒雾尽数挡了回去。同时他指尖一弹,数枚透骨针齐射而出,直取鬼手毒王面门。

      鬼手毒王大惊失色,忙侧身躲避,慌乱中自己误吸了一口毒气,顿时咳嗽不止,面色也愈加蜡黄。

      他心知自己不是对手,再耗下去亦是枉然,稍有不慎,自己的老命都得搭在此处。

      “撤!”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喝,拔腿就走,临别不忘撂下狠话,“今日暂且饶过你们,改日再取你二人狗命!哼哼,不怕告诉你们,前方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算到了洛阳,亦是死路一条……”

      话音未落,人早已没了踪影。

      谢清辞亦不去追,扬扇笑道:“看来这鬼手毒王,杀人的本事一般,逃命功夫却是了得!”

      剩下的教徒如蒙大赦,纷纷转身逃窜。不过片刻功夫,山坳里又重归寂静,只剩风吹树叶的婆娑之声。

      谢清辞收起折扇,转身看向沈砚:“你没事吧?可有沾到毒物?”

      “我没事。”沈砚摇了摇头,收了残剑,心里却翻起一层骇浪,“他说的全是真的?”

      谢清辞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洛阳乃敌方腹地,镇武司、黑莲教、还有那慕容家,皆有布局于此。我们此去忘忧阁寻线索,就是要闯那龙潭虎穴。”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郑重道:“不过现在回头,亦还来得及。你若怕了,我可将你送至安全之地,我孤身前往亦可。”

      “我才不怕!”沈砚目光决绝,脱口而出,“沈家的仇,我要自己报!图谱本是沈家之物,我也要拿回来。别说龙潭虎穴,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上去走一遭!”

      少年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谢清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而笑了,眼底满是欣慰:“好!不愧是沈惊鸿的儿子!那我们便走他一遭,看看那天罗地网,能否拦住我们。”

      二人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继续向南疾驰而去……

      两日之后,已达风陵渡口。

      只见黄河奔涌,浊浪滔天。渡口码头人声鼎沸,南北客商络绎不绝,叫卖吆喝声、船夫号子声此起彼伏,与塞北的荒凉截然不同,已现出一副中原的热闹图景。

      沈砚刚至渡口,心头便是一沉。

      码头上看似如常,往来人群熙攘,他却敏锐察觉出几分怪异——几个短打扮的汉子闲散立在货堆旁及拴船桩边,目光却似鹰隼,扫过一张张面孔,其中几人腰间衣袍微微鼓起,隐约透出弯刀的弧线。

      更显眼的是那些身着皂服、按刀而立的镇武司差役,把守各处要道,对照手中画像,厉声盘问每个欲要登船之人。

      凝神细看,那画像之上,赫然正是他与谢清辞。

      转头看去,但见谢清辞勒马坐定,目光一如平常,只是唇线微微抿紧。

      此时,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粗衣少年,低头快步挨近,将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飞快塞进谢清辞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忘忧阁致信。”说罢转身没入人流,消失不见。

      谢清辞甫一展开字条,眉头便微微蹙起。沈砚凑近看去,纸上只有八字:

      “阁主病危,洛阳已变。”

      河风带着潮湿的土腥迎面吹来,周边嘈杂的人声、船工的号子、流水拍岸的闷响混在一起,却压不住身后逐渐逼近的脚步——那些“闲汉”与差役,已然收网,缓缓向着二人围拢而来。

      前方便是浊浪翻涌的涛涛黄河,对岸隐没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而身后,则是逐渐合围的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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