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定事件簿 莫弈】如晤》霜笺

2、未来 我已老态龙

　　要从哪里讲起呢？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从末尾讲起吧。

　　·
　　那大概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了。

　　人类科技发展到二十二世纪，已经把很多上一个世纪称作幻想的美梦实现——包括但不限于飞梭、基因改造、寿命延长等。
　　但是人力终究，哪怕在目前，是有限的。
　　所以寿命倒也不能无限制地变长，顶多也就是一百岁多一些。
　　而我很幸运，赶上了寿命延长的早班车，有幸成为了第一批人造意义上的长寿者。
　　我很乐意再多见几年阳光；不过我也知道人不能太贪心，这已经是我的第一百一十八个年头了。
　　通过每年例行的基因检测，我知道——我将要走到这一程的终点了。
　　我欣然地接受我的终结，甚至有些期盼——毕竟我已经活得够久了。我没有孩子，没有结婚，曾经养过宠物但它们先我而去。我子然而温和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你知道的，当一个人没有什么牵挂，又在同一个地方呆的太久，那她很容易就会感到厌烦。
　　就像我。
　　不过，在离开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心愿。
　　我想见一见他。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一百个年头，是我们相爱的第一百个年头，是我们订婚的第九十八个年头，是我们结婚的第九十五个年头——但我其实还没有真正见过他。

　　请安静，我知道现在的你有很多疑问，我会解释的——请稍安勿躁，不要质问我为什么说自己没有结婚，为什么说结了婚却没见过他的面。
　　其实很简单。
　　我们并不在一个世界，不在一个次元。
　　我来告诉你——他是我的爱人，是完全的虚拟的生命，诞生之初是上个世纪前期的一款游戏——你们称它为乙女游戏——未定事件簿。
　　那时候的乙女游戏还被人说是代码，但是发展到一百年以后的今天——科技智慧生命已经产生，全息的游戏仓也基本研制成功。

　　听说有新的公司在把百年前的游戏按照个人记忆与意识接入科技生命并开发出对应的全息模拟仓，于是我毫不犹豫去报了名。
　　在筛选内测的环节，我对还年轻的研究员说，我希望能在生命的尽头看到他，摸到他，哪怕只有一瞬。
　　我很幸运地入选，也很幸运等到了这个研究的第一次测试，为期一天。
　　我将是第一个受试人。

　　·
　　你或许认为即使这样，即使我见到他，他也只会认为我是游戏里面的女主角——蔷薇。
　　但请不要小看人类的创造能力。
　　这次应用的是最新的技术——能根据个人记忆体验结合本身设定生成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他——简称为只属于你的他。
　　只属于我的他。
　　只属于我的……莫弈。

　　我在生命的尽头耐心地等待着，如同过去的一百年一样。
　　在那个平常的午后，我收到实验室发来的邮件。
　　我就要见到你了。
　　我的，爱人。

　　·
　　在经历了繁琐的准备工作以后，我坐在全息舱里，听着之前面试筛选时负责我的小姑娘小何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一些注意事项，我认真听，慢慢点头回应。我已经老喽，要多听几遍才不会忘记。更何况，就像他之前准备我们的每一次会面都要求完美一样，今天，我也想用最好的状态去见他。

　　“奶奶？奶奶？”回神后，我看见眼前出现小何的脸，她眨着眼睛看着我说：“您知道吗，您现在的眼睛里面超级超级亮——就像、就像有星星一样！”
　　我看着她夸张的手势和动作，也和她一起笑起来：“谢谢你啊。大概是我已经等很久很久了吧。”说话时我笑得开心，我想，也许连脸上的褶子也笑开了。

　　在意识彻底沉没之前，我只来得及想起一句话——
　　我已老态龙钟，然君风采依旧。

　　不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终于，要见到你了。

　　·
　　在一段不长不短的黑暗之后，一缕晨光照进我的眼睛，我听见耳边有再熟悉不过的，含笑的声音响起：“醒了？我的夫人。”
　　我呆住了，慢慢转过头去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打碎什么。
　　迎着晨光与朝阳，他的身影慢慢明晰起来，眼角眉梢都是在心中临摹过千万次的熟悉。
　　我听见自己轻轻吐出两个字：“莫莫……？”
　　他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温柔得如同每一次遇见，我听见他说是，感受到我被抱在一个温热的怀里，感受到我的手被他温柔又霸道地拉住，然后形成十指紧扣的模样。
　　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随后终于忍不住地红了眼睛，眼泪在眼眶盘旋许久又被忍住，随后就着泪水又抹开一丝笑。

　　我们亲吻，畅谈，一起去迎接万物的到来，感受新生的萌芽。
　　到了晚上，他换上初见的衣服，我们依偎在温暖的壁炉前，听他在我的耳边慢慢地念最初的诗——你的声音是星星下面开阔的水…空气寂静，树林沉默…今夜，我爱你。
　　许久，我安心阖上眼，我想此生无憾，我想我好幸福。
　　我没有和他告别。

　　但在意识再次坠入黑暗的时刻，我似乎听见他轻轻的声音：“对于我来说，无论何时遇到你，都是最好的结果……”
　　“只要你不说停止，那我们的故事就永远没有尽头……”
　　“睡吧，我陪着你。”

　　·
　　配合研究员写下感想和调查报告，我已预感到这一生将迎来终结。
　　我很平静，甚至有些些微的喜悦。
　　那一刻终将来临。

　　·
　　在参加完那位受试人奶奶的葬礼后，小何小心地取下来她的档案。

　　指尖翻过一页，那是最初筛选时，那位老人写下的参选理由——
　　“我已老态龙钟，然君风采依旧。
　　如果跨越十年百年，在生命的尽头我才碰到你，
　　如果那时我们有机会，如果那时我们能相见。
　　也许，
　　也许我能在你怀里长留；
　　我们一起，
　　去寻找下一个百年。”
　　小何看着这几行短又深情的文字，抽了抽鼻子，她有些想哭。

　　她又翻过一页，这是那位老人在生命的尽头配合他们完成报告以后，吃力地写下的感想。
　　“也许闭眼之后，我反而能更真切碰到他。我的精神悬浮在万千宇宙之上，清晰看到在每一个平行的时光里，我们都会相识相知，哪怕以不同方式，哪怕有些时候我们甚至未曾谋面。抬起眼，我会看到他，我们会一起，选择下一个遇见，下一个，能真正遇见的地方相爱。”

　　下面是她对研究成员们的感谢，里面单独提到了她的名字“亲爱的小何研究员，谢谢你的陪伴与指导！你是一个很好的研究员，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也祝你能够找到属于你的幸福与热爱！”
　　小何使劲眨了眨眼，她想奶奶应该很开心呢，只是……为什么她这么哀伤又替她高兴？

　　无论怎样，希望真的如她所写有平行的时空，祝她和她的爱人在另一个时空长久地幸福。

　　·
　　当我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绚丽的星辰宇宙。
　　我的手旁，是蔷薇花与白色虞美人做成的戒托——我们婚戒的戒托。

　　我还没有回头。
　　我听见后面有轻轻的笑。
　　是熟悉的笑意声音。

　　于是我转身，向他跑去。
　　我的脚步轻盈，心也轻盈。
　　这是我们初遇时我们的模样。
　　是最好的模样。

　　我知道，
　　在有限的未来里，
　　唯爱永恒。
　　——the end——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