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申江旧梦 民国 ...
-
楔子
又一年春。
檐角滴答有水珠落下,落到长满青苔的青石板小路上,偶尔传来几声清脆却也模糊的啼叫,间或夹杂着小孩子的嬉戏。
几个穿着布衣的孩子踢着石子儿穿过巷子,那石子儿骨碌碌地一滚,慢悠悠停到老街巷桥尽头一处铺子正门前。
一个头上扎着小啾啾的孩子追着哒哒跑过去,踢着石子正准备回头去找伙伴,抬头间却不经意望到那铺子黑底洒金的老旧牌匾。
他懵懵懂懂抬头,咬着手指看了半晌,连猜带蒙念出来那几个字——莫、氏、药、房?
他好奇往里张望,有咿咿呀呀的歌声透出来,带着老旧留声机特有的质感,漫到空气里;门扉半掩,其中影影绰绰有个穿着深青色旗袍的人影。
他正好奇想走近看看,却听见身后同伴的呼唤。
于是他摇摇头,踢着小石子哒哒哒跑远,只留下隐约的,咿咿呀呀的歌声仍留在原地。
像一抹淡淡的,绕着柳烟的离愁。
·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法兰西的留学生集会。
彼时我尚且远渡重洋攻读法学不久,经人介绍有幸参与了留学生集会。
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法兰西的天色阴沉沉,在引荐人本家堂兄的带领下,我来到一处街旁小楼。
那小楼外表看上去其貌不扬,走进去却结结实实惊我一惊——里面装潢颇为豪华,甚至可以说的上奢侈。
我看向身边的同族堂兄,眼里明明晃晃写着疑问。
他轻咳一声,摊摊手说:“这是一处私人房产,我等只是借用罢了。”
顿了一顿,他又说:“这宅子的主人也是学会成员,只是……他比较特殊……”我想追问,但他却只是说等我看到就知道了。
于是我只能强压下心间疑问,随他继续往里走。
里间已经传来声声讨论的浪潮,母语的声音令我倍感亲切。堂兄为我拧开门把手,颇为绅士地邀我进门——
明亮白炽的电灯下,我一眼看到他。
霎时间我便明白堂兄的话,他确实是特殊的。
不特殊在他身上明显高于学生消费的,昂贵合体的西装;也不特殊在他端正矜贵的仪态——
特殊在他的白发金瞳。
这在满屋的黑发黑眼中算得上十成十地突兀,也无怪堂兄说我见到便明白了。
说来奇怪,分明是西洋人的外表,我却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混血。
当时的我只以为这大概是因为他的气质和神韵罢,后来的我方才明白,他西洋人的外表下,是纯然的、完全东方化的文士风骨。
影影绰绰的灯火下,白发金瞳的青年金色的眼镜链垂在颊侧,随动作荡起微微的浪。他似是听见了门锁的声音,若有所感地抬眼望来——
毫无防备地,我撞入一双金色的眸,一片宁静的、温柔而包容的海。
我慌乱移开视线,感受到自己的脸上泛起蓬蓬的热度。随后留神细听他们的讨论。
无非是这样的时局,这世道的黑暗,还有最重要的,如何救国。
我默默听着,偶尔也发表两句自己的见解,但绝大多时间是在思考与倾听。
我听见有人嗤笑着说:“此间学医有何用,如何能够医得了国?”
我也听见那位莫弈先生音色朗朗,温雅但坚定的回答:“确也无法医国,不过,医学总归还是有些用处的。 ”
他微微弯起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毕竟莫某所求不多,无非是能多救一人是一人罢了。”
他笑起来一霎,连这满屋奢华的装饰,古典的挂画,通通都失了颜色。我分明看到他右眼下一点泪痣,眯起眼睛笑时像只高贵优雅的波斯猫。
在他朗朗的宣言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
灯影下遥遥那一眼,成为初见,成为我偶然间梦回的场景。
我那时已经正式地加入了联合学生会,编纂过报纸、杂志,用不同的笔名发表各种的、有关于救国的文章;也曾奔走各方筹备讲演与游行,号召同胞们联合起来,共御外敌。
我和他也会往来书信,在那些笔墨掠影里,我们谈理想,谈抱负,谈时局与破局之法,也谈对未来生活的希冀。
我们偶尔也会在集会遇到。听旁人说,他是混血儿。父亲来自北欧出名的公爵家族,本人似乎还有爵位承袭;而母亲则是江南书香门第的留洋大小姐。所以如此来算,他似乎也是有个爵位的。
不过他倒是一心想要放弃承袭爵位,回国治病救人。
.
在我们书信往来愈加密切之时,一场前所未有惨烈的的战役在我的故土打响;而我的学位也已经拿到,于是便着手准备回国事宜。
后来我回国,车马遥遥远隔大洋,我们的通讯频率逐渐下降,最后趋近于零。
彼时战火和炮声在我的故土炸响,鲜血和生命一起成为最廉价的事物。闸北棚户区的灾民饥荒无食可吃,瘟疫无医可求。
我是学习法律的,但是面对满目疮痍的土地与面黄肌瘦的人民,所有神圣的理论不过化为苍白泡影。
我只能沉默着,看着我的国家陷入一种浓重的,窒息的,粘稠的无助与绝望的黑色泥淖。
·
我加入了组织,成为一名地下联络员;表面上看,我是一名普通的教师。
游走在租界与闸北,穿梭在惶惶人群与狡诈的特务间,我尽己所能地传递着消息,祈盼着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为这黑暗燃一丝微弱烛火,祈盼我这一粒微尘也能抵挡这腐朽的浪潮。
在一次任务中,因为线人的暴露,我被特务跟踪。
危急之下,我悄悄攥紧了手旁的枪,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在租界里穿梭,借此迷惑特务。
拐过几条小路,我闪身进入一家医馆。还没等我打量环境松一口气,门外就响起来那特务头子恶狠狠的声音:“给我搜!这处就这几家能藏的铺子,今天必得给老子找出她来!”
我深吸一口气,连累这无辜的医馆是万万不能的,如此的话,今日竟是一场死局么?
我听见街上军靴的声音,听见他们搜查旁边商铺的吼骂,正当我听到门外的啐声想溜出医馆时,已经有一只白皙的、修长的手轻轻拦住我。
我怔了一怔。在这当口,那抹身影已经走出门口,声音坦然又带着一丝压迫:“诸位要不要看看,我这医馆上挂的是什么?”
我听到他冷嗤一声:“闭、门、谢、客。这几个字,应该不需要我教诸位怎么念吧?”
莫弈?
他回国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外面又传来大兵骂骂咧咧和特务头子呵斥他的声音,随后响起那特务头子毕恭毕敬的声音:“莫爵爷,莫先生,您大人有大量,是手下人不懂事冒犯到您了,小的在此给您赔个不是。我们这就走,您看,您看行吗?”
我听见莫弈未置一词,反手摔上门的声音。
他逆着光,浅浅弯下腰,对着我伸出手:“没事了,我在呢,别怕。”
惊魂甫定,我脑海里紧绷的弦暂时松下来,方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我深吸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熟悉的、因为笑意而微微眯起的金色眸子,右眼下的泪痣,看着他脸上的明暗,高挺的鼻梁投下的阴影,说话时颊侧的金色眼镜链轻轻地晃,如同初见。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久违的,聒噪的心跳。
·
后来我方才知晓,他刚刚回国,买下铺子装成了医馆,还尚未开张落定。
他笑意无奈:“本来想等开张后再联系你的,哪里想到居然这样巧。”他敲我的脑袋:“如果没有遇到我,如果我没有这个贵族身份,你要怎么办?”
我一时语塞,能怎么办?无非一场仗,一条命罢了,乱世凶年,所倚仗的无非就是一条命和一腔孤胆热血。
我这样想,便也这样说与他。他听后沉沉叹口气,半晌无言。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我有些不自在地找话题:“话说,你怎得回来申江来了?还有……”我顿了一下,向外指一指:“他们认识你?”
他直直看向我的眼,声音种有丝无奈的笑意:“他们不认识我,不过好在我的家族在国外算是出名。我回来前,家族那里……算是对他们做过些提点。”他蹙眉,眼里罕见出现一点嫌恶的神色:“我明明告诉他不要管我的事。”
我试探着问:“是你的……父亲?”
他嗯一声道:“我已经说了不会回去继承那个爵位的……真是多管闲事。”
“为什么?”我多少有些不解。这样的时局年代,为何要卷进来?他想行医救人,在海外开个诊所便好了,何必冒着生命危险到这里来?
我看到他的神色在晦暗的灯火间明灭,随后化成一丝温和坚定的笑意:“你为何回来,我便为何回来。”
我一愣,他唇角笑意盈盈:“我的理想与牵绊都在这里,如此,当然要回来。”
“何况我虽然放弃了爵位,这身份多少还是有些用处的,比如现在,不是吗?”
我听懂了。
于是在那点微弱的灯火下,我慢慢回握住他的手。
我想,人生难逢一知己。
.
他开了医馆,在租界里,免费收容伤患难民。
而我因为小学被炸,一时半会寻不得工作,索性留在医馆帮忙。
于是我们的联系愈加密切,在那些或昏沉或晴朗的夜,我们在医馆内室秉烛漫谈,处理工作。烛火映着我们的脸颊,映在我们的眼睛里,像盏明亮的星子。他在一旁小心地开药点药,研习医书,空气弥漫着清苦安神的香;而我就着这光,一点点将密文译成文字。
他说他来救人,他学的一身医术便也就为了此刻。
他说他知道城将破,他说他也知道这样也许朝不保夕。
但他坦然又说,多救一人是一人。
烛火与电灯重合,这是初见那日他的话。
有时,在我处理密报时候,他也会默默递来杯热茶,对我说:“灯火费眼,早些休息吧。”
对视间相视一笑,尽在不言。
.
我们一起在租界的医馆里度过了一段还算安宁的日子。
秋天的时候,申江的树叶子簌簌落下,城内的局势也越发凝重,联络工作变得困难,颇有一种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的的气息。
这日,趁着医馆休息,莫弈在书房打点,我悄悄捧着一个蛋糕进门。
他显而易见地愣住了,平日的温柔从容似乎裂开一道小小的缝隙,露出了内里的茫然与无措。
半晌,他怔怔地问我:“今日可是有什么喜事?”
我迎上前去,把手里捧着的蛋糕放在桌上,盈盈笑道:“生日快乐!莫医生!近来太忙了,想来你也会把生日忘掉。”
我促狭冲他眨眨眼:“好歹也是你在申江过的第一个生日,也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啦!不过……最近封锁太严,好多糕点铺子都关门了,我找来找去城里也只有这家今日开着……“
对面的人像是呆住了,金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我看,里面漾起层层叠叠的波澜与我看不懂的翻涌着的情愫。
我看他难得像猫儿一样的无辜表情,刚要开口,却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的头埋在我的颈间,发丝划过皮肤泛起微微的痒,温热的吐息在我耳边低低地响起:“谢谢你……很抱歉……我只是……一时间太过惊喜……”
我安抚性地拍拍身上这只大猫的背,轻轻在他脸颊蹭蹭:“我知道的,不要道歉。”
随后轻轻拉开他道:“申江的习俗是要在生日这天让亲近的人梳发,我带了梳子哦。”
我笑笑:“我来帮你梳头发,怎么样?”
他轻轻点头,配合地在椅子上坐下。而我站在他身后,拿着梳子一时间竟觉有些脸热。
定定心神,我一边轻轻为他梳着头发,一边念那首口口相传的歌谣:“一梳多喜乐……”
手指下,他的白色的发丝柔软,折射着微微的光。
“二梳长安宁……”
梳子一梳到尾,在我的心底落下一点涟漪。
“三梳岁无忧……”
我轻轻笑,拍拍他的肩:“愿君此后怀瑾握瑜,万福攸同。”
窗外有风声穿过树林沙沙作响,日光将我们的影子交错拉长。
细细想来,那竟是乱世之中的我们,最接近幸福的时刻。
.
在城内大部分商铺都关门的情况下,莫弈的医馆仍旧坚持开张着。他收治闸北病患,也为组织的战士提供掩护与治疗。
他的身份在租界实在便利,但也因此也会招致些许祸事。
我还记得那日有位难民跌跌撞撞跑进医馆,衣衫褴褛擎着酒壶。进门便啐道:”什么狗屁医生,不还是洋鬼子?要不是你们,我爹我娘会被炸死吗?“
他剧烈地喘着气,继续骂道:”现在来当好人了?那群狗特务对你那么低三下四,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闹事的人很快被小二架出去,当时在场的病人亦有帮着莫弈说话的人,当然,也有沉默不语者。
我记得那日晚上,莫弈罕见地饮了些酒。
灯下,他的眼里泛着些醉意,夹杂着罕见的脆弱。
我没有试图安慰他,只是默默在一旁陪着他。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不过徒劳。
我知道他嫌恶这贵族的身份,我也知道他认为这身份便代表着压迫与殖民;但他又不得不利用这身份带来的特权在租界斡旋。
这个身份,对他而言不是什么“保命符”,而是负担和讽刺。
这是一场注定无解的命题。
.
局势越发凝重,医馆里收治的人越来越多,莫弈和我也越来越忙。
很多次,很多个晚上,我都看到他在灯下沉思或写下一封又一封的信。
租界里的特务对医馆的挑衅日益增多。
但没有办法,我们收治的战士的数量,搁在旁人身上怕是都要死八个来回;而我们又在敌人眼下,这是一定会被发现的事情。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有倒计时的战争,但只能祈盼着这计时慢一点结束。
万一还来得及多救一个人,万一还来得及多传递一条消息……
万一明天,我们能看到解放的胜利的黎明呢?
.
那个平常的夜,就着满园流光,我附在他耳边说:“如果我们能等到解放的日子,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他温和地笑,认真点头说好。
.
第二日我如往常一样上街去采买药物,回程走到一半却被狼狈凌乱的小二拉到一旁。
平日里老实稳重的人,如今却满身血迹,噙着眼泪让我赶紧离开。
他说快跑。
他说医馆被砸了 。
他说他们把莫先生带走了。
我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一霎那空白一片。
街上电车叮当叮当,报童吵吵闹闹叫着“号外——号外——”,行色匆匆的人们悉悉索索的交谈,混着空气中的霉味与消毒水的气味、黄包车夫的汗味、穿旗袍的小姐走过留下的雪花膏气味……统统离我远去了。
我怔在原地,一点一点逼迫自己理解小二说的话,仿佛一场凌迟。
我心想怎么会呢……明明昨天我还附在他耳边说些悄悄话,明明昨天我还闻到他身上清苦安神的药香,明明昨天他还答应我说好,明明今天早上……我们还道了早安……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我踉跄一步,手脚冰冷,指节攥出青白的痕迹。
我想回去找他,但我知道这是徒劳。
世界微尘里,唯吾孑然孤寂。
.
自那以后,音讯全无。
几月后,我得到线人捎来的消息,说情况非常复杂,组织正在设法交涉营救。
他在狱中认下来一切,扛下来所以罪责,为组织的进一步行动争取了时间。现在,他的身份反而成了真正的保命符。
我无望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渺茫的微弱的希望。
我所得到的最后的消息,是四个字——
“他已献身。”
得知这个消息时候,我心中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巨大的平静。
仿佛一口大钟在我耳边敲响,铛——地一声,万物枯寂。
我知道,我知道。
他其实……他其实完全不必走到今日这地步的……
是战争的残酷,是同志的托付,是一次又一次目睹的死亡一步步将他推到这样的局面。是别无选择,是时代裹挟。
这是我们明知的结局。
但当这个结局真切地发生时,当时代的尘埃真切地压到我们头上时,我方才发现——
没有人能够承受这样沉重的大山。
.
我仍旧做着地下的联络工作,隔些时间便要换个地方生活,但是一直独自工作……一个人。
但有些时候我会想,是不是他根本没有回国,他现在仍旧在法兰西,做着绅士优雅的小公爵;也有些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们其实未曾遇到,我所经历的一切不过一场长长的梦?
此后数年浮沉,数次几近丧命,却实在好运在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终于,我听到了解放的号角,见证了真正的曙光的到来。
我很幸运。
我替他看到黎明。
笨蛋莫弈。
我噙着泪想。
没听到的秘密现在告诉你——
申江的梳发礼根本不是生辰礼,那是传承百年的……成婚礼。
.
解放后我重新回到当初我们开医馆的地方,用积蓄买下那里的房子,交由专人打理开成了药房,而我自己仍旧做着小学教师的工作,平平淡淡度过战后的平静生活。
我像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日一样,在药房院子里四季种花,碰上晴朗的夜,也搬一个椅子坐到院里望月亮,也会在深夜秉烛工作……只是身边再也没有人,告诉我灯火费眼,为我递一杯热茶。
我在仿佛从未经历过烽火岁月,我无牵无挂游走在世间,三十三年来仿佛已经被时间遗忘……或者说,我主动遗忘了时间。
直到。
在一次旁听中,我坐在教室侧方,偶尔瞥见侧门外景。
是典型的江南小景。,也是他喜欢的园林风光。
恍然间,我似乎又回到了三十三年前的春天,他站在繁茂的园林中间,背后是曲水廊桥和小径亭台。
他站在葱茏的生机里笑着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拍一张照片。
我悄悄摸了摸心口,那时拍过的照片已然泛黄,此时在我的项链里面被妥帖地保存。
我忽然有些透不过气,于是转头向门外看——我似乎……似乎看到了他的身影。
我怔住了,反应过来后急切地起身,小心退到侧门,转身出了教室。
外面微风吹,绿树荫。
一切寂静,面前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背后童声稚嫩书声琅琅。
我颓然依在栏杆旁,将脸深深埋进去。
桃花翩翩落。
闷得严严实实的哭声里,我恍然间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于是红着眼眶抬起眼——
绿树深处,他的身影与三十三年前的春天重合。
像一场大梦。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