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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谁糟蹋了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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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几岁有点记不清了,但反正是明琛上小学的年纪,某个初夏的午后,一位姓周的爷爷带着他的外孙,来老洋房登门拜访。
周爷爷据说是明琛爷爷的老朋友,此前一直在外省工作,最近被聘到江海大学任教。老友相逢,明老爷子分外激动,把祖孙俩邀进客厅,取出自己最得意的一套功夫茶茶具,要与老友烹茶对谈。
两位老人叙旧情谈新事,那小外孙插不上话,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坐着,腰身挺得笔直,瓷白的脸上噙一抹得体的微笑,衣袖裤管垂落的弧度都透着规矩端方。
直到明老爷子端出那套白瓷茶具,小孩儿的眼睛才亮了一下,进门打招呼后第一次开口:“明爷爷,您这套茶具真不错。”
明老爷子闻言乐了:“嘿,你这小孩儿眼睛还挺毒!这套还是你外公当年送我的呢,我这茶更好,一会儿你也尝尝!”
明老爷子本是北方人,早年下海来南方打拼,因此和周教授相识。周教授是地道南方人,明老爷子跟着他,入乡随俗耳濡目染,养成了不少南方人的习惯,喝功夫茶便是其中之一。
周教授笑道:“这功夫茶我在家也常喝,都是瑞雨给泡的,他泡得比我还好。”
这么个小不点儿还会泡茶,明老爷子来了兴趣,拉着白瑞雨要他露两手。
白瑞雨推辞不过,起身坐到茶盘前。小小年纪从容不迫,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先是温壶烫杯,接着置茶洗茶,在袅袅茶香里沉肘松腕,高冲注水,清澈水流自他专注眉眼间滑落,盖上盖碗时轻巧如花瓣落地,悄寂无声。
静候片刻,茶汤出色,白瑞雨着手分茶,先是关公巡城,继而韩信点兵,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流畅至极。
白瑞雨将品茗杯分别递给两位老人,低眉垂眸,恭敬道:“二位爷爷请用茶。”
手法娴熟专业不说,难得是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小孩身上罕见的沉与静,明老爷子叹为观止,举杯前先鼓了两次掌,接着和周教授碰杯,连声夸赞老友有福气,生了这么个听话懂事的小外孙。
周教授并不过多谦虚,端着茶杯笑道:“瑞雨这孩子的确懂事,但老明你的孙子也不差吧?”
不提还好,一提明老爷子那胡子尖就翘了起来,哼了一声道:“那混小子和瑞雨哪有得比!一早跟他说了今天有客人,一个没看住就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疯得没个正形,天知道他在上树还是下河!”
明老爷子苦这孽孙久矣,话头挑起便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白瑞雨乖巧地为两人添茶,实则静悄悄地走神,明老爷子的话并没听进去多少,只零星听到末尾的上树和下河。
住在花园洋房里的小少爷,不在屋子里看动画片或者玩什么高级玩具,居然跟个野孩子一样上树下河,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身后响起一串雷震般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砰”一声被推开,涌进来一道蓬勃的热意。
声音太响,客厅里的三人都被吓了一跳,白瑞雨正用盖碗向公道杯里倒茶,手猛地一颤,盖子险些滑出指尖,白瓷摩擦声尖锐刺耳,还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滚溅的茶水却流了一手。
明老爷子回过神来,冲着门口怒骂:“属你劲儿大是不是?生怕我这门不能坏在你手里是吧?!”
闯进来的小少年手长脚长,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晒得微红的脸颊上沾着几滴汗,小小年纪眉眼间便有了锋利英气的线条,挨了训斥也不怯,耿着脖子站得笔直,一双眼睛比窗外六月的骄阳还明还亮。
他满不在乎地看了身后那门一眼,道:“坏了就换呗,你既然要住这老房子,就该做好它随时会坏的心理准备。”
周教授关切地看着白瑞雨的手:“没烫着吧?”
“没有没有。”白瑞雨用布巾擦拭着桌上的茶水,低头向明老爷子道歉,“对不起,差点摔了您的茶具,还糟蹋了您的茶叶……”
“好孩子,不怪你,都怪这混小子,进自己家门像强盗进村。”明老爷子和颜悦色,转头冲门口的小少年一个一百八十度大变脸,沉着脸道,“这是周爷爷,这是周爷爷家瑞雨,还不快过来打招呼!”
周教授笑着冲明琛点点头,白瑞雨擦干桌面,站起身来冲他道:“你好。”
初次见面,一老一少态度谦和,明琛不好显得太混账,冲周教授躬身道:“周爷爷好,我叫明琛。”又看了白瑞雨一眼,不假思索道,“妹妹好。”
白瑞雨笑容一僵,明老爷子腾站起来,冲着明琛后颈来了一巴掌,被孙子气得乱了辈分:“妹你大爷,睁眼看清楚了,这是人家外孙子!”
明琛揉着火辣辣的后颈,吃痛地上下打量白瑞雨。看一万遍还是秀气,比百货大楼里小姑娘们疯抢的芭比娃娃还秀气,眉眼清秀端庄,肌肤白皙莹润,每一根头发丝儿都透着造物者对他的偏爱,整个人好比玻璃瓶里盛着的一瓶薄荷糖,冒着股甜丝丝的凉气儿。
但明老爷子说是男孩,那只能是男孩了,虽说明琛觉得这也不怪他,但还是乖乖纠正:“弟弟好。”
白瑞雨被他看得脸上发烫,垂首轻轻点头,周教授笑呵呵看着明琛:“后生仔真精神,渴不渴?坐下一起喝茶吧?”
白瑞雨取了新杯想为他倒茶,被明老爷子气呼呼地拦住:“他才不喝,别糟蹋了我的好茶叶。”
明琛对茶确实不感兴趣,但他发现白瑞雨居然在摆弄茶具。那茶具老爷子宝贝得不行,根本不让他碰,有次他拿起来端详了两眼,老爷子发现后大光其火,扬言要把他的爪子剁掉。
他都不能碰的东西,白瑞雨凭什么能拿来当玩具?谁才是他亲孙子?
心头怒火大起,品茗杯里那么点儿茶水可浇不灭,明琛哼了一声道:“我是不喝,大夏天的喝什么热茶,生怕自己热不死?”
明老爷子一拍桌子:“嫌热你就出去!”
明琛抬脚就走,跟他稀罕在这儿呆着似的。
眼看要不欢而散,周教授忙打圆场:“瑞雨和我们两个老头子坐在这儿也怪闷的,让明琛带他出去玩会儿吧?”
明老爷子想想有道理,于是叫住明琛:“你陪陪瑞雨,带他参观参观房子。”又挑眉呵斥,“好好跟人家学学,不许欺负人!”
明琛没兴趣带孩子,但余光瞥见小洋娃娃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先是不屑地耸了耸肩,到底还是冲白瑞雨招了招手:“走吧。”
出了客厅,明琛反手把门关上,这次力道放轻了点,不想老爷子从里面追出来揍他,也怕震碎了跟出来的小玻璃瓶。
他想了想老爷子刚才的话,让他跟白瑞雨学是不可能的,便问白瑞雨:“你想参观房子?”
白瑞雨点了点头,眼睫毛又长又密,投影落在白得发亮的脸上,落下两弯浅淡的阴影。他看看明琛,说:“你要是有别的事,我自己逛逛就行。”
他说这话是客套,也是看得出明琛不愿陪他,但明琛却莫名感觉被嫌弃了,一抻脖子道:“那可不行,万一你再不小心打碎个茶杯,老爷子又要收拾我。”
这是在说方才客厅的事了,白瑞雨手指下意识攥紧,明知不该,却还是说出了口:“刚才只是突然声响太大,我没拿稳。”
言下之意跟明老爷子一样,如果不是明琛毛毛躁躁推门,那茶杯脱不了他的手,就算真摔了也怪不得他,只怪明琛。
明琛听懂了,不由挑眉打量他。
刚才只顾着看脸了,现在才看清,这小人儿穿着中式对襟上衣,琵琶结上缀着一粒粒的珍珠扣,领口扣得紧紧的,衬出一张嫩生生的脸,像白粉墙上探出来一段白梅枝,又像白瓷瓶里插着一朵水晶兰。
先前还是看得不仔细,这小子哪像个洋娃娃,倒是个顶古典的中国小公子,轻袍缓带衣袂翩翩,像戏台上走下来的小花旦,又像话本子里飘出来的小神仙,的确和老爷子那套白瓷茶具相得益彰。
明琛不得不承认,比起大背心儿配小短裤,脚上还拖拉一双露趾凉鞋的自己,白瑞雨更像这花园洋房真正的小主人,或者说对方更像个文明人儿,自己像只石头缝里蹦出来、天生地养的野猴子。
额角的汗浸着发根,心里也跟着痒酥酥的,明琛有些烦躁,不知为何,明明没见过白瑞雨那领口下面是什么样,他却觉得心像被那遮住的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像只犯了好奇心的猫,被一百只爪子挠着心。
他开口说:“把那领子解了吧,你不热啊?”
这话太直白,也太粗俗,白瑞雨下意识一颤,脸更白了一层,抬起手来捂住领口,斩钉截铁道:“不热。”
明琛也觉得自己唐突,但也觉得白瑞雨的反应过于夸张,不就是好心怕他中暑嘛,怎么就跟怎么欺负了他似的?
他心生一计,领着白瑞雨往外走:“不热那就逛逛吧。”
明琛真带着白瑞雨参观了一圈。
这宅子面积不小,上上下下好几层,前后还各有个不小的花园,里里外外走一圈得费不少工夫。
明琛领着白瑞雨穿堂入室,看过阁楼看露台,看过阳光房看花园,哪里最热最晒,他就带着去哪儿。
阳光如瀑泼洒,犹如铁板烧烤,明琛趿拉着凉鞋,走得大摇大摆,身后跟着衣冠楚楚的白瑞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明老爷子说得没错,他的确是个小混账,自己做不成文明人,就势要把这小文明人拉低到和自己同一等次。不是不热吗?不是不解扣子吗?就不信大太阳晒不脱这层皮,地板砖烫得能烤熟鸡蛋的日子,他倒要看看白瑞雨这长袖长裤能捂到什么时候。
走了一大圈,两人出了汗。白瑞雨领口上染了一圈水迹,细白的脖颈上沁了汗,又晒出一抹温润的红,肌肤在阳光之下晶亮闪烁,更像那套白瓷茶具,透着股水里浸出来的润。
明琛目的没达到,自己反而先心疼了,看着他问:“你还不热?”
白瑞雨咬牙死撑,只说:“有点渴。”
晒了这么久明琛嗓子也冒烟,他环顾四周,把白瑞雨带进别墅后侧的柱廊。这里背阴有顶棚,还有石桌石凳,明老爷子有时在这儿乘凉,他让白瑞雨在这儿坐着等他。
白瑞雨坐在石凳上,一直攥在袖里的手伸出来,方才被茶水烫得微红的指尖抚上青石桌面。夏日天气,阴凉处的石板也沁着一层温热,没有他期待的凉意。
手背一凉,是明琛回来了,手里拿着瓶冰镇过的水,清凉的瓶身一碰他的手背:“喝吧。”
夏日送冰等同于雪中送炭,白瑞雨如久旱逢甘霖,五指本能地攥紧瓶身,湿润的凉意舔舐着发烫的手心,滋味美妙得难以言喻。
明琛也给自己拿了一瓶,拧开瓶盖灌了口清凉的甜水,舒出一口气来,看白瑞雨只摸不喝,便问:“你怎么不喝?嫌太凉?”
白瑞雨看了看瓶上宝矿力三个大字,说:“我不喝饮料。”
明琛“嚯”一声,冲他伸出手:“你外公管这么严?那还我吧,我一人喝两瓶。”
白瑞雨灵巧地躲开他的手,把瓶子护在怀里,抬头看着他:“给了别人的东西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白瑞雨是个乖巧的孩子,乖巧且会暗度陈仓,周教授不允许他喝饮料,他也不会偷偷去买,但接受别人的邀请就是另一回事。
而明琛的好意更加特别,白瑞雨没喝过宝矿力,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他现在不想拧开它,却也不想还给明琛。
他就像个偶然捡到了枚宝贝的小动物,舍不得立刻享用,只想把它带回去,藏起来。
明琛又被呛一下,但自己到底也不是完全占理,不自觉地去看白瑞雨握着瓶身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却透着粉,大概是因为瘦,不像一般小孩子那样肉嘟嘟的,而是透着股纤细的骨感,又让他想起刚才在客厅里,这只手拈着白瓷盖碗,行云流水般给人斟茶的模样。
他心里一动,忽然很想知道,握住这样一只手,会是怎样的感觉。
他放弃争抢,对白瑞雨道:“算了,就当哥哥送你了。”
刚才客厅里他说弟弟好的时候就没过脑子,想当然地觉得白瑞雨比他小,白瑞雨当时没吱声,现在却道:“我比你大两个月。”
明琛难以置信,这小瓶子怎么会比他大?该不会是在诓他吧?
“你怎么知道?”
“刚刚喝茶的时候明爷爷说的。”
可恶啊,老爷子胳膊肘往外拐,泄露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导致他未战先败!
小孩子的攀比心有时很没来由,比如为了谁比谁大这种事耿耿于怀。为了他俩谁也负不了责的这两个月,明琛恨得牙痒痒,势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那你怎么比我还矮呢?”
不仅矮,而且还瘦,小胳膊小细腿儿,亏他能跟着自己转悠这半下午。
身高差距是客观事实,白瑞雨再伶牙俐齿也得承认,明琛正等着欣赏白瑞雨吃瘪,不料对方微微一笑:“因为有些人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明琛气得简直想动手,又看看白瑞雨那样子,不想承认自己有点舍不得,遂把这点隐秘的不忍包装成不屑,把空瓶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白瑞雨没跟上来。
明琛回了房间,把汗津津的背心儿换了,趴在床上翻了几页漫画,又坐在风扇前吹了会儿,终究心不在焉,起身下了楼。
柱廊下没了白瑞雨的人影,只有他喝空的水瓶孤零零立在那里。明琛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该不会去找爷爷告状去了,转头看见花园绿枝葳蕤里立着一道白色的小身影。
好家伙,什么脾气,他都舍不得再晒他,这家伙居然自己跑太阳底下晒着,别是想晒成中暑讹上他吧。
明琛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仿佛动作再慢点,白瑞雨就会变成一滩原地融化的冰激凌。
白瑞雨听见脚步声,自花丛间直起身来。衫子洁白,背后是浓郁葳蕤的绿浪,斑驳光影滑过秀气的面容,身旁茂密的绿叶闪着白光,光点溅到漂亮的眼睛里,化两汪粼粼的水色。
明琛看得出了神,突然感觉,要是白瑞雨在他爷爷的宝贝花园里乱跑着撒欢,一定不会跟他一样挨老爷子的骂。
……不过他想象不出白瑞雨跟他一样疯跑的样子就是了。
白瑞雨看着他:“你怎么又回来了?”
言下之意似乎被他抛弃并不让人意外,他去而复返才值得在意似的。好在明琛有个理由,他走上前去,递给白瑞雨一瓶冰镇矿泉水:“我怕你在我家渴死。不是不喝饮料吗?喝这个吧。”
话还是难听,但为他考虑的心是真的,白瑞雨受宠若惊,接过水一拧瓶盖,发现明琛居然已经给他拧开了,于是小声道了声谢。
明琛摆摆手,余光瞥着白瑞雨仰头喝水,瓷白的脖颈上水光晶亮,咽喉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第一次知道看别人喝水能看得自己喉咙发干。
气氛莫名紧张又莫名缓和,花叶簌簌擦过衣摆,看着白瑞雨专注看花的神情,明琛忍不住显摆:“我家花园不错吧?”
白瑞雨点点头,明琛等着他接下来的溢美之词,不料白瑞雨道:“但是没种玫瑰。”
明琛惊讶于如此具体的点评:“玫瑰?你喜欢玫瑰?”
白瑞雨又点头,脸颊浮上一层水红,补充道:“我家院子比这小,但是种了很漂亮的玫瑰,这时候应该开花的。”
明琛心说什么叫应该,又一想周教授和白瑞雨是刚搬来江海的,白瑞雨说的估计是他之前的家,再一看白瑞雨长睫垂落,满眼的惆怅怀念,愈发笃定这想法正确。
他觉得没有玫瑰并不影响他家花园的整体价值,同时也想安慰白瑞雨,给他找个什么东西补偿,便道:“我家是没种玫瑰,但这都是老爷子费老大工夫搜集来的牡丹和芍药,花开得比玫瑰大多了,你看,这会儿还有花呢。”
初夏时节芳华未尽,明琛在层层绿浪里寻觅,果然找到一朵正在开放的芍药,硕大娇红,色泽艳丽,柔软的花瓣迎风舒展,中心团簇着明黄的花蕊。
明琛招呼白瑞雨来看,得意道:“怎么样,玫瑰哪赶得上这个?”
白瑞雨被他拉着,不得不低头去看,一张小脸被那秾华丽彩衬得愈发清丽小巧:“但玫瑰有香味。”
明琛说:“芍药也香啊。”
“不如玫瑰香。”
明琛的不服气劲儿又被钩上来了:“怎么可能,你自己闻闻!”
风移花动,明琛摁着白瑞雨凑到花前,白瑞雨无可奈何,鼻尖凑近嫩黄花心,明琛自己也凑上来,深深地吸了一口。
阳光鲜明,花枝摇曳,并肩而立的小小少年齐齐低眉,嗅着同一朵花的香气。
明琛刚一低头,清润柔和的香气拂面而来,花香的甜软之外,似乎还泛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茶香。
明老爷子喜欢养花,但明琛其实没仔细闻过芍药花香,今天一闻才发现,竟比想象中还要好闻。
明琛得意转头:“你看,我说有……”
话在嘴边戛然而止,他发现自己离白瑞雨太近了。
有多近呢,看得清对方光洁额头上微湿的发丝,半垂眼皮下泛青的血管,微微颤动的眼睫,阳光下侧脸晶莹的水光,嫣红的花瓣拂在莹白的脸颊上,阳光透过,染开一片绯红的浅影。
目光凝住,明琛在一瞬间忘记了呼吸,恍惚间却有风拂来,将那股香气送入肺腑深处。花瓣抚过脸颊,带着阳光的温度,仿佛是肌肤相贴的触感,柔软温热,令人心猿意马。
太近了,近到气息相拂,呼吸相缠,他闻到的哪是芍药花香,分明是白瑞雨身上的香气。
白瑞雨先回了神,猛地向后一退,不知道要躲开什么,慌乱间水瓶脱手,不偏不倚砸中花心。
如银瓶落水,激起一捧残红,初夏的残花本就脆弱,哪禁得住这么一砸,眨眼碎成了一地。
两个小孩儿面面相觑,白瑞雨立刻蹲下身去,残红满地映在眼里,染上脸颊,漫过耳轮,他不知所措,拢起花瓣捧在掌心,六神无主,方寸大乱,连瞳眸都在微微发抖。
明琛望着他柔软的发顶,还没来得及反应,白瑞雨忽然抬头,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把那捧花瓣往他怀里一塞,捡起水瓶匆匆跑开。
湿润微凉的指尖从他手心滑过,仿佛塞过来的不是花瓣,而是一捧火焰般蓬勃茂盛的心跳。
明琛下意识接下那捧胭脂红,怔怔看着白瑞雨一溜烟跑没了影,一角玉色衣摆隐约飘荡,像只眨眼便消失在浅碧深翠间的小白鸽。
直到他听到明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明琛!!你居然敢糟蹋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