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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栖洲 船行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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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江上,江起薄雾。
两岸退得很慢,城市从视线里一点点剥落。天地茫茫,只剩江水,灰蒙蒙的,推着船往前走。
季桑靠在船舷上,脖子上的钥匙贴着胸口。
祖母的信里只有八个字。
【地还留着,该回来了】
没有说地是哪块地,没有说回来是回哪里,没有说为什么要回来,回来以后做什么,待多久。
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一把钥匙和八个字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了出去。
然后等。
祖母等了一辈子。
现在轮到她等了。
等船靠岸,等看见洲的轮廓,等推开老宅的门。
她不知道会等到什么,但她知道祖母也这般等过。
太阳从云隙里漏出来。雾散了。
她看见了。
一片绿意浮在水面,像谁搁了一片桑叶。
栖洲。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芦苇的沙沙声。
船靠岸。
渡口尽头站着一个人。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银簪别着。
“你是晚晴的孙女。”
季桑点头。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像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努力辨认。
“沈素蘅。”她说:“这的村长。”
她没伸手。
季桑也没伸。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站着。江风把沈素蘅的褂子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沈素蘅就走了,慢悠悠的沿着堤岸继续漫步。
季桑沿着老街走着。
老街不宽,勉强并排走三个人。青石板被踩得光滑,缝有青苔蔓生。
两边的房子灰砖灰瓦,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缝里偶尔漏出一两段声响,唱的似乎是什么戏,听不真切。
她走得很慢。
在城里,走路总是有目的的。
从出租屋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公司,从公司到便利店。步履不停,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这里不一样。没有人催,它不急,她也不急。
走到头,左手边第三家。
门口一棵槐树,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皮皲裂,裂缝里也长着青苔。树底下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白里透着淡黄,踩上去软软的。
门虚掩着,她伸手推。
灰从门楣上簌簌落下。她站在门口,等灰落尽。
院子不大。正对院门的是堂屋,左边是灶房,右边是一片菜地。
草长到膝盖。
菜地荒着,土地灰白色,裂成一块一块,像很久没人碰过。
堂屋的门没锁。她推开,里面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干掉的艾草香。
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她看见墙上挂着的旧钟表。表盘是白的,罗马数字,表针停着。
她摘下来,上了发条。
不走。
又上了几圈,还是不走。
她把表挂回去。
旁边有一张黑白照片。是祖母年轻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的手很小,攥着祖母的衣领。
是她。
她在这座宅子里出生。
父母在城里打工,把她丢给祖母。
三岁以前,她是在这片地上学会走路的。
祖母的手,她突然想起来了。
祖母的指腹有粗粝的纹路,冬天裂口子,贴一圈白胶布。
那双手抱过她,牵过她,在她摔跤时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