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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母亲 最恶俗的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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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推开母亲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本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惊醒母亲,怎奈母亲一向浅眠,我刚到床边,她便睁开了眼睛,“怎么突然上来了,不在下面陪毓贤多坐会儿?”
我顺势坐到床沿,小心地打量着母亲的气色,母亲上午才晕倒过,不知呆会儿得知父亲的消息时会怎样,已经倒下一个了,我不希望母亲再出什么事。“没什么,上来看看,妈,章嫂做了你爱吃的莼菜鲈鱼,我让陈妈盛一碗上来你吃一些吧。”
“小满,你一定有事,知女莫若母,你瞒不了我。”
我低头苦笑一下,母亲平时表现得跟一般的不问世事的富家太太没什么两样,可有的时候又会格外的敏锐犀利。
低头想了好大一会儿,抬起头,看母亲虽憔悴但仍目光炯炯地望着我,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开口。“妈,你听后一定要镇定,事情其实不会那么坏的,我相信一定会有转机的——”
“是不是乔打电话回来了?”我预先作铺垫的台词还没说完,就被母亲冷静地打断了。
我楞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轻轻地吐出那几个字:“植物人——乔说父亲以后很有可能会像植物人一样……”说完,我死死地盯着母亲的神情,生怕她会承受不了这个结果而倒下。
谁知母亲一脸平静,仿佛早有此料,只是说了一句话:“你去叫陈妈进来帮我收拾东西,我们一会儿就去医院。”
母亲的平静倒让我有些愕然,“妈……”
她抬眼看我,眼中全无惊惶,沉静得像一汪潭水,甚至嘴角还浮起一丝宽慰我的微笑。“傻囡,还楞在这儿干嘛,收拾好了东西,我去医院陪你父亲住,家里可就交给你了。”
母亲许久不曾用她那软糥的家乡方言喊我“傻囡”了,这一声唤来,恍若隔世。不知怎的,刚刚忍下的泪意,竟像是又要涌上来一般。
“妈……”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母亲正看着窗外出着神,没留意。我又唤她一声,这才听见。
“照顾父亲也不一定要您亲手操劳的,医院里有那么多看护呢,再说住到医院去多不方便,您还是住家里吧,每日叫老王送您过去就是。”考虑到母亲自身的身体也不易过多操劳,我还是试着劝她道。
母亲摇首,反问我道:“小满,这里是哪里?”
我被她给弄糊涂了,迟疑答道:“这……这不是家里么。”
她又摇首,道:“不,这里是花园区伦敦大道254号。”略有停顿,接着看向我,缓慢、却清楚地说:“对我而言,你父亲在的地方才是家。”
坚定,不容怀疑,眼中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
我被母亲的答案给震住了,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母亲对父亲应是感激多于爱情——已近不惑之年的成功人士在那个与爱人决裂的年轻女子走投无路之时拯救了她,并悉心照顾,最终,她嫁给了他——以身相许的老段子。可如今看来,父亲与母亲这对老夫少妻并不如我当初得知这个故事之后所想的那样,他们,或许真是相爱的。
深呼吸一口,答复母亲道:“我知道了,我去叫陈妈进来帮忙。”
关上房门后,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睛盯着天花板。父亲那般严肃不苟言笑之人,能得母亲全心以待,不得不说缘分还真是这世上一种奇妙的东西。
下得楼来,通知陈妈上去帮母亲收拾衣物,自己便坐在沙发上等母亲收拾好下来。沈毓贤从门外进来,我看见他,心里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尴尬。
他倒是很随意,走过来,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
我直起身子,心里拼命想象面前不过一个客户罢了。打定主意,于是堆起笑容问:“沈先生还没走?”
他两道浓眉皱起,说:“小满,我以为以我们的关系,你不该这样称呼我。”
我假笑,“我们的关系?沈先生真是说笑了,我们能有什么关系?”这个男人还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不过是适时的表现了一下绅士风度,马上就上升到“我们的关系”这般高度了。可是,凭甚我要买账?
他眉间怒气一闪,仍是很好的控制住了。他站起身来,冷冷地说:“既是如此,那我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拜访。”
礼貌性地点点头,拿起一旁的外套,便往外走。
我忽生后悔,也许不该这般待他。这个男人并无大错,只是时机不对。
他每一次出现的时机,都无法让我怀有愉悦的心情去接纳。
我和母亲驱车赶去医院,乔在医院大门前等待我们。一见我们,立刻迎上来说:“庄先生在五楼特护室,我已请好看护,我们即刻上去。”
母亲面容冷静肃然,只有下颌线条微微紧绷,揭示出她焦急的心情。
来到特护室,看见父亲阖眼躺在那张洁白的病床上,往常挺拔的身躯,如今看来竟是这般瘦小。
我心内一酸,几乎忍不住落下泪来。
两个看护坐在一旁,一个走上前来说:“无法给他喂食,现在正输液着葡萄糖,他目前只能吸收流质食物。”
母亲立马对她说道:“我来照顾他,你可以休息了。”
乔也有丝诧异,“庄太太……”
我指了指刚被我搁在茶几上的大包,说:“她不是说笑的。”
乔面容一肃,不再多言,只说道:“我去请主治医生过来。”
我忙跟上,“乔,我跟你去。”
乔出门便说:“庄太太心脏功能不好,需多加休息,小满,你要明白。”
我点点头,“我明白,但爱可以令人力量强大,我们都要坚信。或许,她能唤醒父亲。”
乔沉默一刹,忽然生疏,“这是庄家家事,本不该我多言。”
我过意不去,拉住他袖口,“乔,你知道,我们信赖你如同眼睛。”
乔闻言释然,道:“是,爱最伟大,对不起,我单从医生的角度考虑问题了,其实——”他扶了扶眼镜,故作严肃,“医学史上曾经有很多奇迹都无法用科学解释。”
我知他在开导我,莞尔一笑,对乔也对自己,“乔,你严肃的样子真是越来越像父亲了。”
乔也忽然幽默,“所以我是第二最不可爱之人。”严肃面容上出现挤眉弄眼的表情,甚是好笑。
我被逗乐,灿然一笑。
开心时间过,乔忽生感慨,“小满,庄生爱你入骨,除了你母亲,你是他唯一的珍宝。”
我心下黯然,“是我自己任性,我知道。”
乔点头,拍拍我的肩,道:“其实你也爱他,不急,等他醒后,你有大把时间可以和他慢慢说。”
会有这机会么?
乔看出我心下情怯,温言道:“庄生常说人定胜天,他向来说一不二,说到做到,你要相信他。”
乔温和起来的样子和父亲极像,我忽然充满信心,相信世间定有奇迹存在,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于是深呼吸一口气,衷心谢道:“乔,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