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改观 世事真是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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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上二楼，没注意身后女佣一叠声的喊声，全副心神都牵系在母亲身上。
“妈！”我气喘吁吁地推开那扇漆成乳白色的原木门，却在看见床边另一抹身影时顿住了。
沈毓贤？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小满，进房怎的不敲门？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也不觉失礼。”母亲半倚在床头，见我进来，有些诧异，但看到我满头汗兼发丝凌乱的模样，又不悦地数落起来。
“妈，好好的你怎会突然晕倒了？”我走到母亲床前坐下。
母亲淡笑，“也就是眼前突然发了阵黑，没站稳，哪有晕倒那么严重，定是陈妈一时间着了慌，打电话给你。”
我见母亲眉宇间虽有憔悴，但精神尚好，不禁放下一颗心来。
我转向那个很突兀出现在这儿的男人，“你怎的会在我家？”
母亲眉头一皱，“小满，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半分待客的礼貌也没有，真是不像话，毓贤，你别在意。”
每每见了这个男人，母亲的心总是偏了出去，令我气结。
偏偏此子还嘴角带笑地火上浇油：“无妨的，伯母，庄小姐本就是心直口快的人，性子一急，难免会有说话不注意的地方，我不介意。”
这个小人！摆明了就是说我口无遮拦，还要衬托出自己大人大量的模样！
我直气得牙痒痒，心里恨不得杀了眼前这个男人而后快，偏偏当着母亲的面还要虚伪地客套一番：“沈先生说得是，刚刚确是我失礼了，只是不知道沈先生今日怎么有空来舍下呢？”
他今日却也是一身白色的休闲服，长身玉立，落地窗外的阳光斜打在他的肩头，更衬得鼻是鼻、眼是眼，轮廓似刀刻，生有贝尼尼作品的美感。我虽对此子无好感，从甫一见面就交恶，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副皮相真是上帝手中的精品。
他微微一笑，道：“今日本就是双休，我刚至本埠，还不足月，除了叔叔处，原就没有其他可走动的地方，想起昨晚和伯母甚是谈得来，所以就觍颜又来府上叨扰了。”他虽是答我的话，人却是看着母亲的。
哼，既知是觍颜也不嫌丢脸！我心内暗道。刚想说几句讽刺的话，谁料被母亲抢了先。
“毓贤你愿长来走动，我是欢迎之至的，干甚说些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话。再说了，今日老爷突病，家里本就乱哄哄的，我又这莫名的一下身子不适，若不是你在这儿，那些个下人越发会慌了神，搞得一团糟，说起这，小满——”母亲看向我，“你要好好谢谢毓贤才是。”
他忙谦虚，“哪里，是伯母平日里治家有方，下人们都训练有素，我不过就是来得巧了些……”
看着那两人在床前一人一句，简直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整个把我给晾一边，我……忍！但越发讨厌起这个在母亲面前就谦恭有加的伪君子来。
“咳咳……”我清咳两声，控制住心里最真实的念头，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给沈毓贤，“那真是多谢沈先生了，只是家母虽无大碍，可总归需要多休息，沈先生不如就请移贵步到楼下，由我来招待如何？”
母亲听了这话，才颇算满意的点点头，“这才是了，那小满你便替我好好招待毓贤。”又看着沈毓贤说：“都正午了，不如就在府里用了饭再走吧。”
他那细长的狐狸眼笑起来时一弯，像两弯浅浅的新月，回答着母亲的话：“既是伯母相邀，我又岂敢不给面子呢，就是不知道庄小姐的意思是——”他看向我，浅笑的样子却让人觉得格外挑衅，我眉头隐隐跳动，只恨不得跳起来抄把扫帚将此人扫地出门才好。
母亲的眼波轻轻地朝我方向一扫，其中严厉的喻意我都接收到了，只好虚伪地打着哈哈，干笑几声道：“沈先生真是说笑了，我当然是欢迎的。”看见母亲微微点了点头，我方放宽一颗心，率先走出房间去。
听见身后的楼梯上有皮鞋“嗒嗒”下楼的声音，我心知是那个讨人厌的沈毓贤，既然已不在母亲跟前，我也无需再跟他装客气了。我冷哼一声，停在最后一级楼梯上，转身，“沈先生今日贵足踏贱地，怕不是刚才所说的那么凑巧吧？”
他毫不以为忤，仍是一副闲适轻松的模样，“事实就是那么凑巧，我刚一进门，便见伯母晕倒在沙发上，周围围了一圈下人，一个个心神大乱的模样，我这才知道原来庄伯父今早——”
“好了！”我仓促地打断他，双手捏拳，定定地盯着他看。
他渐渐皱起眉头，叹口气，走下几级楼梯来到我面前，长臂一伸，把我环抱在他胸口。我脑中突然短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任他抱住。
“小满，不要这样，都会好的，相信我，我没有恶意。”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仿佛隔着云层，遥遥的，带着我所不确定的轻柔。他的手掌在我背上轻轻拍着，隔着衣裳传来掌心的温度。
这样的一个拥抱，在得知父亲病倒后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在盼望着，多希望有一个人能抱住我，跟我说一切都会好的。我承认，自己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坚强，在有突发事件发生时总希望有一个人去依赖。
只是……偏偏是眼前这个人……
我稳了稳心神，深呼吸一口，告诫自己这份温暖并不可贪恋，然后，缓慢的但是坚定的推开他。“多谢，我好多了。”
“小满——”他还欲再说，我打断他，“章嫂他们应该张罗好午饭了，你若不去，家母待会儿定要怪我招待不力了。”说完，便赶紧飞快地朝餐厅奔去，借疾疾的脚步声来掩饰自己纷乱的心跳。
餐桌上，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埋头吃饭，我是因为尴尬，而他的沉默又为了什么？我不明白。一时间，气氛怪异却又让人不知从何下手。
陈妈在餐厅外轻轻叩门，“小姐，乔先生的电话。”
我如获大赦，起身，礼貌地冲他点点头，“不好意思，你慢吃，我去接下电话。”他抬头，脸上的表情又回复了一贯的闲适，微微一笑。
我快步走出餐厅，直到拿起电话听筒前都是强装的镇定。
“乔，是我。”
“小满，庄先生现在在瑞康医院，刚从急救室里面出来，情况……恐怕你得作好心理准备。”
我嘴角浮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苦笑，现在还有什么更差的情况么？深呼吸一口，“你说吧。”
“庄先生经过抢救，颅内淤血已都清除，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仍是昏迷不醒，至于什么时候醒……恐怕清醒的几率非常小……”
“植物人，是么？”我麻木地从嘴中吐出那个词。
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终于艰难地回答我：“是……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和母亲马上赶去医院和你会合。”
缓慢地把电话放下，我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太过用力却全身颤抖起来。一点、一点蹲下去，双手环住膝盖，头埋在□□，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觉，谁来狠狠打我一巴掌，让我从这些糟糕透顶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吧。
正想着，却真有一双手扳起我的脸——沈毓贤，又是他。
他单腿蹲在我面前，眉微皱着，看着我两眼无焦距的茫然模样，轻叹一声，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拂过——不知不觉中，我竟满脸是泪。“小满，莫哭了。”
一句话引得我心酸满腹，只把眼前这一幕当作是幼时自己在庭院里追着滚落的皮球，结果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顿时开始嚎啕大哭，父亲刚从车上下来，见状忙快步跑来我身边，抱起我，一向严厉不苟言笑的父亲在那个时候却只会笨拙地重复着“小满乖，莫哭莫哭”，手却轻柔地帮我擦去满脸的眼泪。于是，我忍不住靠近这份相似的温暖，偎进他的怀中，牙齿死咬着下唇，抑制地抽泣着，胸腔承受着一下又一下来自内部的撞击。
他不说话，这是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就像幼时父亲曾做过的那样。
过了好一阵，我才缓过劲儿来。抬起头，看着他本蹲着的姿势为了让我靠得更稳而改成单腿跪地，挺得笔直的背，还有那件原本白衣如雪的衣裳，胸前被我弄得暗渍斑斑，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水。我顿时羞愧得恨不得有个地洞供我钻进去才好，真是，明明上一刻还恨不得把这个男人给生吞活剥，下一刻却扑进人家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的，丢脸丢大了！
他倒还算自然，手伸向后面捶了捶挺得有些僵硬的腰杆，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哭够了？”
我胡乱用手擦了擦脸，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讷讷答道：“嗯。”看着他胸口那滩自己的“杰作”，我忙又急急补充道：“我买身新的给你吧，对不起，是、是我失礼了……”声音越来越小，连自己都快要听不清了。
他倒不甚在意，缓缓起身，冲我眨了眨眼睛，道：“不用了，还是留着这身吧，万一哪天你又想在我身上画地图，起码不用再糟蹋另一件衣裳。”眯眼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霎时红了脸，连耳畔都发热，虽然说一场交锋过后，我对他有所改观，但我们毕竟只是两个昨天才认识的陌生人，就算相过亲可并未增添多少实质上的了解，不适合开这样亲密的玩笑。
我轻咳一声，不去看他，只低声说了一句：“我去找家母，沈先生……你请自便。”说完，便低着头匆匆离开。那个男人周围，气场太强，再待下去，我怕——怕自己一朝失足成千古恨。
无法确定、无法掌控的事物，我庄小满，从来都是敬谢不敏。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改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