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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年会来 人不一定 两个月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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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过去,温度已经降下来。
上一次见到周懔还是暑假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来家里,没有之前频繁,也没有之前留的久,我甚至没有和她搭话的机会。
周日,父亲难得在家,接了一个电话之后脸色不太好。
“实验数据出了点问题,我去一趟学校。”他一边穿鞋一边说,“小周下午来那一份就档案,你给她就行。”
“又是我?”我问,语气中有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你不想见她?”父亲听到这句话有些意外的问。
我没有回答,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开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开始等。
还有两个小时,但我坐不住。起来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又放下,走到阳台向下看,又回来,把电视遥控器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回左边。
我在干什么?
我不禁暗问自己。
门铃响了两声,我心跳了一下,走过去开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周懔站在门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薄针织衫,头发没扎,披在肩膀上。
“张老师不在?”
“不在。”
“嗯。”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放在沙发上,“档案在哪儿?”
“书房,书架第二层,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周懔点了点头,走进书房,我站在客厅,听见她开灯,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周懔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蓝色文件夹,正准备出门,又折回来。
“你又是一个人在家?”
“嗯。”
“吃饭了吗?”
“吃了,泡面。”
她皱了皱眉,眉心的竖纹又深下去。
“十六岁,吃泡面?”
“方便...而且我不会做饭。”
周懔笑起来,声音提高一点。
“张老师做饭那么好吃,却没有遗传给你,太可惜。”
我哼了一声背过去,刚刚紧张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
她看了我一眼,站起身走进厨房。我听见开冰箱的声音,关冰箱的声音,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放在灶上的声音。
我走到厨房门口,她已经把锅架好,水开了,扔了一把面条进去。
“你干什么?”我问。
“不够显而易见吗?”周懔反问。
“我吃过了。”
“不如不吃。”周懔语气里有一丝强硬。
“我爸不让我麻烦别人。”我开始找借口。
她一边切青菜一边回我。
“我不是别人。”
顿了一下,又解释。
“我是你爸的学生。”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煮面,打了两个鸡蛋,撒了一点盐,动作很快,顺便把灶台也收拾了。
“你家做饭都是你?”我问。
“有时候。”周懔把面端到餐桌上。
“你爸妈呢?”
“不在这个城市。”她解下围裙。
“你不回去看他们?”
“不常回去。”周懔语气里没有变化,只是放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吃。”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就是普通的青菜面,但是味道和家里不一样,她放了一点白胡椒粉,淡淡的辣。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好吃吗?”
“还行。”
“你右边眉毛...”
“我这次没有!”我急了。
周懔笑了,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动了一下那种,是眼睛弯下去,嘴角翘起来,左边那个梨涡露出来了。
我看着她愣了一下,她很少这样笑。
“你笑什么?”我问。
“你刚才说还行的时候咽了一下口水。还没吃就咽口水,说明你很想吃。”
我的脸热起来,于是端起碗喝汤,假装被面气蒸的脸红。
“我没有。”
“又来了。”周懔语气软下来。
我低下头吃面,耳朵发烫。
周懔没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整碗面。
吃完之后,我端着碗去洗,她跟过来站在我旁边。
水龙头哗哗响,我低着头洗碗,却仍旧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侧脸。
“张汶。”
她又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以后别吃泡面了。”
“那我吃什么?”
“让你爸做,他不在的话...”周懔想了想,“你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做。”
我的手停在碗上。
“你有我电话吗?”
“没有。”
我把碗洗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周懔比我高,我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那你给我打一个,我就有了。”我说。
说完这句话后我的全身开始发凉,没想到这句话竟然这么轻松。
周懔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厨房里光线不好,看不清她的表情,我有点慌了,想说点什么找回面子。
过了几秒,她拿出手机,解锁,递给我。
“自己输。”
我接过来,输了手机号,保存。
名字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
导师女儿?
打了两个字,张汶。
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我们手指碰了一下,她没有缩回去,我也没有。
她把手机装回口袋。
“我走了,档案拿走了。”
周懔走到玄关换鞋,我跟过去,靠在墙上看着她。
她蹲下去系鞋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她说了不一样的话。
“晚上不要吃泡面。”
“我又不是小孩了。”我叉着手漫不经心回她。
她无奈笑了一下,开门离开。
我还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碰到她的手指,指尖有一点凉。
我把手贴在脸上,脸上还是烫的。
不知道是因为面的热气,还是因为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
“我是周懔,面吃完记得刷牙。”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嘴角无意识翘起来。
回了一个字。
“嗯。”
几秒后,她又回了一条。
“你嗯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挑眉毛?”
我没回。
因为我在笑。
笑完也没回。
我不想让她知道,她猜对了。
寒假快到了,学校里到处是考试结束后松散气息。同学们三三两两讨论回家的车票,过年要去哪里,要不要聚一聚。
我没什么兴趣参与这些话题,不是因为我不合群,而是我不知道怎么向别人解释,我整个寒假最期待的事,就是周懔走之前还能不能再来一次。
那天是周日,上午,父亲在书房打电话,门铃响的时候是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周懔,另一个是我不认识的男生。
那个男生长得很高,比周懔还要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款款的笑,看起来很随和。
“这是张汶,张老师的女儿。”周懔对那个男生说,语气很正式,像在介绍。
“你好你好,”男生伸出手,“我姓林,林远舟,也是张老师的学生,比周师姐要小一届。”
我礼貌性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大,干燥,几秒后我挣脱开。
“进来吧。”我说。
他们换了鞋,走进客厅。父亲从书房出来,看见林远舟,笑了一下。
“来了?坐。”
“张老师好。”林远舟叫的很自然,带着一种恭敬。
周懔坐在沙发另一头,林远舟坐在中间,父亲坐在另一边。我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假装玩手机。
他们在聊一个课题的事情,好像是林远舟负责的一个实验出了问题,来找父亲商量。周懔偶尔插几句话,语气比平时温和,不像跟父亲讨论问题时那种锋利的样子。
林远舟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一边说话一边点头,像是在确认对方听懂了。他很会说话,不紧不慢,偶尔开个玩笑也能拿捏好分寸。
“周师姐这次帮了我大忙。”林远舟转头看了周懔一眼,语气里有些感激,“要不是她发现那个数据异常,我这个课题可能要走偏了。”
周懔礼貌笑笑,“本来你也能发现的,只是时间问题。”
“不不不,差很远,你做事的细致程度,我差远了。”林远舟笑着摇头。
父亲在旁边笑了笑,说,“远舟,在某些板块你跟周懔多学学,她看问题的角度确实不一样。”
“那当然啦,我天天在学。”林远舟说,又看了周懔一眼。
我捕捉到那一眼了。
根本就不是普通同学之间的那种眼神。
我的心沉了一下,杂乱的情绪浮上来。
他们聊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林远舟走的时候,周懔也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走,顺路。”周懔说。
“行啊。”林远舟帮她拉开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门关上之前,我听见林远舟在外面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走走?”
没听见她的回答。
门关上了。
父亲回了书房,我坐在客厅。愤愤然想起刚刚那个眼神,开始对这个男生产生厌恶。
半个小时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走了,别吃泡面。”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
是生气吗?是不甘?
我要去问吗?那个男生跟你什么关系?你们只是同门而已吗?
这些问题太好笑,她不欠我任何解释。
凌晨,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林远舟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分明是和电视剧,和小说里一样,在街上偶遇的情侣身上。
林远舟是喜欢你吗?
你也喜欢他吗?
接下来几天,我没有主动联系她,她也没有联系我。
对话框还停在那一句“走了,别吃泡面。”
我开始给自己找借口。这很正常,她要回家了,忙着收拾东西,赶车,见家人。她不是故意不理我。
对不对?
腊月二十八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父亲去外地看一个老朋友,要除夕才能回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综艺的笑声响浮在空气里,我没心思去看。
手机响了。
不是她,是我的同学陆微。
“张汶,你嘛呢才接电话。”
“发呆。”
“你爸呢。”
“出差。”
陆微有点惊讶。
“嚯,你就一人儿在家呐?晚么晌吃点儿什么啊?”
真受不了她这股北京腔。
“一会儿去泡个泡面。”
“那你干脆来我们家去吃得了呗!我妈可说了,多来一人儿热闹。”
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再想想。”
陆微催促,“瞎琢磨什么呢,来呗,我爸妈人特好。”
陆微是我在班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成绩一般,但性格开朗,和谁都能聊得来。她不知道我家里那些事,不知道周懔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心不在焉。
我拗不过她,“好吧。”
挂了电话准备穿件外套出门,看了一眼微信,没有新的消息。
我点开周懔的头像,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句“走了,别吃泡面。”
我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想了想,又在对话框里删除了。
又打了一行,“新年快乐。”
又删掉了。
最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出了门。
陆微家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三室一厅,不大,但是收拾得很温馨。她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她爸爸在客厅里看春晚的预热节目,看见我来了热情的招呼。
“张汶是吧?微微经常提起你,快坐快坐。”
陆微把我拉进她的房间,关上门。
“你怎么瘦了?”她看着我。
“没有吧。”
陆微凑近看我,“有,下巴都尖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可不准减肥啊,你多瘦啊。”
我被她逗笑,学着她那股北京腔。
“哪儿能啊,我每天都吃。”
“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都是没吃好。”
我突然恍惚,这些话,仿佛周懔也对我说过。
我怔住了。
陆微用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喂,怎么又发呆,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回过神,“没有。”
“张汶。”她叫我的名字和周懔不一样,她是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没有拖长,“你骗不了我。”
陆微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仿佛看见是周懔在说。
你骗不了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真没有。”
陆微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开始跟我说她最近在看的一个综艺,哪个明星最帅,哪个评委最毒舌。我听着,偶尔附和笑一下,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晚饭后,陆微送我到小区门口。
“你真的没事?”她又问了一遍。
“真的。”
“那好吧。”她抱了我一下,“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打车回家。路上,车窗外的烟花此起彼伏,红的,绿的,金的,一瞬间在空中炸开,我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好绚烂,又觉得好可惜,只有一瞬。
回到家,我瘫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陆微发了一张我们的合照,说“好朋友新年快乐”,几个同学发了祝福,还有群里的红包。
可我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去回复。
没有她的。
没有周懔的。
我点开她的头像,对话框里还是空白。
我打了几个字。
“新年快乐。”
犹豫了一下,发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新年快乐,也帮我祝张老师新年快乐。”
“他不在。”
“那你一个人?”
“嗯。”
隔了十几秒。
“吃了吗?”
“吃了,在同学家吃的。”
“那就好。”
然后是一张照片。是一盘饺子,包的很整齐,边角捏出了花。
“我妈包的,”她说,“比你上次吃的好看。”
我笑了一下,回她。“比我上次吃的好吃吗。”
“不知道,你又没吃过我包的。”
“那你给我包。”
她没有立刻回。
烟花在窗外炸开,整个房间被这场光亮映照,几秒后又暗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好。”
一个字。
我好像终于不用再焦虑,不用再想,如释重负般。
窗外的烟花还在响,飞向空中一点又炸开,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
“新年快乐,张汶。”
“新年快乐,周懔。”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条。
“新的一年,你能不能不要只跟我说‘别吃泡面’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
过了几秒,她回。“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
“想听你说你回来了。”
这次她隔了很久很久才回。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
然后屏幕亮了。
“等我回来。”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
声音响彻天空。
十七岁的最后几天,我学会了一件事。
等一个人,和等一个新年是不一样的。
等新年你知道它一定会来。
等一个人,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