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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蝴蝶效应 这种感情叫 ...

  •   接下来半个月,她来得勤了。

      有时候父亲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她会多呆一会,帮我讲数学题,或只是坐在客厅里看书,我坐在旁边写作业。

      我们不怎么说话。

      几天后父亲临时有事要出门,交代我周老师一会儿来拿U盘,让我给她就行。

      她来了之后没急着走,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摊开的作业本。

      “数学?”她问。

      “嗯,函数。”

      她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条坐标轴。

      她指着我的解题过程,“你这一步跳了,你心里知道怎么算,但没写出来,考试会扣分。”

      我看着她写字的手,手指很长,握笔的位置离笔尖很远,像写毛笔的姿势。

      “你在看什么?”她问,没抬头。

      我一惊,忽然编出借口。

      “你叫什么名字?”

      她现在抬头,看着我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也要知道你的。”我义正言辞地说出这句话,仿佛这就是我的底气,随后补充。

      “这是公平。”

      她被我逗笑,笑容在脸上荡漾开。

      “周懔。”

      “周懔。”我重复她的话。

      她被连名带姓叫起来也没有恼。

      我问。“懔,什么意思?”

      “《世说新语》你知道?懔懔恒如有生气。”

      我半知半解看她。

      “刚烈正气的意思。”她回答。

      周懔。

      原来你叫周懔。

      我可记得了。

      周懔看了我两秒,然后继续低下头画图。

      “写作业。”她说,语气淡淡的。

      我却注意到她握笔的位置向下移了一点。

      又过了一周,她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放在我的桌上。

      “上次你说没什么喜欢的科目,这本你可能会喜欢。”她说。

      我瞄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科普读物,关于混沌理论的。

      “看得懂吗?”她又问。

      我心里愤愤,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小孩看。

      “当然,别小瞧我。”

      她笑了笑,语气柔和下来。

      “看不懂就问我。”

      那天晚上我翻了好几页,大部分看不懂,但有一段话我看了好几遍。

      “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会导致最终结果的巨大差异。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可能会在得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

      我想了想,周懔可能就是那只蝴蝶。

      但我却不知道龙卷风会落在何处。

      我开始留意以前不会留意的事情。

      比如,周懔每次来的时候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白色最多,灰色其次,偶尔会有一件深蓝色,她的衣服都很素,没有图案,只有裁剪。

      比如,周懔说话的时候习惯用右手食指轻轻敲桌面,两下,停一下,再两下。

      比如,周懔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浅的梨涡,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甚至我不是故意去留意,只是看一眼就能记住,随即在脑子里分类记忆。

      周懔来送材料的时候,父亲不在家,只有我一个人。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

      “张老师今天在家吗?”

      “不在。他说让你把东西放桌子上就行。”

      周懔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却没走,站在那里看我。

      “你黑眼圈这么重,没有睡好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好。”

      “又在撒谎。”

      我没反驳,她走到沙发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你最近是不是在想什么事?”她问我。

      “没有。”

      “张汶。”

      她叫我名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只是吐出这两个字,她会把第二个字稍微拖长一点点,很轻,像是确认。

      “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你问我在玄关站了多久。”我说。

      “嗯。”她回忆起。

      “我当时没回答。”

      “我知道。”

      “我现在告诉你,”我说,“从你说话开始,到我爸看见我,大概三分钟。”

      周懔看着我,没有接话。

      “你说了三分钟的话,我听了三分钟。我没有换鞋,就站在那里,听你和爸说话。”

      “听到了什么?”

      “你问他,女儿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张汶,你说,张汶,好听,哪个汶?他说汶水的汶。你说汶水,那是一条河。”

      周懔微微侧了一下头,好像在回忆。

      “然后我爸看见我了,让你别说了,你才转过来看我。”

      她沉默了几秒。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

      蝉在叫,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冰箱每隔一会发出咔擦声。

      她伸手把中间那个靠垫拿开,放到一边。

      现在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张汶。”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你是不是...”

      她没说完,门铃响了。

      父亲回来了。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小周你来了?”父亲换鞋进来。

      “嗯,送材料。”她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递给他,“张老师,您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签字了。”

      父亲接过文件袋,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回应的很自然,语速正常,表情也正常。

      离开时,周懔经过我身边,她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客厅,手背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又马上放进冰块里。

      那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特意用手去搓了手背。

      搓了好几遍。

      停下来,看着那块皮肤。

      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我却记得。

      周三傍晚,父亲留她吃完饭,准备几个拿手菜招待这位得意门生。

      父亲在厨房做饭,我和周懔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没人看。

      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好像有点累。

      我微微转头看周懔,她的睫毛不长,但是很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皱眉皱出来的,鼻梁上有一颗淡淡的棕痣,像溅上的茶渍,嘴唇很薄,没有涂口红,颜色淡淡的。

      她忽然睁眼。

      我来不及移开目光。

      我们对视了两秒。

      “看什么?”周懔嘁着声问我。

      “没看什么。”

      “你右边眉毛...”

      “我知道。”我打断她,“挑了一下。”

      周懔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看穿你的笑,而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笑。

      她重新闭上眼睛。

      “张汶。”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不知道。”

      周懔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也挺好偶的,太早知道要做什么的人往往做不好。”

      “那你呢。”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睁眼。

      “我还没知道。”

      厨房里传来父亲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轰鸣,锅铲碰撞的声响。

      客厅很安静。

      我看着周懔的侧脸,夕阳从窗户落进来,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我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不痛,闷闷的。

      我想她睁眼看我。

      又怕她睁眼看我。

      “周懔。”

      我张口。

      “嗯。”

      “没什么。”

      她睁开一只眼睛,瞥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嘴角弯起一个小弧度。

      我低下头,手心不易察觉出了一层薄汗。

      窗外蝉鸣叫的那么响,夕阳那么刺眼。

      是不是能掩住我的心跳?盖住我的脸红?

      那个夏天过的太慢了,又很快。

      她来,她走,她笑,她看我。她把巧克力放在桌上,她把书放在我床头。

      这种感觉太奇怪,和小时候非要得到洋娃娃的感觉不一样。

      不要离我太近,也不要离我太远。

      我只是想待在周懔身边。

      不用说话。

      这种感觉没有名字。

      十七岁的我还没有学会怎么叫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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