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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床头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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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头柜上,那颗正方形的糖在暗黄色的光里亮了一点点。
魏霁初看着它。
不是盯着看,是目光落上去之后就没有移开。糖纸是粉红色的,叠成正方形,四个角往中间窝,窝得很深,快要窝穿了。折痕处颜色发白,像被反复摩挲过的衣领。
她没有碰它。
右手搭在左手腕上,食指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脉搏。跳一下,点一下。跳一下,点一下。她没数。手指自己知道节奏。
窗帘缝里的光已经彻底暗下去了。暗世界的夜晚没有月亮,光是墙壁自己暗下去的,像有人拧了一个看不见的开关,从暖白拧到灰白,从灰白拧到暗黄,从暗黄拧到没有。
她坐在没有光的地方。
手指还点着脉搏。
然后她把手从手腕上拿开了。
伸出去,指尖碰到糖纸。粉红色的正方形在指腹下面,很薄,很轻,像一片干透的花瓣。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拿起来,举到眼前。
暗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只够照亮糖纸的一个角。那个角是翘起来的,没有窝紧,边缘微微卷着,像一片想要展开的叶子。她把那个角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
她放下手。糖还捏在指间。
窗外没有声音。暗世界的夜晚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远处汽车驶过的低频嗡响。只有门缝里那道光,和床头柜上闹钟的嘀嗒声。
嘀嗒。嘀嗒。
她把糖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右手放在被子外面,左手握着那颗糖。糖纸的尖角戳着掌心,不是很疼,是那种刚好能感觉到的程度。她握着那个尖角,像握着一样会戳人的东西。
眼睛闭上。
睁开。
又闭上。
闹钟在走。嘀嗒。嘀嗒。
她听着那个声音。这次数了。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几忘了,又重新数。一下,两下——
她睡着了。
糖还握在左手里。尖角抵着掌心,在她睡着之后慢慢松开的手指间,往外面滑了一点点。没有掉下来。卡在食指和中指的缝隙里,粉红色的一小片,在暗黄色的光里亮了一点点。
她睡着的脸比醒着的时候更安静。不是放松,是安静。像拉上窗帘之后房间的那种安静。眉头没有皱,但也没有完全展开。覆舟唇微微抿着,嘴角天生下撇的弧度在暗光里显得像在委屈。但她没有委屈。她只是睡着了。
冷棕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发尾微卷,有一缕搭在颧骨上。鼻翼随着呼吸微微动着,一下,一下,很浅,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闹钟走了一整夜。
她醒过一次。不是惊醒,是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门缝里的光还是那个颜色——暗黄色,没有变。暗世界的夜晚没有尽头。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知道为什么醒了。
左手空了。
糖不在手心里。
她的手在枕头边上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糖纸的边缘。还在。她把糖重新握回手心,手指蜷起来,包住它。尖角戳着掌根。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下巴埋进被沿。
眼睛又闭上了。
这一次睡着之前,她听见门外有声音。不是敲门声,不是脚步声,是什么东西靠在门上——很轻的一下,像肩膀碰到门板,或者额头抵着门。然后安静了。
她不知道是谁。
也没有想。
握着糖的手往胸口收了收。
睡着了。
闹钟还在走。嘀嗒。嘀嗒。
门缝里的光,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从暗黄色变成了灰白色。暗世界的天亮了。不是太阳出来,是墙壁自己亮起来的,从没有光到有光,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有人拧了一下开关。
魏霁初醒了。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眼睛睁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的,平的,四个角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西北角延伸出来,延伸到吊灯边缘停住了。她昨天没注意到那条裂缝。前天也没有。大前天也没有。
她看着那条裂缝。
手伸到枕头边上,摸到糖。还在。
她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堆在腰上。睡衣领口的扣子又开了一颗,这次是第二颗。她低头看了一眼,系上了。手指拧扣子的时候有点笨,扣眼很紧,她试了两次才穿过去。
脚踩到地板。地板是凉的,和昨天一样凉。她没有缩。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放在窗帘边缘。窗帘是浅色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流苏,她之前没注意到。手指捻了捻流苏,线头散开,又捻回去。
她没有拉开窗帘。
转身,走到门边。门缝底下的光和昨天不一样——灰白色的,比暗黄色的亮,比暖白色的冷。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杯咖啡旁边。咖啡是新的,冒着热气。杯子旁边是一颗糖,三角形的。门槛边上是一盒牛奶,草莓味的,吸管还没拆。牛奶盒上面没有糖。
正方形在她手里。
她蹲下来。膝盖弯曲的时候没有响。手伸出去,拿起那杯咖啡。杯壁是烫的,比她想象中烫。她端起来,凑近闻了闻。苦的,酸的,有一点点焦味。沈砚辞的咖啡永远有焦味。
她把咖啡放回去。
拿起三角形的那颗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白色,什么图案都没有。她把三角形放回去。
拿起草莓牛奶。粉红色兔子用耳朵挡着眼睛。她把牛奶也放回去。
然后她站起来,手握着那颗正方形。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把正方形放在床头柜上,和水杯并排。昨天放的位置。
她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正方形拿起来。拇指和食指捏住糖纸的一个角,轻轻往外拉。糖纸展开了一折。她又拉了一下。又展开一折。正方形变成了一条粉红色的长条,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是苏晚用力窝出来的那道。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折痕。纸张在那里变薄了,透光。
她把糖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折不成正方形了。她不会苏晚的叠法。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和沈砚辞那颗并排放着。两颗三角形,一颗整齐,一颗歪斜。
她看着它们。
门缝里的光从灰白色慢慢变成暖白色。暗世界的白天正式开始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银色的,擦得很干净,映出她手指的轮廓。她看着门把手里那个模糊的倒影——圆脸,冷棕发,杏眼。
手没有拧。
放下来了。
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手抬起来,碰了碰自己的脸。软的,温的。食指上的疤蹭过脸颊肉,有一点粗糙。
她把手放下。
窗外没有声音。闹钟还在走。嘀嗒。嘀嗒。
床头柜上,两颗三角形的糖并排放着。一颗整齐,一颗歪斜。
门缝里的光落在它们身上,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