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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尘往事 那王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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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妃进得屋来,目光落在穆易父女身上,对身后侍卫轻声道:“将门打开,放他们出来罢。”
守卫面现难色,道:“娘娘,小王爷吩咐……”
王妃坚持道:“快些打开。一切自有我担待。”
守卫不敢再违拗,取出钥匙开了铁锁。王妃移步上前,语带愧意:“我家孩儿顽皮,任性妄为,累得二位受苦。我代他向你们赔罪。你们这便请离去吧,我…日后我定会约束于他,不教他再去相扰。”
寻风心中暗道:想不到儿子这般蛮横,母亲倒是个明事理的。如此一来,倒省了许多周折。待他们父女出府,我便可去与蓉儿会合了。
穆念慈躬身道谢,就要去扶父亲,而方才一直垂首不语的穆易,一双眸子却死死盯在王妃脸上,目光复杂至极。
王妃被他这般灼灼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旁边侍卫见状,上前一步,将穆易推开,喝道:“你好大胆子,敢这般直视王妃!”
穆易心神激荡,下盘虚浮,被他这一推推的踉跄后退,跌倒在地。穆念慈惊呼一声“爹!”,急忙上前扶住。王妃亦蹙眉,对那侍卫道:“不得无礼!”
穆易起身站稳身形,目光依旧不肯移开,道:“王、王妃娘娘…草民…有话想对你讲。”
王妃见他神情异样,心中莫名一颤,柔声道:“你有何话,但说无妨。”
“爹?”穆念慈不解地唤道。
寻风在梁上也是暗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还有什么话讲!
穆易对女儿的声音恍若未闻,只看着王妃,眼中竟渐渐蓄满泪水,沿着脸颊滚落。他这般一个高大汉子,忽然无声落泪,情形着实诡异。
王妃看见他眼中的悲恸,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酸楚,只想着:这人怎地如此熟悉?
那侍卫见穆易举止反常,恐对王妃不利,又要上前。王妃却抬手止住:“你且出去,在院外候着。”
侍卫大惊:“娘娘!此人太过可疑,若他对您不利……”
“出去。”王妃重复道,她平日温柔似水,极少如此严厉下令,那侍卫一愣,不敢再违逆,躬身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穆易见侍卫退出,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临安牛家村,门外面的梅树,可比去年又高些了…”
王妃猛地一颤,如遭雷击,面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望着穆易道:“你…你怎会…怎会知道…”
穆易不答,继续缓缓道:“家里的犁头损啦。明儿叫东村的张木儿…加一斤半铁,好好打一打。”
轰地一声,王妃只觉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这句话……这句话多年以前她丈夫说过,一字不差!
穆易望着她惨白如纸的脸,眼中泪光更盛,声音哽咽,继续说着:“我…我衣衫够穿啦!你身子弱,又有了孩子,好好儿多歇歇,别再…别再给我赶制衣裳啦。”
王妃顿时双膝一软,瘫坐在地,泪水滚滚而下:“你…你到底是谁?你…你为何会知……知道…”这些都是她与丈夫分离那一夜的对话,旁人如何知晓?
穆念慈已惊得呆住,看看父亲,又看看失态痛哭的王妃,脑中一片混乱。
穆易蹲下身,颤声唤道:“你再仔细看看,我是谁?
“铁哥……?”王妃痴痴地望着眼前这张布满风霜,皱纹深刻的脸、与记忆中的英武青年截然不同。然而,那眉眼轮廓却逐渐与心底的身影缓缓重叠。
“铁哥!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死!”王妃顿时痛哭失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穆念慈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梁上一直屏息静观的寻风,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得心神摇曳。
穆易缓缓道来这十八年来的一桩往事,寻风隐在梁上,将这番悲欢尽收眼底,心中震撼,难以言喻。忽地忆起少时师父黄药师讲授诗文,每读到苏东坡那阕《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总会默然良久,神色凄怆。
她年纪尚小,虽知师父是思念早逝的师娘,但于词中那份生死阻隔的沉痛爱意体会不深。此刻见得这杨铁心与包惜弱,十八年来生死两茫,如今相逢竟对面不识,不正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她想到此处,于这情字,倒似忽有所感,不觉怔怔,两行清泪悄然滑落。
底下,包惜弱与杨铁心犹自相拥痛哭,穆念慈先自回过神来,擦去面上泪水,上前道:“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离开王府再说,可好?”
包惜弱闻言,紧紧抓住杨铁心的手,决然道:“铁哥,你带我走!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都跟着你!”
杨铁心重重点头,嘶声道:“好!惜弱,咱们走!今生今世,再不分离!”说罢,一把将妻子打横抱起,便要向门外走去。
便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声音在门外传来:
“妈,你这么晚来这院子作甚!”正是那小王爷完颜康!
原来那门外侍卫见王妃久不出屋,恐生变故,便遣人报与了完颜康。完颜康闻讯赶来,立刻喝令开门,而寻风竟未察觉门外动静。及至大门被猛地推开,完颜康已大步跨入。
完颜康甫一进屋,便瞧见母亲被那穆易抱着,母亲泪痕满面,却神态眷恋。完颜康厉声喝道:“你还不快放下我母亲!”呛啷一声,他抽出身旁侍卫佩刀,便朝杨铁心当头劈来!
这一刀含怒而出,又快又狠。杨铁心怀抱妻子,难以闪避。电光石火间,梁上一道身影如鹰隼急坠,直射完颜康面门!原是寻风见情势危急,不及细想,凌空下击,直取他咽喉要害。
“康儿!”包惜弱见完颜康遇险,失声惊呼。
寻风闻声,心道不能当真伤了这小王爷,否则事情更难收拾。硬生生变招,化指为掌,在完颜康持刀的手腕一拂一扣。完颜康只觉右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松开,手中钢刀当啷落地。
完颜康突遭袭击,又惊又怒,定睛一看,竟是昨日擂台上那青衫少女,骂道:“好哇!原来你们是一伙的!来……”
他“来人”二字尚未喊全,寻风已遁步贴近,二指并拢,在他喉下“廉泉穴”一戳。完颜康但觉喉头一窒,后面的话再也喊不出来,满脸涨得通红。
然而院外已有亲兵听得动静,又见小王爷遇袭,发声大喊:“快来人!”便有几人冲了进来,又有几人转身报信。
寻风心知若容他们招来大批人马,今日更难脱身。急道:“穆姊姊,我先去解决外面的人,你们小心!”话音未落,人已跃出屋外。
她后发先至,追上那几名前去报信的侍卫。身形飘忽,手起掌落,那几人哼也未及哼一声,便软软倒地。
她片刻不停,旋身返回屋内。只见这功夫,屋内情形又变。穆念慈正自对付侍卫,完颜康已缓过气来,怒发如狂,又拾起地上钢刀,向杨铁心扑去。
包惜弱见儿子状若疯虎,急得泪流满面,喊道:“康儿住手!不可!他是你爹爹!是你的亲生父亲!”
此言一出,完颜康顿时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手中钢刀再次哐当落地,双眼瞪得滚圆,喃喃道:“他、他怎…怎会是我父亲,我父亲是……是…”他死死盯着杨铁心,脸上神色变幻,混乱交织。
屋内其余众人亦被这呼喊震的心神一惊,寻风虽感愕然,但她知此刻绝非纠结之时。当机立断,上前解决掉几名侍卫,又趁完颜康心神激荡之际,手刀在他颈后一击。完颜康闷哼一声,便晕厥了过去。
寻风急道:“有什么话,出去再讲不迟!快走!”
几人被她一语惊醒。穆念慈最先反应过来,上前扶起晕厥的完颜康。杨铁心握紧包惜弱的手,沉声道:“走!”
一行人急匆匆出了小院。包惜弱在前引路,专拣阴影僻静处行,不多时,几人已至后花园的高墙之下。
墙高丈余,寻常人难以逾越。寻风对穆念慈道:“穆姊姊,手给我。”穆念慈伸手搭住,寻风托住她肋下,手下运劲,带着她稳稳跃上墙头。又如法炮制,将其余几人一一送上,再携着几人次第跃下,落在墙外的巷弄之中。
脚落实地,寻风即刻对穆念慈道:“穆姊姊,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快快离去,千万小心!”
穆念慈急道:“寻风妹妹,你…你不与我们同去么?”
寻风回头,道:“我还要去寻蓉儿。你们保重!”话音甫落,她便再度掠上高墙,没入其中。
寻风足不点地,辨明方向,径直往东南方位掠去。但见府中人影绰绰,呼喝四起,显是已然惊动。
她心中焦急,脚下愈快。却忽见下方有一人影正发足狂奔,正是郭靖。
寻风倏然跃至他面前,一把扯住他胳膊,带到假山石后,急问道:“郭大哥,你怎在此处?蓉儿呢?”话匆匆出口,她方看到郭靖满面满襟皆是血迹,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周身更散发出一股腥臊之气。又问道:“你身上这是…?”
郭靖乍见寻风,又惊又喜道:“寻风姑娘!你…你怎地在这里?穆大叔他们可救出了?”
寻风点头:“已送出府了。你快说,蓉儿在哪儿?你怎会如此模样?”
郭靖定了定神,道:“我与黄姑娘到了中厅附近便分了手。她让我自去取药,说她另有计较。我摸到那药房,里面却有一条朱红大蛇,我被它缠住,与它搏斗挣扎时咬破了蛇身,蛇血便喷了我满口满脸。后来那蛇就便不动了,我这才逃脱出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包,递给寻风:“这是王道长的药,我不认识,便全部抓了一点…寻风姑娘,劳烦你送给他去,我怕…怕是不成了…”
寻风没接那药,手指搭上郭靖腕脉。但觉他脉搏洪大,体内真气奔腾鼓荡,恰如江河决堤。虽不解其意,但绝对不像中毒脉象。沉声道:“你并非中毒,反而气血亢盛至极。”
郭靖将信将疑:“不是中毒?可我…我浑身燥热难当,好似火烧…”
寻风打断他:“现在没空细说。你快带着药出去,再寻个安稳处运功调息。我去找蓉儿!”
郭靖摇头:“不,我岂能看着你们涉险,反而独自先走?”
两人正在说话,陡听一声暴喝自数丈外传来:“小贼!还我宝蛇命来!”
喝声未绝,一股凌厉的劲风已袭到,直拍郭靖后心!来人正是梁子翁。他精心喂养这大蛇二十余年,眼见即将功德圆满,却被郭靖误打误撞吸尽精血,气得几欲疯狂,一路追踪血气而来,此刻见了郭靖,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寻风见梁子翁来势猛恶,伸臂将郭靖向旁一带,右手并指,斜斜点出,径取梁子翁掌心“劳宫穴”,正是攻敌之所。
梁子翁本意只在郭靖,忽见这少女半路杀出,招式精奇,一时未察,竟被她点中,顿时掌心剧痛。寻风觑中空档,斜里飞起一脚,正中他腰肋,梁子翁闷哼一声,踉跄跌出数步。她不恋战,一把拉住郭靖:“走!”
两人翻过假山,沿着墙缘疾奔。寻风边跑边急道:“郭大哥,我来引开他,你赶快出府!”
郭靖喘息道:“那怎成?我岂能……”
“你在这里反成拖累!”寻风截断他话头,道,“你先将药送出去解了王道长的毒,等他功力恢复,不正好来援?”
郭靖一怔,觉她所言确是眼前最要紧之事,当下点头:“那寻风姑娘,你千万小心!”
寻风应了声“好”,就将郭靖推向月洞门外。回身之际,梁子翁已然追至,双爪如钩,疾抓而来。寻风凌空倒翻,避开一击,口中笑道:“老怪物,有本事来追我呀!”
梁子翁已是怒极,再见郭靖身影已没入门后,追赶怕是不及,于是满腔怒火尽数转向寻风,怒道:“臭丫头,坏我大事!老子先毙了你,再寻那小子不迟!”
寻风展开轻功,往前掠去。心想这人虽功力深厚,我也未必不能胜他,须得找一僻静处,速战速决,才好去寻蓉儿。
梁子翁在后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院,于檐上狂奔,渐至一杂草丛生的荒废院落。寻风见此处僻静,随即落定。
梁子翁跃上墙头,见她不再奔逃,喘着粗气骂道:“跑啊!怎地不跑了?看老子不生撕了你!”
寻风更不答话,手掌一翻便朝他袭来,随即又疾退几步,装作失足,自墙头倒翻而下。
只她方一触地,忽觉身后有人,她收势不及,几乎撞上,忙拧腰错步,硬生生止住去势。定睛看时,却见院中有一枯井,井旁歪坐着一个黑衣老妇,披头散发,低垂着头。
寻风只道是府中杂役,急道:“对不住,婆婆!身后有人追我,您快躲开些!”
那老妇缓缓抬头,发出一道干涩的声音,骂道:“婆婆?我有那般老么?”
寻风闻言细看去,但见她虽行止凌乱,容颜却颇为秀丽,只是双目紧闭,眼窝深陷,竟是个盲人。又在这古井荒院中一人独坐,更是阴森。寻风想着人都爱听奉承,那我便说点好听的,忙改口道:“抱歉姐姐,是我眼拙了。”
此时梁子翁已跃入院中,见寻风与一黑衣妇人说话,喝道:“哪来的瞎婆娘?滚开!莫碍着老子杀人!”
那盲眼女人闻声冷笑道:“哪来的野狗,在此乱吠,扰人清净?”
梁子翁横行关外多年,何曾被人如此辱骂过?顿时勃然大怒:“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子连你一并杀了!”说罢便要上前。
寻风横身拦在盲妇身前,对梁子翁道:“哼,就凭你?姐姐你快走吧,打起来会伤到你。”
那盲妇却不动,只道:“丫头,到我身后来。”
寻风一愣,道:“姐姐,这是我们江湖恩怨,你莫要……”
“啰嗦!”盲妇打断她,忽地长身而起,也不见她如何作势,人已飘至梁子翁身前,五指曲起,向他胸前抓去。她双目已盲,方位却拿捏得极准,速度更是快得异乎寻常。
梁子翁大吃一惊,慌忙挥掌格挡。双掌相交,梁子翁只觉一股阴寒劲力直透掌心,不由又惊又疑,连退两步,心中暗道:这老贼婆好深的功夫!
那盲妇一抓不中,并不追击,只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参仙老怪。不在关外挖你的人参,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欺负一个小姑娘?”
梁子翁见她竟能凭一招便道破自己来历武功,心头骇然,听她口气,更似对自己知根知底。便问道:“尊驾究竟是谁?与这丫头有何干系?何必为她出头。”
盲妇漠然道:“你也配问?”话音未落,她身形如鬼魅般再度逼进,双手齐出,十指翻飞,招式诡异狠辣,出招刁钻之极。
梁子翁勉力抵挡,不过十数招,已是险象环生。又猛觉肩头一凉,那女人五指如冰似铁,便要插入肉中。梁子翁顿时大骇,奋力一挣,肩头衣衫碎裂,借势倒纵出丈余,背上已惊出一层冷汗。他心想:我本只是为了抓那小子,又不是非要杀这丫头,眼下突然冒出来个邪门的女人要相护,我又何必与她拼个死活?当下便恶狠狠瞪了寻风一眼,便转身疾掠而逃。
寻风见强敌退去,松了口气。方才又见这人出手,武功甚高,可见并非仆役,而是不知名高手。忙向那盲妇躬身行礼,道:“多谢前辈相助!晚辈叩谢,只是弟子尚有急事,就此别过!”
她转身欲走,那盲妇却忽地开口:“等等,你且慢走。”
寻风停步回身:“前辈还有何吩咐?”
盲妇缓缓道:“你的武功不错,是谁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