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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群英汇至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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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桃花岛上,积翠亭旁,苍松翠竹,清幽远扬。黄药师父女便在此相迎远客。
月光下,只见万蛇蜿蜒排阵而过,黄蓉紧蹙眉头,面现厌恶。几名蛇奴将蛇群让出一条道路,一队白衣女子姗姗而至,手持宫灯,侍立两旁。最后是两白衣人缓步走来,当先一人手持折扇,姿态优雅,后一人高鼻深目,脸须棕黄,一派异域长相。这便是那西毒叔侄了。
欧阳锋抢上数步,向黄药师拱手一揖,黄药师作揖还礼。
欧阳克却上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朗声道:“小婿欧阳克叩见岳父大人。敬请岳父大人金安。”
黄药师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见其形容俊雅,举止大方,外形上与爱女确也相配,心中又增几分好感,说道:“罢了。”伸手相扶。
欧阳锋哈哈一笑:“药兄,二十年不见,风采犹胜往昔啊。却不知我这孩子,配不配得上你家千金?”这欧阳锋一开口,语声铿然,似有金属之音,听来十分刺耳。
黄药师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丝笑意。欧阳锋见他此态,知其满意,又侧头细细看了黄蓉几眼,啧啧赞道:“黄老哥,真有你的,这般美貌的小姑娘也亏你生得出来,我家这小子自从在中都见了令爱一面,便倾倒不已,急忙修书万里送达西域,定要我亲自前来桃花岛提亲。兄弟虽是不肖,但这世上能令我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来的,除却药兄你,当世可再找不出第二人了。”
这番话说得既抬高了黄药师父女,又显得求亲诚意十足。黄药师听在耳中,想到以西毒之尊,竟当真远道来见,心中自得之意愈浓,笑道:“有劳锋兄大驾远来,黄某愧不敢当。”
欧阳锋大笑,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只精巧锦盒,打开盒盖。只见鹅黄锦缎之上,托着一颗鸽卵大小的黄色圆球,对黄蓉笑道:“贤侄女,此物名为‘通犀地龙丸’,乃取西域异兽内丹,配以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而成。你佩在身上,百毒不侵,天下只此一颗。日后你与克儿成婚,便不必害怕叔公的毒蛇毒虫,东西粗陋,比不得你爹爹的奇珍异宝,可莫要嫌弃。”说着,便将锦盒递到黄蓉面前。
他深知黄药师多疑,故一出手就以避毒的宝物相赠,足显诚意。
黄蓉笑道:“多谢伯伯您啦。”伸手便要去接。
一旁欧阳克自见到黄蓉,早已神魂飘荡,此刻见她巧笑嫣然,更是如在云端。心道:她爹爹把她许了我后,果然对我的神态大不相同。他心中得意,竟又忍不住上前半步,痴痴望着她,浑忘所以。
正自得意,却见眼前金光一闪,原是黄蓉手中握了一把金针,朝他迎面掷来。欧阳克大惊失色,叫道:“不好!”一个铁板桥,急往后仰。
“蓉儿!干甚么!”黄药师脸色骤变,喝骂一声,同时左袖疾挥,将她掷出金针卷落,右手反掌便往她肩头拍去。
黄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叫道:“爹爹,你打死我吧!反正我宁可死了,也绝不嫁这坏东西!”
这些时日她因担心寻风安危,便不吵不闹,假意顺从,最后想出一釜底抽薪之计,适才掷出金针就是想直取他性命,到那时父亲就算要她嫁,也无人可嫁了,谁料竟全被父亲挡开。
欧阳锋将通犀地龙丸往黄蓉手中一塞,顺手挡开黄药师拍下去的手掌,笑道:“令爱考较一下未来夫婿的功夫,本是常情,药兄何必当真?”黄药师击打女儿,掌上自然不含内力,欧阳锋也只轻轻架开。
欧阳克踉跄站直,只觉左胸隐隐刺痛,心知已中了一两枚金针,但不想在她面前露怯,只得强忍不适,微微一笑。
欧阳锋转向黄药师,笑道:“药兄,你我华山一别,二十年没会过面了。承蒙瞧得起,许了舍侄婚事。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至亲。药兄但有差遣,做兄弟的赴汤蹈火,绝无半个不字。”
黄药师道:“谁敢来招惹你这老毒物?你在西域二十年,练了些甚么厉害功夫啊,既来我桃花岛,何不显露一二瞧瞧?”
黄蓉听父亲说要他显演功夫,大感兴趣,登时收泪,一双眼睛盯住了欧阳锋,见他手中拿着一根黑色粗杖,似是钢铁所制,杖头铸着个裂口人头,人头口中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齿,模样甚是狰狞诡异,更奇的是杖上还盘着两条银鳞闪闪的小蛇,不住的婉蜒上下。
欧阳锋笑道:“我当年的功夫就不及你,现今抛荒了二十余年,跟你差得更多啦。咱们现下已是一家至亲,我便在桃花岛上多住几日,好好跟你讨教讨教。”
黄药师听他言语谦逊,与往日狂妄自大截然不同,心中疑云更甚。欧阳锋这人素来口蜜腹剑,狡猾多端,于武功一道更是不肯服人。难道他当年□□功被王重阳以一阳指所破,竟是练不回来了么?
当下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玉箫,淡淡道:“嘉宾远来,无以为敬。黄某便奏上一曲,以娱故人,请坐了慢慢听罢。”
欧阳锋知他要以《碧海潮生曲》试探自己内力,拍了拍手,一旁侍女递来一具铁筝,欧阳锋抱在怀中,说道:“药兄雅奏,敢不洗耳恭听?兄弟也来以筝音相和罢。”
他随来的众人知道这一奏非同小可,登时脸现惊惶之色,纷撕衣襟,在耳中紧紧塞住,连欧阳克也忙以棉花塞住双耳。
黄蓉道:“我爹爹吹箫给你听,给了你多大脸面,你竟塞起耳朵,也太无礼。来到桃花岛上作客,胆敢侮辱主人!”
欧阳克面露尴尬,黄药师笑道:“这不算无礼。他不敢听我箫声,是有自知之明,你叔公的铁筝之技妙绝天下,你又敢听啦?”说着自怀中取出手帕撕作两半,为她塞紧双耳。其余的侍女、蛇奴等便在欧阳锋的示意下退去。
月色清冷,海涛隐隐。亭中二人相对而坐,欧阳锋道:“兄弟功夫不到之处。要请药兄容让三分。”闭目运气片刻,右手五指挥动,铿铿锵锵的弹了起来。
黄药师亦将玉箫就唇,箫音幽幽而起。箫声平和清越,清风徐来。筝声酸楚凄越,沉厚苍凉。两人看似合奏,实则音律之中含了内力,在互相试探。
到后来只听得筝声渐急,犹如金鼓齐鸣、万马奔腾一般,箫声却柔韵细细,幽幽咽咽,铁筝声音虽响,却始终掩没不了箫声,双声杂作,音调怪异之极。
铁筝犹似巫峡猿啼、子夜鬼哭,玉箫恰如昆岗凤鸣,深闺私语。一个极尽惨厉凄切,一个却是柔媚宛转。此高彼低,彼进此退,互不相下。
黄蓉原本笑吟吟的望着二人吹奏,看到后来,只见二人神色郑重,父亲站起身来,边走边吹,脚下踏着八卦方位。她知这是父亲平日修习上乘内功时所用的姿式,必是对手极为厉害,是以要出全力对付,再看欧阳锋头顶犹如蒸笼,一缕缕的热气直往上冒,双手弹筝,袖子挥出阵阵风声,看模样也是丝毫不敢怠懈。
直至箫声越拔越高,直欲刺破苍穹,筝音愈沉愈急,暗涛奔涌轰鸣,已然是到了短兵相接,白刃肉搏的关头。再斗片刻,音律之争便要立分高下,甚至两败俱伤。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一缕箫声异军突起,自竹林之外破空而来。这箫声孤直平缓,毫无杀机,初时细若游丝,后来便悠悠扬扬,无孔不入,直取关要。
两人比拼正当白热,这道音波恰如滚烫油锅中滴入一滴清水,顿时炸裂开来。
高手相争,只争毫厘。这平衡一破,两人再无法维持先前全力对拼之势,只得缓缓收回内力,止歇漫天音杀。然后不约而同,看着林外方向。
原来寻风自出了石洞,便急急赶往屋舍,在那里却没见到人影,心中惶急之时,又听到海边林间隐隐有箫声,便朝这边赶来。
只刚到竹林边缘,那箫筝合奏之声已如惊涛骇浪般扑面而来。碧海潮生曲她自小聆听,熟知其中关窍变化,尚可抵御。但欧阳锋的铁筝之音却大是诡异,每一声铮鸣,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之上,筝弦一拨,她的心脏便随之一跳,几欲翻腾而出。
寻风心知不妙,当下盘膝而坐,默运九阴真经所载玄功,导引内息。道家心法讲究虚怀若谷、不滞于物。不多时,她胸中翻腾的气血已平,灵台恢复清明。
耳听两道声音越斗越急,越来越高,心知他们两大高手较量,怕是要两败俱伤。只是西毒前来提亲,为何会到这般生死之局?自己虽是功力低微,但也不能坐视不理,心道:“我助师父一把。”
当下便取出玉箫,觑准两人音律间隙,灌注全身内力吹奏箫音,直插而入。
她一时情急,并无曲调,只是凭着音律感应,硬生生嵌进去。只是箫声同起一源,心念一意,黄药师便得了援手,气势陡然一盛,将欧阳锋的铁筝之音压了过去。
寻风松了口气,正欲起身,忽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已至身前,喝道:“谁要你多事插手!”一只蒲扇大手便朝她抓来。
寻风大惊失色,本能左手一抬,便要抵挡。却见一道高大身影挡在她身前,格住师父手掌,笑道:“今日大喜日子,药兄就莫造杀戮啦,不知这人是谁?”
黄药师冷冷道:“是我座下弟子。”言罢探手一带,将她从竹林中拉出,落在积翠亭前草地上。
黄蓉一见寻风,又惊又喜,无视父亲目光,便向她奔去。寻风亦是满心欣喜,伸手相迎。黄蓉见她手上裹着染血布条,衣衫尽是尘土血污,心痛不已,轻轻拉住她手问道:“怎么弄成这样?”寻风笑道:“没事,不痛的,你别担心。”
欧阳克目光在寻风身上一转,见她形容狼狈,鬓发凌乱,却也别有一股风致,关切道:“寻风姑娘,多日不见,怎地弄成这般模样?可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寻风却并不理会,欧阳克讨了个没趣,面上讪讪。
欧阳锋也在暗暗打量,见她这般年纪便能插入他们的比拼,内力修为定是不俗,不由心中暗惊。笑道:“原来是药兄高足,难怪有如此功力,药兄教徒有方,令人佩服啊!”
黄药师听他奉承,心中却是恼怒至极,这小徒弟这般执拗,连上了锁都能挣断前来,当真本事不小。
但此时欧阳锋在场,他素来好强,怎肯露丑,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方才若非你欧阳伯伯筝声留情,你此刻还有命在?当真不知死活!”
寻风垂首躬身,道:“弟子惶恐,不知师父在与宾客切磋音律,贸然以箫声相和,扰了您二位雅兴,当真该死。”
黄药师哼了一声,道:“还不快退下,在此丢人现眼。”
寻风应了声“是”,便默默退至黄药师身后,与黄蓉站在一起。
黄药师转向欧阳锋,面露笑意,道:“方才与锋兄切磋正到酣处,却被这逆徒搅扰,锋兄若尚有雅兴,你我不妨再续一局?”
他素来心高气傲,方才争斗被寻风意外打断,虽是胜了,却毫无得意之处,只觉颜面有损。故有意再邀战,好教人知道,他东邪与人比拼何时需要他人援手了?
欧阳锋却不欲再斗,他此来主要为侄儿婚事,又不是为了与他较量,正想寻个借口推脱,忽听得一道声音自竹林外传来:
“好呀好呀!打架最好玩了,你们两个打有什么意思,加上我老顽童,咱们三个一起打!那才热闹!”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疾风般自林外掠入,转瞬便到了亭前空地。只见来人须发苍然,衣衫褴褛,却满面红光,身形强健,正是周伯通。
黄药师心头一凛,喝道:“周伯通,你怎地出来了?”
周伯通把腰一叉,叫道:“老子想出来就出来,黄老邪,你以为你那破山洞真能关住我一辈子?我现在可不怕你啦,这就来找你打架!”
他看到寻风,又咧嘴笑道:“小寻风,你够义气,给我留了地图。老顽童也讲义气,这就来帮你教训你师父,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关你!”
寻风听他口无遮拦,全盘道出,心中叫苦不迭,忙道:“老顽童!你别胡说!”
黄药师顿时怒不可遏,心想定是有老顽童相助,寻风才能得以脱困。她现在当真是胆大包天,与害死自己师娘的人勾结,还敢来搅乱蓉儿婚事,那日真该一掌毙了她!
欧阳锋见周伯通突然出现,先是一怔,随即狂喜,他此生最大执念便是九阴真经,当年他前去重阳宫夺经遭了埋伏,身受重伤,之后虽是远遁西域,亦没有放弃过寻找。
江湖上传闻王重阳死后便将经书给了他师弟周伯通,但此人不久之后便离奇失踪,了无音讯,谁能想到他竟在这桃花岛上。
此刻又见他与黄药师似有深仇大恨,感叹正是天赐良机,若他二人斗个两败俱伤,自己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欧阳锋哈哈一笑,退开两步,说道:“周兄,药兄,这是你们的旧账,兄弟我就不掺和了。”说罢,便携着欧阳克,在亭中竹凳坐下。
周伯通却嫌不够热闹,招手道:“老毒物,你坐在那儿干甚么?一起上来玩呀,咱们三个混战,那才过瘾!”
欧阳锋微笑摇头:“不啦不啦,你们切磋,兄弟我看看便好。”
黄药师见周伯通如此嚣张,欧阳锋又明显不怀好意,胸中怒意勃发,冷哼一声:“你既来自寻死路,我便成全你!”
“来啊来啊!老顽童会怕你?”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却忽听远处海上传来一声长啸,这啸声来势极快,初时尚觉遥远,转瞬间便似已到了岸边。声如龙吟狮吼,真气深厚辽远,怕是不在场中几人之下。
黄蓉本正担心父亲,闻得啸声,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跳,快步奔出积翠亭,向外望去。
只见月色波光之中,一人背负大红葫芦,手拿竹杖,正自海滩上行来。
黄蓉看清来人,顿时心花怒放,喊道:“师父!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