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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以寄相思 其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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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已至深夜,桃花岛上万籁俱寂,只余明月在天,清辉曼洒,繁星如缀,草丛石隙中偶有虫鸣唧唧。
黄蓉临窗而坐,手托香腮,望着窗外溶溶月色,心中愁绪万千,不由轻叹一声: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便这时,忽听身后一个女声接口,吟出最后一句: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蓉儿,你为何忧愁?”
黄蓉霍然回头,只见房门边不知何时已悄立着一个白衣人影。
“寻风?”黄蓉顿时欣喜不已,难以置信的看着来人。
寻风反手将房门掩上,黄蓉已投身入怀,紧紧环住她腰身。寻风伸臂回拥,心中亦是一酸。黄蓉嗔道:“你说我为何忧愁,明知故问!”
寻风弯了弯唇角,抬手轻抚她云鬓秀发,黄蓉自她怀中抬起头,问道:“你怎么来了?爹爹放你出来了么?”
寻风摇头:“没有。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师父可不知道。”
黄蓉拉着她上下打量,见没有遭受苛待,方才稍稍放下心来,“爹爹把你关到哪里去了?我求了他好久,他都不肯放你,也不许我去找你。”
寻风温言道:“也不远,就在岛西面一处临海的山洞,与老顽童被困之处一山之隔。”
“那里又黑又冷……”黄蓉想着那处景象,心疼不已,捧住寻风的脸颊,就着烛光细细端详,“你是不是瘦了?脸色看着也有些白。”
寻风任她捧着,眼中漾开柔和笑意,“我们才分开一天多,哪里能瘦得这么快?莫要胡思乱想了。”
“可我就是觉得分开了好久好久。”黄蓉放开手,牵着她到床边坐下。桃花岛上仆役皆是聋哑,两人关了门在此说话,倒也不虞被人发现。
黄蓉说道:“以前看书,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只当是文人夸大,今日才算真正体会到这滋味。没有你在身边,这岛上什么都没了意思。”
听着这话,寻风顿觉心中暖流涌动,喉头微哽,原来不只是自己思念若狂,度日如年。黄蓉靠着她,忽然又想起关键,道:“你被关着禁闭,怎敢私自跑出来?若是被爹爹发现了可怎么办?”
寻风本是在石洞中听周伯通讲述往事,心中震动,对黄蓉更生怜惜,这才冒险跑来相见。但此刻面对着她,这些话却突然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我……方才在洞中,不知怎地,忽然梦到了你,心里便慌得很,只想亲眼见见你。”黄蓉道:“你在那里受苦,还惦念着我,如今见着了,可安心了?”
寻风点头,又自怀中取出一物递到黄蓉手中:“蓉儿,这软甲还是给你穿着。”
黄蓉一愣,道:“给你了就是给你了,又还给我作甚么?”
“如今我们已回岛上,又不会遇到危险。”寻风道,“这软甲是师父师娘爱女心切,为你寻来的护身宝物,盼你一世平安。它该跟着你。我……我不能要。”
黄蓉听她提起母亲,眼圈又有些红了,嗔道:“好端端的,提我妈妈作甚么?又招我眼泪。”
寻风握住她手,缓缓道:“方才我来时路过师娘坟前,便忽然想到……师娘虽早早与你天人永隔,来不及看着你长大,但她一定很爱你。她的在天之灵,定会盼着你平安喜乐……也不愿见你为她伤心难过,对不对?”
她这番话本意是劝慰,黄蓉听了,却愈发感怀身世,伏在她肩头落下泪来。寻风知她心结,一手轻轻环了她,另一手轻抚她背脊安慰。
黄蓉又哭了好一会儿,方悲伤渐止,叹道:“爹爹这次也不知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将你关到那地方去。我明日再去缠着他,让他早些放你出来。”
寻风替她拭去颊边泪痕,道:“师父正在气头上,你莫去招他了,免得连你也受牵连。那地清净,我就在那里安心练功。等过些时日他气消了,便放我出来了。”
两人又靠在一起说了些闲话,多是黄蓉问,寻风拣轻松有趣的说,又说起老顽童打穿山壁,被困石缝的狼狈模样,黄蓉听罢破涕为笑,说道:“这老顽童,还是这般胡闹。”又说了一会儿,寻风估算了下时辰,“蓉儿,我得走了。”
黄蓉心中虽是万般不舍,但也知她是偷跑出来,若被父亲察觉,只怕惩罚更重,相见之日更是遥遥无期。忙伸手扯住寻风衣袖,说道:“你在那里千万注意些,洞里阴冷,夜里……”说着,她忽然“咦”了一声,“你袖子里藏着什么?怎地在发亮?”
寻风方才想起,笑道:“倒忘了,还要给你个东西。”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个丝帕,里面包裹着几只萤火虫,尾部闪烁着莹莹绿光。
“方才来的路上见草丛有萤火,便顺手捉了几只,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黄蓉伸手接过,走到桌前,将桌上那盏琉璃灯罩取下,小心翼翼地将萤火虫放入其中。几只小虫在晶莹剔透的琉璃罩内翩然飞动,闪烁明灭。
黄蓉伏在桌边,望着面前飞舞的流光溢彩,赞道:“真好看。”
寻风目光落在她脸上,但见烛光萤光交织,映得她肌肤如玉,睫羽纤长,美好得令人心颤。轻声附和道:“是好看。”
静立片刻,寻风再次道:“蓉儿,我真的得走了。”
黄蓉默默点头,起身送她到门边。寻风对她微微一笑,随即推门而出,几个起纵,身影便没入庭花树影当中,消失不见。
黄蓉目送她远去,方怅然掩门,回到桌前。她望着琉璃罩内兀自飞舞的萤火虫,揭开灯罩,低声道:“去吧,去找你们的伙伴,今晚……谢谢你们啦。”
几点莹绿飘飘摇摇飞起,在黄蓉身旁盘旋数圈,似在道别,然后悠悠穿过窗户,融入了夜色之中。
寻风自黄蓉居处离开,进入林木深处,一路穿花拂柳,来到了一片僻静之地。此处遍植白色香花,层层叠叠,花丛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大坟茔,坟前石碑上刻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十一个大字,这便是黄蓉母亲冯衡的墓室。
寻风走到坟前,想起今日周伯通所言语,心中酸楚难言。她轻叹口气,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四个响头。说道:“师娘,弟子寻风,方才途径您安息之地,心中仓促,未曾叩拜,万望恕罪。”
说完,她又磕了四个头,说道:“方才……弟子用您作借口,对蓉儿扯了个谎,劝她莫要伤心。弟子并非不敬,只是……只是见蓉儿难过,心中不忍,想借您之名宽慰于她。师娘您慈心怀爱,定能体谅弟子这片心意。弟子在此立誓,此生定会竭尽所能护着蓉儿,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孤单。亦求您在天之灵垂怜,保佑蓉儿无病无灾,一世顺遂,保佑她……长命百岁。”
夜风拂过,白花花瓣纷落如雪。寻风伫立片刻,方才朝着石洞大步而去。
等寻风悄然回到石洞之外,便听里面鼾声大作,只怕周伯通睡得正沉。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此时夜色将尽,海天之际已隐隐透出微光。
寻风进洞走到周伯通身边,推了推他肩膀:“老顽童,醒醒。”
周伯通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寻风,一骨碌坐起,笑道:“寻风,你可回来啦,见到小黄蓉了么?”
寻风点头道:“见到了。”周伯通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既然见到了,该放下心来了吧?现在可以陪我过招啦,来来来,用你的降龙十八掌打我!”
这武痴……寻风哭笑不得,随即又正色道:“先不过招啦。我方才一路回来,想着你跟我讲的故事。我……我觉得当年之事,师父做得不对。可他是我师父,我身为弟子,不敢妄加评议。所以……”她顿了顿,“要么,我放你走吧?”
“你放我走?”周伯通愣住。
“嗯。”寻风点头,“我给你画一幅出桃花林的图。你出了林子后往东走,海边泊有船只。驾船一直往西,便能返回中原了。”
周伯通哈哈大笑,道:“你放我走了,不怕你师父知道了也打断你腿,把你关在这洞里几十年?”
寻风平静道:“我怕。所以得劳烦你出手打伤我,但也不要下手太重。我便说是被你挟持,不得已才带你出去。师父即便要罚,也罪不至此。”
“哈哈哈。”周伯通笑得前仰后合,“你真不愧是黄老邪教出来的徒弟。不过你师父不是个好东西,倒教出你这么个徒弟来,有趣,真有趣。”
寻风不理他调侃,只道:“那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身罢。”
周伯通笑声忽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走不走,我不走。”
寻风愕然:“为何?你难道不想重获自由么?”
周伯通正色道,“想,当然是想的,但我老顽童说话算话,我当年与黄老邪打赌,说的是除非我武功胜过他,否则绝不出此山洞。我武功既然还不如他,那便该愿赌服输,老老实实待着。若是靠你一个小女娃娃把我放走,那不是成了耍赖皮?再说了,我要是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岂不是承认我怕了黄老邪,认怂了?我偏不走,我就要在这儿待着,等我打得过他了,我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到时候我也要把他腿打断,再把他也关上他十五年,这才叫报仇雪恨,这才叫痛快!”
寻风见他态度坚决,知他性子虽似孩童,实则自有其通透之处,只道:“那……你若是始终打不过他呢?”
周伯通:“打不过……打不过我就跟他耗着,看谁命数长。”
寻风心想你看起来比我师父年长不少,若论寿数,恐怕也未必熬得过他。但这话却不能说出口,说道:“既然你决意不走,那便罢了。”
周伯通道:“咱们别说这些啦!我在这洞里憋了十五年,无聊得只能左手跟右手打架,自创了一套双手互搏的玩意儿。那套空明拳之前也教给你了,现在老顽童总算找到人拆招试手了,来来来,咱俩来过招玩。他说得眉飞色舞,真想手舞足蹈一番,便要拉寻风起身。
寻风叹道:“不来。我一夜未睡,现下困得紧。你自己玩罢,我要睡觉了。”说着,便自顾自走到角落躺下。
周伯通在一旁郁闷不已,眼见寻风已然入睡,只得自己蹲在一边,左手与右手比划了几下,又觉得无聊,也自去寻地方打坐调息了。
此后数日,周伯通既然不肯离去,寻风也见到了黄蓉,心事安定,便不再多想,专心致志与周伯通研习武功起来。周伯通爱武成痴,白日天光初现便过来,直至夜幕低垂再回自己那边山洞歇息。寻风这般日以继夜地陪他拆招,只觉比她往日练武更加勤勉几分,但虽是有些疲累,进境也是快了不知多少倍。
周伯通那套左右互搏之术,实是武学中一大奇创。寻常人一心难以二用,双手招式纵然不同,也需遵循同一心念指挥,难免互相牵制。但他的左右互搏之术,却要求习者分心二用,将心神劈作两半,一半指挥左手,一半指挥右手,双手各自为战,攻防之际竟能施展出两套截然不同的武功。
周伯通与她拆招演示时,左手能使柔韧的拳法,右手却能使凌厉的掌法,两手互攻互守,每一招都攻向自己另一手的必救之处,同时又能化解另一手的攻势,当真神妙无方,看得寻风目眩神驰。
寻风那日在归云庄与梅超风生死相搏时,情急之下也曾右手脱困,左手退敌,算是无意中摸到了分心二用的门槛。但那是生死关头潜力激发,并非真正掌握。这几日得周伯通悉心点拨,又从头以最基本的左右手各画方圆练起,渐渐掌握诀窍。
她本就心思澄澈,专注力极强,于武学一道悟性颇高,不过数日,竟已能熟练做到一手空明拳手,一手降龙十八掌,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招数同时施展。
周伯通见状大喜过望,连连拍手叫好。他这些年来困守山洞,寂寞不已。如今得寻风这个小友相伴,既能说话斗嘴,又能将一身得意武学与其切磋交流,心中那份欢喜畅快,实是十几年来未曾有过了。
这日,两人照例拆解了数百招过去,直斗得酣畅淋漓,方才各自收势调息。寻风拭了拭额上细汗,笑道:“老顽童,真有你的。这般古怪又精妙绝伦的功夫,也只有你想得出来了。我想着,若我此刻再遇上梅师姊,定能与她再多周旋几十招,不至于像上次那般狼狈了。”
周伯通闻言一怔,奇道:“你遇上了梅超风?”
“嗯。”寻风点头,将那日如何与梅超风交手的情形简略说了,末了道,“我这几日琢磨过了,这左右互搏,两手分使两招,一人便如两人,两只手,便是两套武功,一个寻风打她不过,两个寻风,难道还打她不过么?”
周伯通听她说完,整个人呆立原地,怔怔不语。他创出这左右互搏之术,纯是因在山洞中长年枯坐,无聊至极,才想出这么个自己跟自己打架的玩意儿解闷,从未想过竟还能有克敌制胜之效。此刻听寻风这话一讲,再将这套功夫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想越是欣喜。
“哈哈,哈哈哈!”周伯通忽然一跃而起,翻了几个筋斗,窜出洞外手舞足蹈,笑声不绝。
这时哑仆正好过来送饭,见周伯通状若疯癫,在一旁停下脚步,不敢向前。寻风迎上前接过食盒,对他点点头,示意无妨。哑仆默默退去。
寻风问道:“老顽童,你突然笑什么?”
周伯通大声笑道:“小寻风,我要出洞了!老顽童我终于可以出洞啦!”
寻风闻言一愣,问道:“为何这样说?你武功……能胜过师父了?”
周伯通得意洋洋,说道:“我武功虽是仍逊一筹,但你方才说得对极啦,他们东邪西毒,就算武功再高,能高得过两个周伯通么?就算他黄老邪再厉害,也抵不住这分身双击,以二敌一的功夫!”
寻风闻言心中不由一沉,老顽童被困多年,能脱困自然该高兴,但他出洞后第一件事便会去找自己师父寻仇,而这还是她提醒出来的,顿时心情复杂起来。她定了定神,只道:“先吃饭罢。”说着,揭开食盒盖子,将饭菜一样样取出。
周伯通心情大好,点头应道:“对,对,先大吃一顿,吃饱了我再去教训黄老邪。”他越说越是兴奋,若不是知道桃花岛上路径诡异,自己贸然乱闯只会陷在其中,只怕此刻早已飞奔出去找黄药师打架了。
哑仆送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三荤两素,两碗鸡汤,两份白饭。寻风目光扫过,忽地定在其中一道清蒸海鱼上。这分明是黄蓉的手艺,绝非岛上哑仆能做出来的。
她先下箸夹了一筷鱼肉,进了口更是确定。心中顿时一暖,蓉儿能亲自下厨托人将饭菜送来,意味着师父的气已消了许多,自己离出洞之日,怕是也不远了。想到此处,寻风嘴角不由上扬,又满心欢喜起来。
周伯通夹了一大筷子菜放入嘴中嚼着,忽然又想起一事,问道:“说来也怪,以前黄老邪每天都跑来我这儿吹曲折磨我,最近他怎么一次也没来过了?”从前他是怕他来,如今倒是盼着他来,好打他一顿,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寻风想了想,答道:“或许……是在钻研九阴真经吧,师父虽立过誓不练上面的武功,但经上所载武学道理玄奥莫测。但凡习武之人见了,没人能不心动。他要细细钻研参详,也是人之常情。”
周伯通说道:“九阴真经?黄老邪的经书不是十几年前就被他那两个徒弟给偷走了么?他又哪里来的真经,难道是他老婆写的前词不搭后义那个?”
寻风道:“我们前些日子在太湖归云庄时遇上了梅师姊,师父也在那里,所以她手里的九阴真经已经归还给师父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