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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事与谁知 过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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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一日,寻风方才悠悠醒转,但觉胸口闷痛,肩头火辣不已。她一睁眼便见黄蓉伏在床沿,云鬓散乱,长睫犹湿,眼下泛着淡淡青色,显是哭过。看得这样,寻风心中顿软,想抬手去抱她,却扯动伤处发不上力。于是唤道:“蓉儿……怎地在这里睡,快上床来,当心着凉。”
黄蓉本就睡得不沉,闻声立刻惊醒,见寻风终于醒了,面现喜色就要起身。不料她趴得久了,压得双腿酸麻,方立起就身子一歪,直直跌在了寻风身上。
寻风被她正正压住伤处,疼得眼前一黑,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对不住对不住!压疼了是不是?”黄蓉慌忙撑起身,手忙脚乱地坐在床沿,“让我看看,要不要换药?”说着,便去解她腰间衣带。
寻风顿时大窘,那伤在左胸口,换药势必要坦诚相见。她与黄蓉虽自幼亲密,但自那日客店沐浴莫名心慌后,此类肌肤相接之事便令她无端羞赧。当下攥住衣带,说道:“我、我自己来便好。”
黄蓉闻言,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骂道:“你自己来?你手抬得起来么?倒是会逞英雄!昨日那般情形,你……你不知道我身上穿着软猬甲?!谁要你来帮我挡了!”
那软猬甲乃桃花岛的镇岛之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掌力难透,更兼生满倒刺,谁若打她一掌,自己倒先不好受来,黄药师爱女如命,自小就给黄蓉贴身穿戴,从不离身,寻风自然是知晓。可昨日那电光石火之间,她脑中哪还想得起这许多?只讷讷道:“昨日……情急之下,一时便忘了。”
黄蓉见她这虚弱模样,想再怨她几句也说不出口,只伸指在她额上一点,骂道:“再有下次,看我如何收拾你!”说罢,又去桌边端来伤药与布巾清水,给她放在床头,“那你自己换罢。我去将你换下的脏衣收拾了,动作轻些,莫要扯到伤口。”
寻风“嗯”了一声。黄蓉便转身去到屏风后收拾昨日两人换下来的衣物。寻风慢慢撑坐起来倚着床柱,待解开外衫,却愕然变色——她身上竟正穿着那软猬甲!
“蓉儿!”寻风急唤,“这软猬甲怎会在我身上?”
黄蓉在屏风那头说道:“给你穿便穿了,问这许多作甚?昨日、昨日那般凶险……若你身上有甲,也就不会受伤了……”
寻风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想着定是自己昏迷把黄蓉吓坏了,于是将这保命之物换给了自己。又想起二人出了桃花岛这一路上的遭遇,不由叹了口气,道:“蓉儿,先前在岛上,我总觉得自己武功练得已是不差,出了岛后遇上些许杂啰,也是手到擒来,让我不免有些自傲,可昨日连遇强敌,个个不是易于之辈,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需得谦逊。对不住,没能护好你,反倒累你担惊受怕。”
黄蓉在屏风后静了片刻,方道:“你首先要护好的,是你自己。你若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说至最后,已是起了哭声。
寻风听得她哭,心中一酸,忙应道:“我知道了,以后断不会这样。”
她自行褪下衣衫,只见胸口处五个指印泛着乌黑,四周皮肉红肿,她这掌中竟还带毒。幸得梅超风当时真气已乱,力道不足,兼之寻风内力深厚,不然若是被她全力一掌打中,哪里还有命在?不由得也是庆幸。寻风用布巾蘸了温水将伤处细细清洗,再敷上伤药,卷了白布裹好。弄完已是满头大汗。
屏风那头,黄蓉默默收拾着两人换下的衣物。寻风的青衫沾染了不少尘土血污,又刮破了口子,已是不能要了。她正要将衣兜里面东西掏出,刚巧却有一物掉落出来。
黄蓉俯身拾起,入手只觉触感特异,似布似革,上面刺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自屏风后走出,举着那物问道:“寻风,这是甚么东西?”
寻风闻声望去,也是愕然,原来是昨日梅超风掷给她的经文。那时蛇群突至,情急之下她便塞入了怀中,后欧阳克又来袭,黄蓉吹奏箫曲唬人,再又是一番混乱奔逃,竟是都忘了此物。
“蓉儿,”寻风淡淡道,“那是九阴真经。”
“九阴真经?!”黄蓉惊诧不已,“这怎会在你身上?”
寻风简略跟她说了昨日之事,黄蓉听罢,点头道:“原来如此。”又道:“当年他们夫妇二人盗经叛逃,累得另外四位师兄被爹爹迁怒,全都挑断脚筋逐出师门,爹爹这些年始终郁感于怀,咱们这番出来竟阴差阳错拿到了真经,到时带回岛去交给爹爹,他定然欢喜!”
寻风点头称是,又蹙眉道:“蓉儿,昨日梅超风掳我去后,一直逼问我要九阴真经的心法口诀,说我身负玄门正宗真气,定是师父传授了真经。可我……我实不知什么口诀。师父从未教过我甚么,我也没有偷学过!”
黄蓉自然信她,思忖道:“她定是见你内力精纯,根基扎实,远胜当初的自己,便疑心爹爹将真经传了你。哼,她做贼心虚,自然杯弓蛇影。”
这般说来,寻风亦觉有理。黄蓉好奇心起,饶有兴致地将那经书展开,口中道:“我且瞧瞧,这号称天下至圣武学的宝贝,究竟有何奥妙之处。”
寻风见她模样,不禁莞尔:“我可已瞧过一遍啦。”
“嗯?”黄蓉抬眼望她。
寻风便将昨日如何说得梅超风疑心四起,逼她念经,她又如何故意拖延的经过说了。黄蓉听得“咯咯”直笑,末了问道:“那你可都记下了?”
寻风摇头笑道:“只记下来些大概,我哪有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
黄蓉眉眼弯弯:“那你再陪我瞧一遍。咱们一起参详参详。”说着,便踢掉鞋子爬上床来,挨着寻风坐下。
两人头并头,肩并肩地靠坐在一起,低头共读,放眼望去,经中载录了诸多外功招式、轻功身法的秘诀关要,譬如“摧坚神爪”、“白蟒鞭法”、“摧心掌”、“移魂大法”、“横空挪移”……
不由想到黑风双煞仅仅习得两门功夫便能横行武林,若全习来,又该是怎样场景?
两人继续看去,只见还有一篇纲要,开篇便道:“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各派招式,皆有破绽可寻。破法之要,在于洞察先机,后发先至。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以阴破阳,以虚胜实……”
其后洋洋洒洒剖析了天下各派武学优劣,可谓一针见血,发前人所未发。真是字字珠玑,句句玄奥。
两人一个聪明绝顶,一个悟性颇高,虽一时难以领悟其中深意,但只这般诵读揣摩,已觉胸中豁然开朗,受益匪浅。难怪当年陈梅二人为此铤而走险,难怪江湖中人为争此经弄得腥风血雨。实在是这经文价值,确可当得字字千金。
两人看着经书,浑然忘我,不知不觉已是从清晨到正午,又到日头偏斜。竟将吃饭饮水都抛在了脑后。待到将整部经文细细研读一遍,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初合。
寻风长舒口气,说道:“这九阴真经不愧为武林至宝,包罗万象,精深博大。只是……我观其中路数大多是清正平和之道,为何梅师姊练出来却那般阴森狠毒,全然变了味?
黄蓉嘴一撇道:“许是他们二人太过蠢笨,又心思不正,自然越练越偏,越练越邪。这就叫走火入魔,咎由自取。”她说着,将经书折好递给寻风,道:“这祸害人的东西你先收着。咱们回头带回去交给爹爹,由他处置便是。”
寻风深以为然,应道:“嗯,都听你的。”便接过经书放入怀中。
黄蓉又嘀咕道:“说来这经书是什么材质做的?摸着好生奇怪,不似绢帛,也不像羊皮。”
寻风答道:“我昨日初接手时也觉古怪。后来想了想,觉着应是人皮所制。”
“人皮?!”黄蓉先是一愣,随即惊叫一声:“啊呀!这梅超风,怎么把经文刺在人皮上!忒也恶心了!”她看着自己双手,只觉指尖上面都黏满了别人的皮肉,连声道:“不行不行,我得去洗个手!脏死啦!”说着便跳下床,急着要找水盆。
寻风见她如此反应,想起她素来爱洁,最恶这些污秽之物,不由笑了起来,只是牵动伤口,又吸了口凉气,脸上却仍是笑意难抑。
眼见天已黑了,黄蓉唤来店家送来饭食,寻风胸口疼痛,没吃上两口便说吃不下了。两人匆匆用罢晚饭,梳洗过后,又并肩躺回了床上。
经了这一日一夜的惊险奔波,此刻能安安静静地同榻而卧,两人方觉心神安定。她们自小亲密,凑在一处就无话不谈,如今虽只短短分离一夜,但其中经历却是离奇,那是定要将话说个痛快的。
寻风将自己在赵王府囚室中,亲眼所见杨铁心与包惜弱夫妇相认、完颜康、穆念慈的身世等事都细细说与了黄蓉。
黄蓉听得怔怔,末了唏嘘道:“不想穆姊姊一家竟有这般曲折际遇。不知他们现下逃往何处了?”
寻风道:“他们既携了王妃与那小王爷,定是要找个稳妥之处躲藏起来。穆老前辈江湖经验丰富,藏匿行踪应非难事。只是经此过后,怕是跟穆姊姊再难相见了。”
她话音刚落,黄蓉却忽地“啊呀”一声。
寻风忙问道:“怎么了?”
黄蓉道:“照你这么说,穆姊姊与那完颜康,岂不成了兄妹?这……这可如何是好?”
寻风一时未解:“什么如何是好?”
黄蓉凑近了些,笑道:“你难道没瞧出来么?穆姊姊她……心里喜欢那小王爷呢!”
寻风更觉茫然:“喜欢?你如何得知?”
如何看出来的?黄蓉自己也说不分明,只凭直觉道:“女儿家的心事,总有些痕迹可寻的。我瞧穆姊姊看那小王爷的眼神,说话时的语气,都与旁人不同。书上那些故事里,不都这般写的么?”
她二人自幼长于孤岛,身边长辈唯有黄药师一人,且还是男子,许多事情他不便教导,所以对于男女之事实是懵懂无知。黄蓉纵使聪慧绝伦,于此一道也不过来自些闲书杂谈,但她竟能凭此就看出穆念慈心事,实是心思玲珑。寻风脱口问道:“喜欢一个人便是这……?”话未出口,又觉不妥,忙住了口。
沉默片刻,寻风方道:“穆姊姊是穆老前辈的义女,与完颜康虽有兄妹名分,却无血缘之亲。或许……或许也不妨事。”
黄蓉接口道:“是了,这般说来倒也未尝不可。只是不知那完颜康对穆姐姐有无心意?他刚刚才知道自己竟从金国小王爷变成了汉人平民,突逢巨变,心绪定然天翻地覆。这般情形下,你猜穆姊姊这番心意,能否得个结果?还有他们爹娘,失散多年重逢,膝下儿女却有了情愫,会是乐见其成,还是断然不许?”
寻风听得她这样兴致勃勃地猜想,也是理不明白,只摇头道:“人心难测,我也不知道。”
“猜猜看嘛。”黄蓉用肩头轻轻碰了碰她。“只当说些闲话。”
寻风静了静,仍是摇头道:“我不知旁人如何。但若是我……若是我喜欢了一人,无论有何艰难,总不会轻易放弃的。”
黄蓉在黑暗中默了一晌,忽然问道:“那……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了么?”
房间内既无灯火,看不真切面容,但两人面对面躺着,呼吸相闻,气息交融。听闻此言,寻风只觉脸上慢慢热了起来,忙道:“没、没有……怎地忽然问这个?”
黄蓉听了,嘻嘻笑了一声,只道:“没什么,我就随口问问。你还有伤在身,早些睡罢。明日我去市集买些食材给你补补身子。”说着,给她掖了掖被子,便安静休憩了。
方才那一番交谈,本也只是姐妹寻常夜话,寻风在黑暗里睁着眼,脸颊热意渐消,心中悸动却始终盘旋不去,若这便是喜欢,那她这番心事,又该如何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