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1章丨白夜梅灵 圜朝广业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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圜朝，广业十一年，润州城郊。
“红梅面，花枝挽，白夜灵来恶人惭。
“过瓦檐，雪无痕，来去如风影不沾。
“不索命，只揭短，囡囡梦里拾梅片……”
初春夜半，百姓家的阿姐哄着阿妹睡觉，轻轻的童谣声随风飘入幽幽夜色。
二月初的新月如钩，淡淡映着层峦叠嶂的南山，一派静谧祥和，似乎只剩下飞鸟和风声，而不知十里之外的润州黑云压城，将于何时随风而来。
幽深古老的林海阒无人声，一棵鹤立鸡群的参天楸树默默开出一树热烈繁茂的白花，树上闭眸小憩的少女却梦魇缠身，秀眉紧蹙，手中的酒葫芦几乎要被捏碎。
“阿陶！”
萧凌猝然惊醒，险些从枝干上栽下去，大口贪婪地喘着气，手捂着如同擂鼓的胸口，连指尖都在颤抖。
居然打起盹来了，陈了八年的竹叶青果然劲儿大，只是没成想梦回身死那天，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幻痛，唯有穿透肺腑的清凉空气在提醒她，她是活着的。
树上的少女仰望那弯被花枝剪成银丝的月牙，穿越到此已十三载，也不曾看出这日月星辰与二十一世纪有何不同，一时间更辨不清这是梦醒还是梦中。
圜朝，距离萧凌穿越前的年代整整十四个世纪。
此前，天下历经四百年乱世，华夏大地上四朝十六国轮番上演，直到北昼、西琅、南辰三国鼎立，北昼大丞相杨定乾夺权改朝，以圜代昼，年号启元，继而吞西琅，灭南辰，终结乱世，一统江山。至此，圜朝成为史上第三个大一统王朝，时常与紧跟其后的尧朝并称「圜尧」。
然而在历史课本上，三百年大尧盛世过于耀眼，曾经也万国来朝的圜朝，因其两世即亡过于短命，而显得黯淡无光。
作为理科生，要不是车祸前刚完成了一项大运河边的古建改造项目，萧凌对圜朝历史的印象恐怕连模糊的轮廓都没有。
眼下坐江山的，正是那姓杨名阔的第二代圜帝广业帝，科举创后世寒门之路，新建洛京百兽率舞，边疆长城日益坚固，运河开凿如火如荼，然则沸腾民怨置于无物，只为烟花三月下江都。
一言蔽之——杨阔这人，牛逼是挺牛逼的，不过也难怪再过三年，这王朝就要砸在他手里。
所以萧凌到此十三年，压根都不想着出人头地。
在她此身三岁，刚穿越过来一年时，一名相士观她面相，卜下一卦：
「坎离同契，双魂共渡，齐龄而生，异魄互锚。未逢则各耀天穹，分殉星燄之墟；合璧则长晦无名，自辟无纪之洲。」
萧凌从不信命，哪怕穿越这么玄幻的事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也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但听见这卦言的第一句，她就淡定不住了。
「坎离同契，双魂共渡，齐龄而生，异魄互锚。」
这不就是说，前世和她一起死于车祸的嫡长闺陶晚，也一同穿越过来了！
当时的萧凌，还未将古汉音讲得利索，急着询问相士她的同契之魂要如何寻。相士怪道，怎么丝毫不关心事关身家性命的后两句呢？
萧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各耀天穹”有屁用？“分殉星燄之墟”都明说了，匡扶一个死定了的皇帝，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改变历史引发蝴蝶效应的后果，她也承担不起。
她的全副精力用来琢磨怎么找到闺蜜、苟过即将到来的乱世、迎接楚氏大尧带来的太平盛世，它不香吗？
然而，现如今避难所她已准备得差不多，但陶晚还杳无踪迹。
前世的记忆从未随着时间淡忘，她和陶晚经历的过往反而愈发频繁入梦，每每惊醒，心情总会搅乱丹田內息，经脉错逆，一次更甚一次，却无计可施，俨然成了她的执念心魔。
萧凌抬袖擦去额角冷汗，口中愈发苦涩，想再痛饮一番压压惊，晃荡晃荡葫芦——哦，只剩一口了。
“小蓉听话……”
从驿道方向闯进的一男一女，搅碎了深林的宁静。
男子身材魁梧，将女子箍在树干前，连这千年的楸树都被撞得晃了三晃。
女子娇小极了，在男子的遮挡下根本瞧不见她的身形和面容，两人乍看之下如同一个人般。
又来了。
他们的头顶，萧凌在摇晃的树枝上坐着，身形纹丝不动，一袭白衣恰巧与满树粉白的楸花融为一体，眉头拧成了麻花，表情被树下二人辣得变成前世地铁上看手机的老人。
果然是春天来了，才入二月，已是她在此处遇见的第三双野鸳鸯。
萧凌对活春宫可一点兴趣都没有，随手折了一枝楸花挽起披散的长发，从袖口掏出一面绣着红梅的口罩，无语凝噎地戴上。
凭她的轻功，想要悄无声息离去而不让树下之人发现，不过轻而易举。
偏偏就在她正要从枝上飞起时，忽闻女子大呼：
“救……救命！有人么！救命啊！！！”
“吵什么！”男子恶狠狠地照着女子的脑门给了一巴掌，“此处荒无人烟，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应你，不如乖乖从了！”
女子壮着胆子威胁道：“你……你就不怕白夜梅灵出来教训你么！”
“哈哈哈……小丫头忒天真了，这等吓唬人的志怪传奇，你也信？放心，开了苞可卖不出好价钱，本大爷不过抒解抒解，什么梅灵桃灵的都管不着……”
男子自以为不必再捂住女子的口舌，已急不可耐地宽衣除裤，然颈后忽的一痛，抬手一摸血流如注，原是被树叶割下了一片皮肉来。
邪了门了，楸树的叶子入手柔软，怎会这般锋利？
男子仰头望去，恰直面一只鞋底从天而降，一脚踩断他的鼻梁，将他蹬出了三丈远！
“哪来的暴徒，敢在此撒野？”
楸花在空中纷纷扬扬婆娑起舞，在夜色中恍若圣光，笼罩着有如天降神兵的白衣少女。
她左右不过十五岁，身长五尺半，一袭白衣，身无点饰，头上只簪一枝粉白的楸花，傲然立于花雨中，却有顶天踵地之势，气概不凡，英姿飒爽，恍若玄女降世。
小巧的脸上，一面样式稀奇的白色面罩紧包着她的下半张脸孔，面罩上梅花点点殷红如血，只露出那双狸奴般灵动的双眼，此时不耐烦到了极点。
是个妙龄小娘子啊！男子眼前一亮。
试问谁从上方跌落不带点力道？方才的一脚他全然当做巧合，甚至惋惜小美人没落入他怀里，遂再生邪念，偷偷从褡裢里摸出一面帕子藏在身后，却露出一副憨厚的笑来，道：
“小娘子误会了，这丫头是我的女奴！我也不是什么暴徒，不过是天晚迷路了，小娘子可以给我带个路么？”
说时迟那时快，男子三步并作两步逼近前来，一个顶俩的魁梧身材令树下两个小娘子无处可逃。
被劫来的女子与其说是女娘，还不如说是个孩子，年龄尚不及豆蔻（注①），吓得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见此情形下意识闭上了眼，忽然只觉面上刮过一阵风。
一道锐利银光从少女的右臂闪出，直直穿过男子的腿间，紧接一道雪白纤瘦的背影，如离弦之箭，迎上了男子，踏空而起，一脚侧踢在他太阳穴上，顿时致其头晕目眩，双腿旋即钳住了他的脖颈，一个旋身将其掀倒在地。
全程不消一息，动作迅如闪电，杀了这暴徒个措手不及！
“啊！！！！！！”
撕心裂肺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袭来，血色渐渐染红了男子的下半衣衫。方才那道银光，竟是飞来的匕首，带走了他的二两肉！
两股间如今空空荡荡，无能的嘶吼惊起了一林飞鸟，却再也难填他禽兽不如的龌龊欲望。
男子痛得想原地打滚，却被萧凌死死踩着背脊，双手剪在身后，那把断了他欲根的匕首在他领口来回擦拭，令他动弹不得亦不敢动弹，咬着牙瑟缩问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女侠何方神圣？”
萧凌不语，只一味手不停，用他刚才自个儿脱下的腰带，转眼将此彪形大汉绑成了粽子，从他手中夺出那帕子一嗅——哼，果真是迷药。
“红梅面，花枝挽，白夜灵来恶人惭……您是！您就是传奇中的，白夜梅灵？”
女孩如梦方醒，涕泗横流，向萧凌跪地叩首：“小女秦蓉丹阳人氏，是良人，不是女奴！是被这个人下药绑到这里来的！求白影女侠救命啊！”
男子本就惊诧，明明是个才至及笄之年的小女娘，细胳膊细腿的，怎料他如此牛高马大竟也毫无还手之力！如今他剧痛之下冷汗涔涔，闻言更是倒吸一口气：“真有……白夜梅灵？”
“听说过还敢在此作恶？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萧凌嫌他声音难听，照着他脑门还了他给秦蓉那巴掌，拿他自己的迷药帕子塞住他的嘴，扭头看向秦蓉，问道：“骑马会不会？”
秦蓉看向萧凌的眼神里带著小星星，忙不迭点头：“会一点！”又犹疑道：“可都是阿爷牵着，我只是跟货物一起坐在上头……”
“汪！”
一道烟青色的影子飞跃树丛，在空中的残影化作优美的弧线，最终稳稳落在萧凌跟前。
定睛一看，原是一条细犬，一身少见的青色皮毛如烟雨远山，四肢修长而有力，煞是英武神气。
它牵来了大汉拴在不远处的马，呼啦一下把身上沾的树叶泥土全甩在那贼人身上，鄙夷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阿饼好狗。”萧凌揉了揉细犬的狗头，顺手扯了一株艾草喂进了狗嘴里，自己则用葫芦中的最后一点佳酿漱了漱口，一脚将男子踢翻过来，“噗”一口烈酒喷在男子□□的血窟窿上。
阿饼也不闲着，忍着讨厌的艾草味，皱着鼻子嚼吧嚼吧，“呸”一声哕在了贼人的伤处，姑且算是止了血。
萧凌招呼秦蓉过来，托着她的腰一使劲就将她送上了马，才往东北方指了指，道：“照此方向走二里路便是萩云庄，你随意叩门定会有人帮你。这只细狗会给你带路，亦会护你一路周全。不过，它只送到村口，你也休与村人提见过我。”
“晓得晓得！我一定听白夜梅灵的话！”秦蓉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坐在马上不敢动，又崇拜又扭捏又满怀期待，鼓起勇气道：
“小女平素听茶馆说书，最爱听您行侠仗义的传奇了，尤其是‘假虎奸杀良家女，梅灵擒凶投兽笼’的故事，我百听不厌，总想着能成为您这样的女侠就好了……”
原来是她的小迷妹啊，她的故事还能鼓舞到别的小姑娘了么？她也能成为人间理想了？
萧凌吸吸鼻子，想哭。
但在迷妹面前，要酷。
“有个说书人讲，白夜梅灵是精怪化人；还有个说书人讲，您是烈女鬼魂。那些我通通不信的！您光风霁月，怎么会是鬼魂精怪呢！”
秦蓉越讲越激动，深吸一口气面朝明月接着歌颂道：“梅灵绝非鬼怪，亦非凡人，定是月亮使者下凡，惩恶扬善，只为拯救苍生！小女坚信，您！是我的神！”
……等会儿？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萧凌脸颊抽了抽，不由得打断道：“不是，我真的只是凡人。叫女侠即可，女神可万万担不起……”
“今日有幸蒙梅灵女神……女侠的救命之恩，小女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求……只求……女侠赐一件信物给小女日夜瞻仰，诚心供奉，将来许我为您建造生祠！”
“别搞！”萧凌的脚趾已经尬得开始工作了，干咳了几声掩饰过去，随手接住一朵飘落的楸花送给秦蓉，作一副潇洒模样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供奉和生祠更是不必，快家去罢，好好孝敬爷娘，我便高兴了。”
说罢一拍马臀，阿饼牵着马缰撒丫子跑起，留秦蓉在马背上捧着楸花、激动得又泪湿了春衫袖。
一人一马一狗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大汉已经在迷药帕子的作用下彻底昏死过去，萧凌歪头确认过后，才扯下面罩，掂了掂手里刚见过血的匕首，蹲身在楸树底下刨了刨土，露出个酒坛子来。
酒坛一看就上了年头，但泥封却很新鲜——那可不，萧凌才封上没一个时辰呢，这会儿又得刮开，装满了葫芦，再封回去，埋得天衣无缝。
纤细的白衣少女一手拽起大汉的后衣领，哼着千年后的流行音律，在林间如履平地，仿佛人外的精灵。
她径直往驿道去，走到岔路口的茶摊旁，将大汉往地上一丢，撸起袖子用匕首在他胸口写起字来——
“拐子卖贼”！
四个大字刻在大汉的胸脯上，笔锋遒劲矫若惊龙。
写罢，少女满意地欣赏了片刻，想想明日茶摊人来车往，这恶人无所遁形的样子，她扬眉一笑，有热闹可看了。
擦净了刀尖的血珠，匕首再次隐入她的右袖中。酒劲上头的少女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来，状似随意地向天举起左腕，一条银链从腕上的鱼型银镯里射出，向上投去，咻的一下缠紧了树枝，稍稍借力便从平地跃起，很快回到那棵美丽的楸树上。
面朝弯月，举起葫芦，清亮的酒液入喉，抬手擦过嘴角，少女长长呼出一口气，鼻窍唇齿间满溢美酒的醇香，蓦然想起先前噩梦的后续——
那是启元二十二年二月廿五，十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
那个二十八岁的建筑设计师萧凌，死在了公元21世纪的一场车祸里，眼睛一闭一睁，面前生死不知的闺蜜陶晚，眨眼变成了个陌生女子。
这是谁？这是哪？什么情况？
萧凌当下心里一沉——
坏了，我该不会是被拐卖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1章丨白夜梅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