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飞升失败后［水仙］》借云断水

3、夜谈 “可听闻那

　　林识叶常觉得，南小花是丹药一脉的天才。
　　她十六岁，是南知真人门下第一个徒弟。林识叶从同门以及师父偶尔的闲谈间，得知了这位师姐的来历。她原是萍州人，生于一户贫苦人家，因着是女孩，便叫她父亲包裹在襁褓里，扔进了萍州与玄州交界的鸣凰山中。当时，南知真人奉宗门之令外出寻找能治离魂症的珍稀仙草，正巧找到了鸣凰山，又正巧听到了山林间细弱的哭声。
　　那一年，南知真人没有找到仙草，却带回去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婴。
　　掌门玄微长老对此表现出责备，却最终没多为难，只长长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叫她回去了。那个孩子于是留在了太虚宗，有了新的名字，和尚且年轻的南知真人一起住在外门一座无人打扰的山头上，一晃十六年。
　　南小花一边安全长大，一边在南知真人的教导下专注修炼。九岁时，她进入练气期，发现自己居然能隐隐与万物共鸣，她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南知真人，真人斟酌许久，对她说：“你性情温和，不爱杀伐事，不妨作一名丹修。”
　　以灵气入药，救人杀人皆在灵火翻涌间。
　　南小花开始学习炼丹。

　　她上手炼的第一炉丹，正是气血丹，整整齐齐十颗，其中两颗，以南知真人的名义上交给宗门。不日后，天璇峰的青崖长老亲临，在小院里与师徒二人会面，或许是和南知真人说了什么，又或许是指点了南小花几句，总之从那之后，南小花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内门弟子的待选名单上。
　　也不知是好是坏。

　　林识叶认为，大抵不是很好。
　　不然师姐不会一直压制修为，久久不突破金丹。

　　正聊着，山道上传来了动静。先是几声鸟叫，而后是收剑回鞘的声响——师姐弟三人立刻起身，出门相迎。只见昏昏夜色中，忽现一抹朱砂红，果然是南知真人御剑回来了。
　　“师父！”三人齐声。
　　那抹朱砂红停在三人身前半丈，却未上前。林识叶察觉到，师父此时情绪并不太好，握着剑的手似乎在微微发抖。
　　却不是累的，像是气的。
　　“师父？”林识叶叫了她一声。
　　南知真人没应声，只是摆摆手，隐去手中剑，径直往院里走。
　　看来真是气得狠了。

　　三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路过院中木桌时，南小花顺手把瓦罐带上了。待回了房，关上门，南知真人接过方小鱼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口，才缓过气来：“那群老家伙，商量来商量去，商量出个什么东西？”
　　师父素来冷静，鲜少动怒。师姐弟三人候在一旁，安静听着。
　　南知真人放下杯子，目光依次扫过南小花、方小鱼，最后看向林识叶，神情柔了些：“识叶，你这次下山，辛苦了。我问你，可听闻那魔宗新主叫什么？”
　　“昭雪。”林识叶抬头，答得很快，“路上听过几耳朵。”
　　“还听过什么？”
　　“说他弑主上位，手段狠辣，说他……是个疯子。”林识叶顿了顿，“还有人说，他今年不过十六七岁。”
　　南知真人道：“不错，我们安插在魔宗的探子传回来了密报，那小子今年才十六岁！裴照野活了几百年，就这么栽在一个毛头小子手里，说出去谁信？可偏偏是真的。密报还说，那小子杀人的时候，干净利落，脸上连表情都没有，说是草菅人命的魔头也不为过。”
　　太虚宗在魔宗安插了探子，这是林识叶意料之中的。这年头，谁还没几个卧底了，只是他们如今落在了昭雪手中，他们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林识叶问：“师父，长老们打算如何应对魔宗？”
　　“掌门提议，静观其变。”南知真人冷笑一声，“呵，静观其变？那小子刚上位，正是立威的时候，九州正道少不得要折损几波人马。可那帮家伙居然说，魔宗内乱未平，他腾不出手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们也不必主动招惹。”
　　林识叶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师父觉得不妥？”
　　“我何止觉得不妥。”南知真人看着他，“我当场就反驳了，我说，那小子能在魔宗蛰伏数年，又数日之内血洗魔宗高层，把所有人治的服服帖帖，靠的绝不是运气。这种人，不会因为‘内乱未平’就收手。他只会一边平乱，一边把爪子伸向外面。难道我们不主动招惹，他就不来招惹我们了？前些天被夺了镇宗宝物的乾雨门，不正是个例子？”
　　师姐弟三人安静听着。
　　“然后明镜就接话了。”南知真人道，“他说，南知真人说得有理，既然不能静观其变，那总得有人去盯着。正好，不如就让你门下那个十岁结丹的天才出去历练历练，磨磨他那‘目中无人’的性子。”

　　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林识叶总算明白盘旋在心头那点不对劲是什么了，当即笑出了声。
　　明镜是天权峰的掌峰长老，而天权峰正是宋彤彤拜的山头，明镜长老这是公报私仇，给他徒弟出气来了。
　　他笑了，方小鱼却急了：“让师兄去盯那个疯子？明镜长老糊涂了吗，他才十四岁！”
　　“小鱼。”南小花轻声喝止他。
　　南知真人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继续道：“我问他，明镜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嫌我徒弟碍眼了，还是嫌他死得不够快？你猜他怎么答？”
　　她学着明镜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他说，啊，南知真人多虑了，只是让他巡察魔宗动向，又不是让他去硬拼魔尊。况且，这孩子天赋太好，迟早要进内门的，一直护着反倒害了他。出去见见世面，知道天高地厚，对他没坏处。呵。”
　　“巡察魔宗动向……？”林识叶重复了一遍，冷哼，“是让我去当饵吧。他可真是大方。”
　　室内安静了一瞬。

　　南知真人叹气：“你倒是明白。”
　　“掌门呢？”林识叶问。
　　“掌门没有当场表态。”南知真人道，“但我看得出来，他动心了。毕竟是你自己把‘不能静观其变’这话说出去的，明镜顺着你的话递刀子，他能说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天枢峰，沉声道：“一个十岁结丹的天才，放在外门，确实‘浪费’。他们早就想找个由头把你往前推了，这次正好——魔宗新主是个疯子，可疯子也需要有人盯着。你去盯，倘若能活着回来，那就是大功一件，顺理成章收进内门。多好的‘机遇’，哪有放着不要的道理？”
　　林识叶道：“确实是个‘机遇’。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无可指摘。”
　　南知真人摇了摇头，嘲讽似的笑了一下，又道：“是。不过，你们三个都记着，我南知的徒弟，想进内门，不差这一条路。不必将这份‘机遇’，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
　　林识叶看着她的背影，思忖片刻，轻声：“师父的意思，是让弟子在掌门发难前，主动出手？”
　　“不。”南知真人回头看他，目光平静，而不容置喙，“我的意思，是你离这些事远一点。越远越好。”
　　林识叶微微一怔。

　　“你今年才十四岁。”南知真人道，“天资再高，也是十四岁。那小子能在十六七岁做到的事，不代表你在这个年纪就该去做。修炼的事，慢慢来，不着急。你能悟出沧浪第五式，很好，余下招式，不必逼着自己去练。”
　　林识叶作恍然大悟状：“师父，您这是心疼我？”
　　“废话。”南知真人抬手敲了敲他的脑门，“外头都说剑修金贵，我门下就你一个正经剑修，年纪还这么小，不心疼你心疼谁？”
　　方小鱼在旁边捂嘴偷笑，被南知真人瞪了一眼，立刻收敛。南小花到底是师姐，不怕师父，跟着打趣他：“以后不给小叶子吃那么多丹药了，咱们平平安安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林识叶双手合十：“师姐！丹药还是要的！”
　　方小鱼道：“师兄那份给我吧！我愿意承担这份痛苦。”
　　“行了，别在这儿耍宝。”三人吵吵闹闹，南知真人别过脸，下定决心似的，“明天开始，识叶去后山石室闭关。”
　　林识叶一愣：“闭关？”
　　“怎么，不愿意？”南知真人挑眉，“你那些同门排挤你，你以为我不知道？正好，闭关三个月，眼不见心不烦。等出来的时候，说不定又进境了，到时候，看谁还敢说你‘目中无人’。”
　　林识叶沉默片刻，笑了。他笑得很轻，落在南知真人眼里，乖巧得格外招人疼。
　　“好。”他说，“听师父的。”
　　“不提议事了，全是废话。”南知了却一桩心事，挥挥手，给几个孩子搬来了凳子，道，“都坐下。小花，你从进门就盯着瓦罐看，这一炉炼的怎样？”
　　“成了八颗。”南小花笑道，“我们三个一人一颗，师父两颗。”
　　“我不要。”南知拒绝得干脆，“炼丹不易，自己留着，万一碰见突发状况，也可应急。”
　　“师父——”南小花拉长了嗓音，“师父您就收下吧，我又不下山，又不去摇光峰打架，能有什么突发状况呀。”
　　南知被这声拉长的“师父”喊得眉心一跳，斜眼看她：“怎么，还学会威胁为师了？”
　　“不敢。”南小花抿着嘴笑，瓦罐往她手里一塞，“您不要，我们就一直站着，站到天亮。”
　　方小鱼立刻跟着起哄：“对！站到天亮！”
　　林识叶慢悠悠补刀：“师父，站到天亮倒没什么，只是内门那群长老要是知道您为了不拿丹药，把徒弟们罚站一宿，下回议事怕是有新话题了。”
　　南知真人瞪他一眼：“你这孩子，胳膊肘往外拐？”
　　“我帮师姐。”林识叶理直气壮。
　　南小花趁她分神，已经把两颗丹药塞进她袖中，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南知真人低头看着袖口闪烁的灵气微光，叹了口气，却没再往外拿。
　　方小鱼凑过来，双手奉上林识叶进门前又塞回给他的布袋：“师父，槐花饼！师兄从香洲城带回来的！”
　　“看见了。”南知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林识叶，目光软了些，“有心了。”
　　林识叶笑了笑，没说话。
　　南小花张罗着把丹药分给两个师弟，一人一颗，剩下三颗收进自己的小瓷瓶里，贴身放着，等某日天璇峰弟子来外门巡山时，再上交。方小鱼接过丹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舍不得收起来：“师姐，这灵气丹，练的这么好，真给我吃啊？”
　　“不然呢？供起来？”南小花敲他脑门，“吃了才能突破，突破才能不被你林师兄揍得太惨。”
　　“师姐！”方小鱼捂着头，“你怎么跟师父一样，动不动就敲人！”
　　“师姐当然是跟师父学的。”南小花笑得温柔，“有意见？”
　　方小鱼不敢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