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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不算迟到 楼道里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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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
林晚岑刚走到二楼转角,楼上又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程雪宁抱着一只半臂长的硬纸盒追下来,盒身外面还缠着防撞膜,边跑边喊:“泊安哥,等等,这盒样卡今晚得先送去工作室,明早印厂的人六点来拿,我现在走不开。”
程泊安停在她身后两级台阶,回头接住纸盒:“不是说都搬完了?”
“别提了,刚翻出来的。”程雪宁喘了口气,“门禁卡在我包里,包在楼上那堆花材底下,我现在上去翻又得重新塌一遍。你顺手带过去,放前台就行。”
她说完,终于看见站在下面的林晚岑,立刻把后半句吞快了一点:“晚岑姐,不好意思啊,又截你人。”
“地址远吗?”林晚岑问。
“不远,沿江路那边,离你们电视台不算绕。”
程泊安已经把盒子夹到臂弯里:“我去送,你先上去收箱子。”
“你拿着门禁卡没有?”
“没有。”
程雪宁“啊”了一声,转身就要再往楼上跑。林晚岑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车钥匙,开口比他们两个都快一点:“放我车上吧。你跟我走一趟,送完我正好回去。”
程泊安看向她:“会不会太麻烦?”
“你都被临时抓壮丁了,我顺路带一脚算什么麻烦。”林晚岑说,“把地址发我。”
程雪宁立刻松了口气,站在楼梯上把门禁卡和写着地址的小纸条一起塞给程泊安,还不忘补一句:“工作室在二楼,门口挂着‘宁序婚礼’那个牌子,前台这会儿应该还没走。你们慢点开。”
说完她又抱着清单快步上楼,楼道里一阵一阵都是她鞋跟敲台阶的响声。
夜里七点多,沿江路还没彻底空下来。林晚岑把车从东河苑门口倒出去,程泊安坐在副驾,纸盒稳稳搁在腿上,安全带从盒面斜压过去。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隔一会儿报一句前方路口。
“你爸那边的药拿到了?”程泊安先开口。
“拿到了。”林晚岑看着前面的灯,“还得送回去。”
“今天吵得厉害吗?”
她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没转头:“你怎么知道吵了?”
“你中午回消息比平时慢。”程泊安说,“后面又没再发。”
这判断很程泊安。不是追问,也不是劝,只是把他看到的事实摆出来。林晚岑嗯了一声:“说了几句,不算轻。”
程泊安没立刻接。前面正好一个红灯,车慢慢停下,街边卖夜宵的小店把塑料棚灯全打开了,光从侧面晃进来,把纸盒边缘照得发亮。
“回去还要再说吗?”他问。
“暂时不用。”林晚岑说,“我已经把该说的说了。”
这句落下以后,车里又静了一小段。导航提示右转,程泊安抬手把纸条展开看了眼地址,低声提醒她别错过辅路口。到了工作室楼下,他先解开安全带下车,把纸盒抱上去。林晚岑坐在车里等,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二楼走廊还亮着灯,门口一块白底小牌上写着“宁序婚礼”。前台的小姑娘给程泊安开门时还愣了下,大概没想到这么晚来送东西的是个男人。
他上去没多久就下来了,手里多了张签收单。
“放好了?”林晚岑问。
“嗯。”程泊安把签收单折了两下,塞进裤袋,“回去吧。”
他上车时带进来一股复印纸和油墨混出来的味道,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安全带扣回去那一下很轻,副驾少了那只盒子,空出来的位置反倒把车里的安静衬得更实。
车从沿江路重新并回主路,路一下空了很多。右边是江堤,护栏外面只剩几排夜灯,水面黑着,看不清细节。林晚岑握着方向盘,开出去两百多米,才忽然说:“前几天我翻旧邮箱了。”
程泊安侧过头,看她一眼,没插话。
“整理训练中心以前的资料,翻到了学校那个邮箱。”林晚岑声音不高,只是把一件早该接上的事接了出来,“我看见一封没寄出去的邮件。”
程泊安手里的安全带扣轻轻碰了一下座椅边。
“写给你的。”她说,“那天晚上我本来回过一封,写到一半,没发出去。前几天我才发现它一直躺在草稿箱里。”
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很轻的震动声。过了几秒,程泊安才开口:“我没收到。”
“我知道。”林晚岑盯着前面那片被车灯照亮的路,“我还看见你后来发的两封。一封问我是不是临时有事,一封说,别的以后再说。”
程泊安靠回椅背,喉结动了一下:“你那时候没看到?”
“没看到。”她说,“前几天才看到。”
前方又是一个红灯。林晚岑把车停下,手指搭在方向盘边缘,没有敲,也没有收得很紧。她本来以为把这些字说出来会更难,真开口以后,反倒比想的平。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那封邮件没发出去,事情才断在那儿。”她看着红灯倒数,“后来我没去东门,没回那两封,你不再问,也很正常。”
程泊安转头看了她一下,声音不大:“也不全是。”
林晚岑侧过眼:“那还有什么?”
“我也退了。”他说。
红灯跳成绿灯,车缓缓往前滑。林晚岑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车顺着最右侧车道往前带。江边风大,隔音玻璃外面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被吹散的喇叭响。
“那天六点多,我确实在东门等过。”程泊安看着前面,“后来孟黎说你家里出了事,叔叔住院,你第二天还要去省城。我那时候想的是,你先把眼前这摊过完,别的先别往你身上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是在给后一句找更准的落点。
“那两封邮件发出去以后,我就没再追。”他说,“不是不想,是我也替你把那一步往后放了。总觉得晚一点再说也来得及。”
林晚岑听着,胸口那点一直扣着的地方慢慢松开一点,又没完全散。她记得那封草稿停在“如果你还愿意等我把这边”后面,记得那晚自己坐在医院走廊里,把所有话都压成一句“以后再说”。原来不是她一个人把那句以后信了。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她低声说,“先把医院和面试应过去,再回来把该说的补完。结果后面工作一接上,就一直没补。”
“嗯。”
“再后来,我就默认你已经往前走了。”她笑了下,笑意很薄,“你做事一直稳,消息停了,我就觉得那大概就是你的答案。”
程泊安看着前方,过了几秒才说:“稳是稳了,事也断了。”
这句话很轻,却把那年夏天的另一层意思一下说透了。不是谁负气,也不是谁故意错过。更接近两个都习惯先把事往稳里放的人,各自往后退半步,最后就真的隔开了。
车开过滨江桥底,前面路口开始往市区分流。林晚岑把车速放慢一点,忽然想起昨晚电视中心门口那只发苦发甜的自动咖啡,还有自己问出去的那句“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等过我”。现在再回头看,很多零碎的事都对上了。东门没见到她的那次,楼下咖啡机边那几回,甚至后来这么多年里他总爱把难找的东西先替她找齐,里头都有同一种手势。
“我昨晚问你,是不是也那样等过我。”她说,“其实我心里已经知道,不只一次。”
程泊安没有否认,只低低应了一声。
“我今天去你家,看见你妈和雪宁都习惯先叫你。”林晚岑盯着前面的分岔线,声音放得很平,“我才突然觉得,当年你那一步退得也不是多轻松。你总把话收成安排,别人就会以为你没那么在意。”
程泊安这回沉默得更久一点。车里只剩空调轻轻送风的声音,和后排那只装着药的纸袋偶尔碰到座椅发出来的细响。
“是不轻松。”他终于说,“但那时候我以为,先不说,是对你更稳。”
林晚岑笑了笑,这回连笑意里都带了一点倦:“我也是。先不发,先不去,先把眼前过完。我一直以为是我一个人把事情弄丢了,前几天看见那两封邮件,才知道也不是。”
“不是。”程泊安说。
她听见这两个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松开。很多年里,她把那封没寄出去的邮件看成一道只属于自己的缺口。现在终于有人坐在她旁边,很平地告诉她,那不是她一个人留下的。
前面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她父母小区。林晚岑看了眼时间,右转灯已经亮起来,车速却还是稳稳的。她忽然觉得这一段路比刚才短了很多,短得不太够把这些话全放下。
“拖到现在才说这些,”她望着前面一盏接一盏过去的路灯,轻声说,“也挺晚了。”
程泊安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副驾座椅里,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前方那截被车灯照亮的路面上。过了几秒,他很轻地说:
“如果现在还不算太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