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不再是我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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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朝谨没有打车，他沿着梧桐巷慢慢往外走。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最后一丝苏家檀香味。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回程的车票，那是他攒了三个月准备寄回家的钱，如今看来，或许该用来买一张离开这座城市的票了。
巷子不长，却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纪。走出巷口，便是霓虹闪烁的主街。巨大的广告屏上，苏氏集团的新楼盘正在宣传，画面精致，光影流转，男主角正是苏星阳，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举着香槟，笑容自信而耀眼。周围簇拥着各路名流，其中不乏那位刚才在车上议论他的富家子弟，他们正争先恐后地向苏星阳敬酒，姿态谄媚。
苏朝谨驻足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他古铜色的脸上，明明灭灭。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原来，这就是苏星阳的世界，一个他拼尽全力也无法融入，甚至不屑于融入的浮华名利场。
他拐进一条小吃街，这里是城市的另一面。油烟升腾，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老板是个中年大叔，看他眼生，随口搭话：“小伙子，外地来的吧？看你这身板，不像是在这儿混饭吃的。”
“嗯，路过。”苏朝谨低头搅动着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路过啊……这年头，谁不是为了口饭吃到处跑。”老板叹了口气，擦了擦桌子，“刚才电视里那个苏家公子，你们认识？”
苏朝谨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嗨，我就随便说说。”老板见状，也不再多问，摆摆手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苏朝谨吃完面，付了钱，起身离开。他没有回苏家，也没有去车站，而是去了城东的一个老旧小区。那里是他租住的地方，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冬冷夏热，却是他用汗水浇灌出的、真正属于自己的巢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旧相册，那是他仅有的关于童年的念想。他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少年笑得灿烂，眼睛里有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那时的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得到家人的认可。
他轻轻摩挲着照片上自己的脸，然后合上相册，放回原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苏母：“谨儿，你在哪？星阳喝多了，在发脾气，你快回来劝劝他吧。”
苏朝谨看着那条短信，久久没有动作。劝？劝苏星阳少喝点酒，还是劝他收敛一点刻薄的嘴脸？或者，劝他承认自己有一个在工地搬砖的哥哥？
他删掉了短信，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气窗，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帆布包。虽然被苏星阳扔了，但他后来趁人不备，又从门房的垃圾堆里捡了回来。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有些发黑的桂花糕。那是他离家那天，养母偷偷塞给他的。养母说，家里的桂花开了，让他带在路上吃。他当时嫌土气，一直没动，后来在工地饿极了，才掰了一小块尝尝。那味道，甜得发苦，却成了他在无数个疲惫夜晚里唯一的慰藉。
他把那块桂花糕拿出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腻。
这一夜，苏朝谨没有睡。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车声，看着这座城市从沉睡到苏醒。他想起了苏星阳书房里传出的钢琴声，想起了苏家客厅里那套昂贵的茶具，想起了母亲小心翼翼的眼神。
他知道，有些鸿沟，不是血缘就能填平的；有些隔阂，不是一句“回家”就能化解的。
天亮的时候，苏朝谨背着那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走出了地下室。他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所谓的“家”，也没有再去想苏星阳和他的钢琴曲。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通往工地的路，是他用双手创造价值的地方，是他作为一个独立的、不被任何人定义的男人，唯一的立足之地。
他需要回去干活了。工期紧，包工头催得紧。那里的尘土虽然呛人，那里的汗水虽然咸涩，但那里真实。在那里，他不用假装自己是苏家的少爷，也不用忍受那些虚伪的同情和刻薄的嘲笑。
他只是一个叫苏朝谨的男人，一个靠力气吃饭的男人。
阳光穿过楼宇间的缝隙，落在他满是尘土的背影上。那背影，比昨晚在苏家客厅里看到的，要挺拔得多，也坚实得多。
需要苏朝谨没有回工地，也没有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
他背着那个打了补丁的帆布包，在离苏家老宅两条街的路口站了很久。那辆黑色轿车的尾气似乎还残留在他的衣角，混合着工地的尘土味，让他觉得无比刺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块干硬的桂花糕，做了一个决定。
他转身，走向了与工地相反的方向。
他要去学。
既然苏家给了他这张入场券，哪怕是被扔进来的，他也要试着把它攥在手里。他受够了那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日子，受够了那双像刀子一样的眼睛。他不想再做一粒尘埃，他要看看，如果自己也穿上那身光鲜的皮囊，是否也能在那片浮华的圈子里，赢得哪怕一丝一毫的尊重。
他找到了城里最贵的裁缝铺，用身上所有的积蓄，订做了一套与苏星阳同款、但更为内敛的深色西装。他又去报了一个最顶级的商务礼仪与品酒课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对着公园的湖水练习标准的微笑和握手姿势，直到面部肌肉僵硬。
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关于“贵族”的知识。红酒年份，雪茄产地，袖扣的佩戴法则，乃至西餐中每一把银质刀叉的用途。他不再说那些粗粝的俚语，改掉了所有可能暴露出身的口音。
半个月后，当苏家再次举办晚宴，庆祝苏星阳拿下城南那块地皮时，苏朝谨推门而入。
这一次，他换下了那件旧夹克，穿上了那身定制的深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原本清瘦的身形多了一份沉稳的英气。他身上没有了尘土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木质香水和新布料的味道。
他走进客厅，原本喧闹的场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苏星阳正端着酒杯，和几个名媛谈笑风生，眼角余光瞥见苏朝谨，先是错愕，随即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哟，我们的‘远房亲戚’还知道回来？怎么，工地上停工了？”
苏朝谨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径直走到母亲身边，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动作优雅，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微微躬身，向母亲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声音温润而低沉：“妈，晚上好。我回来了。”
苏母看着眼前这个判若两人的儿子，眼圈瞬间红了。这身行头，这副气度，竟让她恍惚间看到了苏朝谨十岁时的模样，但比那时更多了一份成年男人的风骨。
“谨儿……”她哽咽着，想拉他的手，又怕他嫌弃。
“妈，以后别哭了，妆会花。”苏朝谨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苏星阳审视的视线。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戳中了痛处，无话可说了？”苏星阳晃着酒杯，故意提高音量，想让周围的人都知道这其中的龃龉。
苏朝谨没有动怒，他甚至对苏星阳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他走到钢琴旁，那是整晚的焦点。一个著名的钢琴家正在演奏，琴声如流水般倾泻。
“你懂什么叫艺术吗？你只配在泥地里打滚。”苏星阳冷笑道。
苏朝谨没有反驳，他只是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在琴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个音符。他的指法并不娴熟，却敲出了完美的节拍，与钢琴家的旋律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全场安静了下来。
苏朝谨看着苏星阳，轻声说道：“不懂，所以我一直在学。但你呢，星阳？你弹琴是为了炫耀技巧，而我学这一切，是为了听懂你弹的是什么。”
这话像一记软钉子，精准地扎进了苏星阳最虚荣的地方。他脸色涨红，想要发作，却发现周围宾客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转而好奇地打量着苏朝谨。他们不明白这个衣着朴素、之前被当成笑话的“亲戚”，为何一夜之间，举止投足竟有了世家子弟的风范。
晚宴继续进行。
苏朝谨不再是角落里的隐形人。他游刃有余地与宾客交谈，谈论最近的金融动向，谈论最新的艺术品拍卖会。他引用诗句，点评红酒，每一个观点都恰到好处，既不张扬，又显示出深厚的底蕴。那些曾经对他嗤之以鼻的富家子弟，此刻纷纷围拢过来，试图从他口中探听苏家内部的事，或者仅仅是为了能和他攀上话。
苏母看着这一幕，又是骄傲又是心酸。她知道，儿子不是变了一个人，他是把那个在工地上被践踏的自己，硬生生地打碎了，重塑成了一个能在苏家生存下去的强者。
宴会结束，宾客散去。
苏星阳喝得有些醉，跌跌撞撞地走下楼，经过苏朝谨身边时，他停住了脚步，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问。
苏朝谨整理了一下袖口，那上面没有一丝褶皱。他看着苏星阳，眼里的复杂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不干什么，”他淡淡地说，“我只是想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苏家，不只有一个苏星阳。我苏朝谨，也是苏家的一份子。你可以不认我，但你必须承认，我配得上这身衣服，也配得上这扇门。”
他没再去看苏星阳那张难看的脸，转身扶起母亲，走出了那片金碧辉煌的喧嚣。
外面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他的背挺得笔直，那件昂贵的西装，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而坚定的光。
他适应了，也融入了。用一种苏星阳绝对无法理解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不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