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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的心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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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晚雨,醒醒,醒过来”,江枫一直担心薛晚雨晚上做噩梦,没敢睡实,感觉旁边人呼吸节奏不对劲,赶紧坐起来看。
心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抽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薛晚雨猛地从噩梦里挣脱,眼睛“唰”地一下睁开。窗外的月光惨白冷清,照得屋里一片死寂,和梦里的雪色重叠在一起,让他浑身发颤。
狠狠喘了好几口气,喉咙里的痒意翻涌上来,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气管里,憋得嘴唇发白,下意识想翻个身缓解,反倒呛得咳起来。江枫把手摸到枕头底下拿哮喘药,拍开灯,让薛晚雨坐起来吸。
吸了两口缓一缓,江枫伸手把还在大喘气的薛晚雨揽进怀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做噩梦了吧。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什么都没有……”
薛晚雨埋在他颈窝,鼻尖萦绕着江枫身上干净的皂香,紧绷的身子松了些,声音沙哑又脆弱:“江枫,我好像梦见我爸我妈了。”
“没事儿了,不怕。梦见是因为爸爸妈妈想念你,来看你了。不害怕。”江枫紧紧环着薛晚雨,轻轻前后摇晃着安抚,掌心一遍遍顺着他的后背。
江枫的声音低沉、缓慢,在薛晚雨耳边轻轻说:“看看,这是在咱家呢,咱俩在炕上,你盖的是姥姥新做的小被子。”
“快亮天了,外面有鸟叫,听到了吗?”
薛晚雨缓缓点头,他还嫌不够,慢慢爬到江枫身上跨坐着,搂着脖子,下巴垫在他肩膀上,胸膛紧贴在一起。
江枫没拒绝,继续说着:“我的心跳,感觉到了吗?”
“晚上姥姥做的排骨炖豆角,厨房现在还有香味儿呢,你闻一闻。”
怀里人深吸了一口气,江枫又慢慢念叨:有狗叫了一声,应该是隔壁张奶奶家的那只;你摸摸我的袖口,那根线头本来很短的,你给我拽长了……
江枫用周遭的感官把薛晚雨拉回现实,不再陷入那些频繁闪回的恐惧画面。
张国珍在另一个房间睡觉,被薛晚雨咳嗽的声音扰醒,赶紧披着衣服推门进来,看着薛晚雨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模样,坐在炕边,心疼得不行,“吓着了吧?”
江枫冲张国珍摇摇头,说没事了,缓一会就好。
张国珍伸手轻轻拍着炕沿,声音温和,一字一句慢慢念叨:“床帮神,床帮神,小孩没魂你去寻。远的你去找,近的你去寻,遇山你答应,隔河你应声。小雨,回家了。”
薛晚雨没缓过神,眼半睁着,头搭在江枫肩膀上,下意识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回来了。”
老人家的民间土办法,说是小孩受惊吓掉了魂,叫一叫就回来了。
张国珍又重复念了一遍,这一次,薛晚雨的声音清晰了几分,眼泪流了满脸,乖乖应道:“回来了。”
哭出来就好了,两声应答落定,张国珍布满薄茧的手在薛晚雨头上耳朵上慢慢摸,“好了好了,摸摸毛吓不着,摸摸耳吓一会儿,不害怕了,姥在呢。”
张国珍又坐着陪了会,直到薛晚雨自己坐起来把眼泪擦干净说没事儿了,这才放下心。转身去外屋倒了杯热水,吹了吹递到薛晚雨嘴边,哄着他抿了两口润嗓子:“喝点水顺顺气,睡吧,姥姥就在外头,啥也不用怕。”
已经凌晨了,张国珍一宿也没休息好,江枫让她赶紧回去躺会,这有他照顾着。张国珍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个孩子,她还要早起出摊,是要歇一会。
关了灯,两人面对面躺在炕上,江枫长臂轻轻揽住薛晚雨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没说话,掌心有节奏地轻轻拍着,直到怀里人呼吸平缓了才闭上眼。
复课前一天晚上,江枫收拾书包,薛晚雨就一直坐在炕上念叨不想去上学。江枫也担心他再受到什么刺激,答应他去了只要不舒服马上就可以请假回来,这才把人哄住。
其实校园里和往常一样,上课铃照响,读书声照旧,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从没发生过任何事。
只是所有教室的窗户都装上了纱窗,走廊的窗户更是直接被封死,推都推不开。天台楼顶全部上锁,严禁学生靠近。
小道消息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个女生是初三的,有人说是家里人得了重病没钱看;有人说是他爸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要上门去了,还剁了一只手;还有人说是她们班主任变态,经常针对她,受不了了这才跳楼,不然为什么在学校里跳。有人说可惜,有人当消遣。各种说法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猎奇,没人在乎到底怎么回事儿。
李谦最爱凑这种人堆,挤在中间神神秘秘地爆料,“我跟初三的哥打听准了,那女的学习一般,真的是往死里学、拼了命学,成绩也就那样,死活上不去。爸妈给的压力大到离谱,天天逼着她考重点,眼看着中考,这次模拟考又砸了,估计是直接崩了,开窗户就跳了,一点都没犹豫。”
薛晚雨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话,眉头拧得紧紧的,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薛晚雨平时就最烦李谦,整天像个二流子一样。他们小学起就在一个班,那时候还挺好一个小孩儿,没想到越大越跑偏,一门心思搞社会上那套拉帮结伙的做派。初中开学没几天就混到高年级去了,好哥哥好姐姐一大堆,跟几个体育生没事就聚在卫生间抽烟,乌烟瘴气,他闻了就气管发紧喘不过气。
“闭嘴吧你,走廊里就听见你声儿了,嘴怎么那么碎。”江枫拿着两个水杯去水房接水,回来直接送到了薛晚雨座位上。
“关你屁事啊!”李谦压根没当回事,反倒越说越放肆,还故意把嗓门拔高,字字句句往薛晚雨的方向飘,“听说跳下去的时候,血溅了一大片,当场就没气了,也是可怜。”
薛晚雨的呼吸有些乱,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全是李谦的聒噪和那天的坠地巨响。
江枫几乎是瞬间起身,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快步拨开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一把揪住李谦的校服领口,把人狠狠掼在讲台桌上,冷冷开口:“我让你闭嘴,你听不懂话?”
李谦后背被撞的生疼,脸色涨红,抬手就挥了一拳,嘴里骂骂咧咧:“你他妈找死你还敢动手?我今天就说了,你还能怎么着?”
“人家的事轮不到你当笑话讲,”江枫手一张就抓住李谦手腕,他个子高,又壮,往前半步,压得李谦直往后退,“赶紧回你座位得了,别在这儿烦人。”
江枫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在他看来那天的事越早过去越好,别再有任何风言风语钻进薛晚雨耳朵里。
“我还就说了!多管闲事是吧?你不就护着那个病秧子吗?”当着这么多人落了下风,李谦觉得没面子,扑到江枫身上就打,桌椅碰撞的刺耳声此起彼伏,周围人躲闪不及的都被误伤,整个教室乱成一锅粥。
李谦疯了似的,脏话不要钱一样往外喷,“你俩天天黏在一起,恶心不恶心?你不就是个没爹没妈的货,野种!”
他甚至侧过身子,冲着脸色惨白的薛晚雨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还有你,你他妈也好不到哪去,随了你爸的根儿了!你爸是个二椅子,你他妈也是个二椅子!”
这些事并不是谁都知道,一时气氛有点尴尬,几个原本看热闹的甚至默默回避视线。几个玩得好的眼神一对,眼底的惊讶不言而喻。
这话彻底戳中了忌讳,江枫眼神更冷,翻身把李谦压在底下,打得更狠,拳拳都往脸上招呼,两下李谦鼻子就开始往外喷血。
薛晚雨吓了一跳,赶紧起来拦着,“别打了别打了,江枫!多大点事,别打了!”
薛晚雨是真觉得没多大事,他早就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从小就听别人嚼舌根,说他爸爸是同性恋,说他妈是陪酒小姐,说他命硬克人,小小年纪没爹没娘。大人还收敛些,小孩儿更是没轻没重。这些话听得多了,早就免疫了。况且,他并不觉得所有人都是恶意的,有些人是活的实在辛苦,看看似乎更糟糕的人来自我安慰;有些人是同情他、可怜他;也有人心疼他。薛晚雨慢慢长大,他学着理解所有人,理解一切。
吃穿用度,别人有的张国珍一样都没差了他的,实在犯不上因为不相干的人折腾自己。
薛晚雨瘦的厉害,力气远远不如江枫,左右拉了半天也拉不住。李谦挨了几拳,吃痛闷哼,手脚并用地挣扎,指甲抠着江枫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脸上也刮了好长一条,嘴里骂声不停。
初中的男孩子,平时小打小闹是常有的事,就算真动起手来,转过头又勾肩搭背了。一开始还有人在旁边算了算了地劝,可李谦的话实在难听,这会儿真打起来,还见了血,一时都有些慌。
“别打了,别打!江枫!别打了”,姜博涵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回来路上还纳闷,平常走廊里数他们班最闹腾,叽叽喳喳的,今天怎么没动静,“李谦!叶老师一会来了!下节语文课!”
周围几个男生也反应过来,几人拉一个,把俩人分开。李谦恨恨地丢下一句“放学你等着”就回了座位。
俩人脸上都挂了彩,李谦的鼻子还在流血,叶红想注意不到都难。
她气得不轻,课也是不用上了,直接无差别扫射。从打架骂到作业完成不认真,从黑板擦的不干净骂到课间操站队慢,扫射范围越来越大。
“上自习,姜博涵,上前面看着来”,二十分钟过去,叶红的火气才将将散了点,对站着的俩人说:“你俩别在那杵着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叶红走出教室,薛晚雨心里惦记,坐立难安,李谦说了那么多浑话,他担心江枫脸皮薄,不好意思跟老师说实情,犹豫了几秒,还是悄悄起身跟上去。
不过是找家长的老套路。但江枫这才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害得姥姥大老远要折腾一趟。
张国珍接到电话时,正在市场摆摊,一听是江枫在学校打架了,心里一急,赶紧让别人帮忙照看一下摊子,揣着钱就往学校赶。李谦给他妈打了五次电话才接通,他妈说店里今天忙走不开,让他爸过来。
叶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动起手来了,还打成这样。李谦上头的时候能口无遮拦,这会冷静下来了也是真臊得慌,根本不好意思说自己干了什么,只能低着头装鹌鹑。江枫也不说话。薛晚雨不管那些,把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遍,李谦说出来的话更是一字不落,一点不觉得难受。旁边一个男老师也不批卷子了,支着脑袋看热闹,还时不时拱火,说现在这小孩嘴里不干不净的多了,真是欠教育,要是他班的孩子他直接拿拖布杆子抽。
叶红只觉得一阵阵的头疼,李谦从初一刚入学起就没少给她惹祸,小到不穿校服,大到抽烟喝酒打架斗殴,主任恨不得天天到她这来告状。这孩子软硬不吃,温柔感化没用,批评教育更没用。
张国珍先到学校的,进门先问江枫把人打坏了没有,打坏了我们赔,第二句话就是我们孩子不可能平白无故欺负人,动手打人肯定是有原因的。叶红头更疼了,孩子们打了一架,就怕一会两边家长再吵上一架,但面上不显,支使江枫给老太太搬了把椅子。
等了二十分钟,办公室里老师都换了一波人,李谦爸爸才姗姗来迟。他刚从外地跑了一个月业务,到家满打满算还没两个小时,接到电话说儿子又在学校打架了,就急匆匆赶来。进门时眉头拧着,对着叶红点了点头:“叶老师,实在对不住,我这刚从外地回来,来晚了。李谦这臭小子又给您添麻烦了”,一看江枫的脸上也挂了彩,转头就扯着李谦的胳膊让他道歉。
“我不道歉,我凭什么道歉?”李谦使劲甩开他爸的手,扯着脖子喊:“你什么都不问,一来就让我道歉,我不道!”
李谦让人打的见了血都没掉眼泪,这会儿眼眶倒是红了。江枫的姥姥一进门什么都不问,就维护自家孩子,他这个爸,俩人一个来月没见面了,一句关心都没有,进门就让他跟别人道歉,明明他伤的还更重些。
“嘿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败家子儿,我在外面辛辛苦苦赚钱,供你吃供你穿,我求你别的了吗?我就让你好好学习!”李谦爸爸边说边用力推搡,李谦让他推得往后踉跄几步,“我不用问都知道是你又惹事!赶紧给同学道歉!”
李谦梗着脖子站那不说话,咬着后槽牙,眼泪快要流出来,他赶紧抬手用校服袖子狠狠擦过去,蹭着颧骨上的红肿,好像不知道疼。
叶红赶紧起来拦着,让江枫爸爸冷静点,坐下说话。简单说了事情经过,两个孩子都有错,李谦出言不逊,江枫也不该这么打人。
李谦爸爸不买账,“你还有脸哭?你打架你还有理了?”
“我没理!我哪来的理啊!你最有理!反正什么都是你说的算!我就打架了,我下次还打,我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