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驿前等》贝特斯威特

2、第 2 章 ——死人了

　　第二章

　　薛晚雨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那个下雪的夜晚，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那年冬天，张国珍在火车站外面捡到了一个男孩。

　　那天雪下的大，鹅毛一样大片往下砸，没一会就埋了半只脚，风像刀子往脸上刮，出站的人早就走光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小孩儿。

　　江枫是被人贩子拐来的。

　　他从没受过这样的冻。一踏上东北的地，风就吹得浑身刺痒，起了满身满脸的疹子，蚊子包一样的红疙瘩连成片，脖子、耳后都没落下。人贩子以为他得了什么脏病，怕惹麻烦，又卖不上价，火车到站一停，就趁着天黑把人往角落里一扔，自己溜了。

　　张国珍那时候正推着三轮车往家走，街上没人，连车都不多。车上一半水果，一半是厚厚的棉被，薛晚雨正埋在里面睡觉，怀里抱着一个热水袋，脚底下还踩着一个。小孩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了还离不开人，一离开姥姥就嚎啕大哭，只能带在身边。

　　张国珍停下车把被风吹歪的帽子正了正，一转头隐约看见路灯底下好像趴着个狗，本来想着怕薛晚雨冷别管闲事了赶紧回家，往前走出一条街心里还是惦记着，咬咬牙又折返回来，凑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个小孩，看着和薛晚雨差不多大。

　　小孩身上穿的单衣，浑身通红，脸上也有一大片红肿，用手一碰就哆嗦，不知道冻了多久。张国珍把孩子抱起来搂进怀里，喊了两声，江枫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黑眼珠空落落的，看着有点傻。

　　张国珍一辈子古道热肠，最看不得孩子遭罪。

　　那天她没多想，把江枫小心翼翼抱上三轮车，用被子裹严实，推着去了医院。

　　江枫发起了烧，身上的疹子倒是自己退了。他被人贩子用了药，醒过来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张国珍领他去派出所，他话也说不利索。找了一阵儿亲生父母没进展，也就不了了之，张国珍舍不得把孩子送福利院，就带在身边养着，和薛晚雨作伴儿。

　　从那以后，三轮车的后面就有了两个小孩儿。

　　薛晚雨从小让张国珍溺爱着长大，娇气，但心眼儿好。一开始见家里多了个沉默寡言的小孩，还好奇得不行，天天凑在旁边看。江枫蜷在炕上干瞪眼，他就像个小□□一样撅在旁边跟人搭话；江枫不吃东西，他就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人手里；江枫夜里做噩梦惊醒，他也不怕，迷迷糊糊往人身边挤，小手在人身上拍拍。

　　有一天半夜江枫做梦魇住了，哭喊着叫妈妈，张国珍心疼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在地上一圈一圈转悠着哄。小薛晚雨那时候不懂事，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想妈妈。在他印象里关于妈妈的记忆几乎所剩无几了，跟姥姥一起的生活简直好的不得了。反正幼儿园有的小孩淘气了，说回家挨了父母的揍，他可从来没挨过。第二天他还坐在江枫旁边安慰，瞪着俩大眼睛跟人讲道理：“你看，你没妈妈，我也没有，姥姥也没有啊，咱仨有缘！”又把嘴巴凑过去亲亲脸。薛晚雨小时候还胖些，是个小圆脸，江枫总觉得他和墙上贴的两个年画娃娃长得像。

　　江枫刚来，对什么都陌生，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不爱吃重油重盐的菜，冬天不知道要把棉裤扎进袜子里，没吃过美味的冻梨。但有一点他很早就学会了：跟着薛晚雨。

　　薛晚雨去哪儿他去哪儿。薛晚雨在院子里蹲着抓蚂蚁，他也蹲在旁边看；薛晚雨去小卖部买雪糕，他也跟着去，一根棒棒冰从中间拧开，一人一半；薛晚雨被人堵在巷子里骂二椅子、痨病鬼，他冲上去就打。

　　张国珍有时候甚至觉得这捡来的孙子比薛晚雨这个亲孙子还亲，还要像她，爽利、仗义，整天乐乐呵呵的。记不住事儿好，那些怕人的事全都忘干净才好。

　　小孩儿最知道谁对自己好，后来，江枫慢慢开始说话，主动帮着张国珍干活儿。夏天在市场帮着收钱、装水果，冬天冷，有了伴儿张国珍出门就不带他俩了，把屋子烧的热热的，午饭提前做好，租回来两盘动画片，守着DVD俩孩子能老实待上一整天。

　　打那时候起，守护这个身体不好的漂亮弟弟就成了江枫自己给自己的任务，一晃五六年过去，俩人已经上了初中，感情也只增不减。

　　那年六月，整座城市早已经笼罩在盛夏的火热里，午后的太阳晒得教学楼发烫，空气里浮着肉眼可见的热浪，在操场上方晃悠悠地蒸腾。所有窗户都大敞着通风，风裹着操场的喧闹灌进教室，闷得人心烦意乱。

　　数学课的下课铃还没响，老师扔了一黑板公式，让大家自由讨论，教室里瞬间响起嗡嗡的说话声，乱哄哄的。

　　薛晚雨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支着下巴发呆，又热又困，只觉得眼珠子直往外冒，突突的疼。他不爱学数学，眼神直勾勾落在窗外的操场上，有两个班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频繁传来女孩们扎堆聊天，男生打篮球又吆喝又骂人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大热天的，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前桌的姜博涵转了过来，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这破题真绕，听得人脑仁疼。你听懂没？我给你讲讲？”

　　“不听不听，我没听都脑仁疼呢”，薛晚雨一点都不愿意动，语气懒懒散散的，“哎呀你快歇会吧，回家我让江枫给我讲。”

　　话音刚落，周遭的喧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一股刺骨的寒意突兀地破开燥热，直砸进人心底。

　　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楼上坠下，擦着敞开的窗户掠过，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扑在薛晚雨脸上。

　　薛晚雨瞳孔骤然放大，姜博涵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两人甚至来不及出声，几乎是本能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探着身子往下看。

　　是个人。

　　女生，从楼上坠下来，穿着学校的蓝白运动校服，直直砸在水泥地面上。

　　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有一声沉闷的巨响，鲜血在灰色的地面上缓缓晕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薛晚雨僵在窗边，指尖死死抠着窗沿，指节泛白，呼吸停滞。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楼下的身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死人了！”

　　不过短短几秒，操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喊声、慌乱的脚步声瞬间炸开，教室里的同学也反应过来，挤到窗边，惊恐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薛晚雨缓缓收回身子，跌坐回座位上，手无力地垂在桌下。耳边的喧闹、哭喊、尖叫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那声沉闷的坠地声，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枫挤开人群冲到窗边，一手从薛晚雨后背绕过去揽上肩膀，弯下腰看他的脸。本就偏白的肤色褪得近乎透明，唇瓣没半点血色，长睫毛湿软地耷拉着，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惊悸，连指尖都泛着冷青，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没事吧，薛晚雨？”江枫眼底的慌乱瞬间漫上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声音发紧，“别吓我。”

　　薛晚雨没说话，只是靠着他，浑身止不住地轻颤。窗外的热浪还扑在脸上，可他四肢百骸都透着冷，连呼吸都带着颤音。江枫干脆半蹲在他桌边，掌心裹住他泛冷的指尖，力道轻缓地摩挲着。

　　学校很快下达了通知，全体学生放两天假，立刻离校，严禁任何人在学校议论这件事。

　　回家的路上，同行的同学围在一起七嘴八舌，每句话都像细针，扎得薛晚雨眉头紧锁。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跟在江枫身边，不愿听却又避不开，眼前反复闪过楼下那片刺目的红、那团砸在地上的影子，心里发慌。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前一秒或许还在为中考焦虑，下一秒就这么没了。即便他们从未有过任何交集。薛晚雨脑海中不断闪过，红的血，白的脑浆，没闭上的眼，隔着两层楼的高度，他对上那道已经空洞的视线，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江枫察觉到他的不安，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声安抚：“别听，咱打车回家。”

　　回了家薛晚雨还是蔫蔫的，江枫让他睡会他也不肯。张国珍收摊回来发现俩孩子已经到家了，还纳闷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江枫不想再在薛晚雨面前提白天的事，只说是天太热，学校放假。薛晚雨晚饭也没吃几口，就说困了，回屋去了。

　　张国珍以为孩子是中暑了，不放心跟过去趴在门上听，没听见动静，又返回来。江枫怕姥姥担心，把学校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

　　亲眼看见一个生命瞬息消亡，没人会不恐惧。

　　当天夜里，薛晚雨刚沾着床就陷入了沉睡，白天的惊魂画面还牢牢刻在脑海里，闭眼就是噩梦，出了一身冷汗。

　　明明入了夜屋里屋外仍像火炉一般灼热，薛晚雨却好像赤身裸体置身冰天雪地一般。鼻尖是凉的，梦是零碎的。

　　梦里永远是大雪。

　　不是轻柔飘落的雪，是裹挟着狂风的暴雪，铺天盖地砸下来，白茫茫的一片，遮天蔽日，晃得人眼睛生疼。

　　薛晚雨紧紧攥着胸前的薄被，痛苦地拧着眉，几缕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幼兽濒死般的呜咽，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两个男人在大雪里，迎风往前走。没回头，看不清脸，只有模糊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越走越远。

　　雪落在肩上、头上，把人也染成了和天地一样的死白。

　　狂风呜呜地嘶吼着，像无数葬送在极寒之地的冤魂在雪地里哭嚎。

　　女人倒在雪堆里，身子蜷成一团，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手死死卡在脖子上，张着嘴却吸不进一点气。喉咙里发出细碎又可怕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扯。

　　诡异的声响停止了，女人的手无力垂落，身子僵在雪地里，再也不动弹，只有漫天大雪还在不停落下，一点点掩埋她的身体。

　　小男孩瘫坐在旁边，只仰头尖叫着哭，一声声喊妈妈，嗓子撕裂般的疼，声音都变了调。

　　薛晚雨在旁边看着，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站在雪地里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