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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约 黄槿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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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槿荣在街边小贩手里买了一个小鸡状的花灯,两人顺着街道走到河流边。往外走人渐渐少了,被做成龙凤花鸟各种形状的河灯在水面静静地漂流。
黄槿荣提着灯,说:“恭喜你晋级。今天的比赛我去看了,阿久对面那个姑娘看上去已经很厉害了,可你比她更厉害。当初就不应该给你填第二,我觉得你能拿第一!”
李别久挑了挑眉,说:“阿荣真这么觉得吗?”
“当然是真的,骗你干什么?”黄槿荣说,“对了,阿久在比赛的时候说腿脚不方便是怎么回事?”
李别久没有想隐瞒的意思,便告诉了黄槿荣:“我小时候被掉下来的房梁砸断了左腿,当时没有找到好的医师,就留下了一点后遗症。正常走路没问题,走快了可能有点陂,看起来很明显吗?”
黄槿荣闻言放缓了走路的速度,抬头看着李别久认真地说:“完全看不出来,阿久就算腿有点陂也是最厉害的剑修,他们都打不过你。”
黄槿荣转了个话题想缓和一下气氛:“我把阿久的比赛都记下来了,到时候我拿回去给我家乡的人看。虽然他们没有能来现场看阿久的比赛,也能知道阿久是怎么打败对手的。”
“记下来?”李别久问。
黄槿荣说起这个比之前都兴奋,提灯的光把她的眼睛照的亮亮的:“我把你的事情都记在我的游记里了。我爹就有好几本游记。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菜,只要读了他的游记,仿佛也随着他的文字身临其境地和他一同游玩了一遍。他也来过桃花洲,这里竟和他描写得别无二致,‘在来的船上远远就能闻到桃花的清香,近岸倍感地暖水清,满眼都是桃红柳绿……’”
黄槿荣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李别久摇头:“很有趣,我想听你继续说。”
黄槿荣感叹:“我爹说,我们这些普通人终极一生可能都不会与天才们有交集,更无法同他们进行更高维度上的交流,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思想唯有通过书籍与教育才能代代相传。很神奇吧,几百年前的人说的话到几百年后也会有人为之共鸣,为之感动,有人愿意倾听他们的故事。我想像我爹一样把自己的见闻写下来,也许百年过去,你见证大道,我归于尘土,有人读了我的游记,也会向别人讲述我的故事,你的故事。可惜,不一定会有人愿意读我的游记。”黄槿荣笑得腼腆,说起这些感兴趣的事眼睛满是温柔。
李别久像是怕她不相信似的,语气肯定地说:“会的,他们会喜欢阿荣写的故事的。如果可以,我愿意当你游记的第一个读者。阿荣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大文豪,每一个书铺都摆着阿荣的书。爱看书的人可比修行的人多多了,到时候你可是名人,文曲星君下凡都要对你礼让三分。”
黄槿荣很感激李别久愿意听她说这些话,往常她在家时只能对着山里的花草树木说。它们是很好的倾听者,却从来不会回应。
黄槿荣兴冲冲地说:“阿久,我明天一定会去看你的比赛,给你加油!”
李别久看着黄槿荣信任的眼神,被这双眼睛注视时感觉她就只会看见你一个人,让你不忍心辜负她的善意。李别久那些思索了很久要不要说出的事情就这样咽回肚里,只微笑着答应她:“我明天一定尽力,不让阿荣失望。”
黄槿荣回到客栈,记下一天的见闻,挑灭灯花躺在床上,兴奋的大脑渐渐放松下来,闪过很多人的脸,爹娘的,弟弟妹妹的,王婆婆的,江不深的,还有,李别久的。
自从知道自己的命不久矣之后,黄槿荣就很抗拒交朋友,不过十载就注定要分离,那些亲爱的人的记忆连同自己的生命要一点一点被剥离,太残忍了不是吗?
黄槿荣把自己关在深山里好几年,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长痛不如短痛,不去体会相遇的幸福,就不会有离别的痛苦。
可是江不深告诉她,往外走吧,也许命运就是如此,注定让你体会生离死别,体会拥有与失去,体会幸福与痛苦,体会渺小,让你不顾一切地去拥抱命运给予的一切,并为之着迷。
黄槿荣带着乱七八糟的想法睡了个好梦。
比武大赛的决赛可谓座无虚席,即使是上下的过道上都站满了人。黄槿荣坐在人群中,拿着小扇子不停地打扇,想驱散这拥挤的热气。万仞山的众人正满面春风地组织观众为两位选手加油打气。
裁判击鼓三下,示意喧闹的人群都安静下来,再击鼓一声,提高嗓子:“万仞山,殷怀悯上场——”
殷怀悯从比武台一侧上场,身后是万仞山的弟子正低声交谈着什么,为首的大师兄秦逸眉头紧皱,目光几次瞟向观赛场的入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
裁判一唱:“万仞山,李别久上场——”
数十秒过去,只有无声的空气回应着众人。
裁判二唱:“万仞山——李别久——”
依旧无人应战,安静的观众席瞬间爆发出海浪般的喧哗。
“怎么回事?人呢?”
“不会是怕了,不敢来了吧?”
黄槿荣立刻反驳旁边发出质疑的人:“怎么可能,他不是那样的人,再等等,说不定是有事儿耽搁了。”
那人不爱听了:“小姑娘你怎么回事,你是那小年轻的支持者吧,这么偏心他。昨日这殷怀悯的发挥可是有目共睹的,说不定这李别久就是怕输给殷怀悯太难看,干脆就不来了!”
黄槿荣懒得再和那人争,聚精会神地看着裁判的动向。
裁判见没有人了,走到万仞山众人身边向秦逸询问详情。黄槿荣看见秦逸摇摇头,两人几番交谈,秦逸又点了点头。只留下观众一头雾水。
十分钟过后,裁判走回鼓前,击鼓三下,所有的观众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等待裁判给出最终的结果。
裁判宣布:“本场比赛,选手李别久,弃权。胜者,万仞山,殷怀悯——”
殷怀悯冷酷的脸上也露出错愕的表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抱着剑下台回到同门身边。
比武大赛的决赛不战而胜,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也没有人想到今天会以这样轻飘飘的方式为如火如荼的比武大赛画上句点。即使是押宝殷怀悯的观众也没有因为赌注赢了而感到很高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颁奖大会都草草了结,李别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到最后没有出现,还是殷怀悯帮李别久领了第二名的奖品。
黄槿荣不敢相信是这样的结果,李别久明明昨天还约好了自己要来在台下给他加油,为什么今天连比赛都没有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黄槿荣跑出比武场,站在路口,却不知道往哪里去,李别久并没有告诉她自己住在哪里。这一刻,黄槿荣才意识到李别久这个大骗子狠狠地爽约了。
可她心里不愿相信李别久是个怯战的人,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让他来不了。难道昨天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让他不想赴约以至于连决赛都不愿意来了?不可能,我昨天表现的很好,黄槿荣立马否决了这个想法。还是说他受了很重的伤,只是自己没发现?
黄槿荣偷偷跟在万仞山众人的身后,直到他们回到客栈。黄槿荣在远处的小摊坐下点了茶点,坐在刚好可以看见客栈大门的位置,只要李别久进出,她就可以看见。
门口进出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万仞山的弟子也进出了几轮,黄槿荣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太阳转西,把客栈门廊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黄槿荣一低头就能看到。
还是茶铺的老板先忍不住了,说:“姑娘,你到底在等谁啊?这茶都凉了三壶了,这么久都没来,估计是不会来了吧。你在这坐一天了,我都快要收摊回去吃饭了。我媳妇说今天做了我爱吃的芋头鸭,叫我今天早点回去。”
黄槿荣说:“我没在等人。”
小摊老板看着黄槿荣,叹了口气:“那我再给你换一壶热的茶吧。”
黄槿荣看到之前在李别久身边的同门,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忙付了钱跟上去,只见那男子七拐八拐地绕了好几条街,好几次黄槿荣都差点跟丢,要不是那男子长得高,在人群里比较显眼,黄槿荣根本跟不上他。
结果他绕了那么一大圈哪也没去,居然又回到了客栈!
黄槿荣快要气晕了,又气又累,扶着膝盖微微弯腰喘着气休息。一个影子笼罩在她的前方,黄槿荣站稳抬头一看,正是她要刚刚追赶的人。
那男子看到她也有些错愕:“我刚刚饭后散步感觉一直有人跟着我,原来是你啊。”
男子说:“你是来找别久的吗?他不在这里,跟我来。”
黄槿荣跟在他身后,男子比刚才走得慢了很多,边走边说:“我叫秦逸,别久的师兄,你叫我名字或者秦大哥都行。”
黄槿荣紧紧跟在他身后:“秦大哥知道别久今天为什么没有去参加比赛吗?”
秦逸说:“我也很想知道,我们到了。”
黄槿荣抬头,牌匾上写着惠仁医馆。她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秦逸回头问:“你不是要找他?不进去吗?”
黄槿荣摆摆手,面露尴尬:“不了,秦大哥你进去吧,帮我问问他为什么没有去参加比赛就好,我就先不进去了。”
黄槿荣靠在门口外边等,欣赏着漫天地红霞。结果没几分钟秦逸就出来了。
秦逸一看见她就把手里的东西塞到黄槿荣手里,说:“人家想见的可不是我。这是比武大会第二名的奖品,你转交给他吧。”说完摇着头就走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黄槿荣已经双手捧着一个木匣子,她望了望医馆里面,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站了一会还是拿着东西进去了。黄槿荣跟坐诊的人说找李别久,对方指了指后院。
黄槿荣挑开帘子,满院霞光落在一排一排的架子上,而她的目光落在架子前袖子挽起、气质干干净净的白衣男子身上。李别久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就和他的剑法一样难以接近。
李别久把在架子上晒药材的竹匾一个个摞起来,准备收回库房里。黄槿荣知道他看到自己了,把匣子放进自己背的挎包里,拿起一个竹匾跟在他身后进了库房。
李别久开口了:“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就行,你别拿了,我来拿就行,小心弄脏你的手。很快就好了,坐这等我一下。”
黄槿荣闻言坐在一旁的板凳上,在李别久洗完手整理完之后把木匣子交给他,说:“是秦逸大哥让我给你的,你比赛的奖品。”
李别久坐下打开匣子,匣子里面躺着一枚玉牌。那玉牌上赫然刻着一个“青”字,四周环绕着羽毛的纹饰。李别久去了匣子,只把玉牌收起,说:“谢谢。”
两个人并排坐着,却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归鸟的叫声。
还是李别久先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当然有了,我找了你一天,不仅想问你,还想骂你为什么要失约。黄槿荣开口说的却是:“你受伤了吗?怎么在医馆?”
李别久这才扭头看她:“我以为你会问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去比赛。明明约好了的,对不起。”
黄槿荣问:“那你为什么没有去?”
李别久转回去低下头,黄槿荣都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听见他用轻松的语气说:“吃坏肚子了,提不起剑,干脆就不去了。”
“那现在好点了吗?”黄槿荣接着问。
李别久气笑了:“你相信这个理由吗?” 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想相信,李别久内心叹气。
黄槿荣说:“当然不相信了,这么敷衍,小孩子才信。”
这不就是你听过很多次的回答了吗?和你预想中的一模一样,李别久,你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李别久却听到黄槿荣说:“你肯定是吃坏肚子了没钱看病,被医师扣在这里干活抵钱,一直干到现在,我猜得对不对?”
黄槿荣说:“你终于笑了,有没有高兴一点?第二名也很好,别难过了。我们去吃饭吧,吃了好吃的,心情就好了。”
李别久看见黄槿荣偷笑着编排自己,两人对视一眼,都大笑起来。李别久心中那口郁闷了一天的气,好像随之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