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花放言》文桃桃桃

14、蘧蘧蝶 黄槿荣

　　黄槿荣一行人准备出城，经过杂货铺时黄槿荣看到她们问路的姐姐还是孤身一人靠在门框。黄槿荣让其他人等自己一下，进去买了一些泡梅子。等老板娘给她装梅子的时候，黄槿荣终于看清楚了室内供奉着的牌位，没有写任何名字，而是用小字刻着两句诗：君在天一方，寒衣徒自香。香已经烧到了底端，化作几段香灰掉进满溢的香炉里，堆起高高的念想。
　　老板娘叫了黄槿荣两次她才回应，黄槿荣自觉看的入迷了，忙接过满是梅香的罐子：“失礼了。”
　　老板娘签着一颗被泡得又黄又皱的梅子，面不改色地咬了一口，看向黄槿荣视线的落点：“半年前我的夫君就随军走了，我就给他立了一个牌位，就当他死了，天天给他烧香。”
　　老板娘嘴上不饶人，手却温柔地抚过牌位上的小字，说：“我天天给他烧香，希望老天以为他真的死了，就不要让黑白无常再去战场上勾走他的魂了。”
　　生离死别，也许我们害怕的不是生与死，而是离与别。记住一个人可能只需要两天，决定把一个人放在心上不过一瞬间。那放下一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生命中的人需要多久?
　　十年，二十年，还是一辈子。良深藏不知道，杂货铺的老板娘不知道，黄槿荣也不知道。
　　黄槿荣突然很想回家。黄槿荣在老板娘转过身前眨巴掉两颗眼泪，回到白溪身边。
　　白溪看见她抱着一个小罐子，问：“你去买了什么。”
　　黄槿荣掀开盖子，露出被酒没过的梅子，尝了一颗，觉得梅子酸甜可口，还带着酒味，嘴巴里泛出淡淡的回甘，盖过苦涩的喉咙。
　　黄槿荣向白溪倾情推荐：“果然和老板娘说的一样，他们家的梅子很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白溪勾了一颗出来扔进嘴里，没超过一秒就吐了出来，整张脸都拧在一起：“酸死了！”
　　黄槿荣恶作剧成功般笑了：“有这么酸吗？闻起来还挺香的。”
　　白溪看向在城门外等着她们的抱剑三人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盖子原封不动地盖回去，说：“我觉得这么好吃的东西不能我们两个独享。”
　　虽然黄槿荣觉得泡梅子并不算特别酸，但还是心领神会：“走走走。”
　　黄槿荣和白溪已经错过了原来的列车，从江城和李别久他们一起前往东都城。江城临海，他们坐船前往东都城。
　　黄槿荣把梅子罐子放在桌子上，一副求人的样子，看向殷怀悯：“怀悯姑娘，你喜欢吃酸的吗？”
　　殷怀悯疑惑地望向黄槿荣，摇了摇头。推销失败的黄槿荣伸手把罐子拨回自己面前一点，深感遗憾，问：“怀悯姑娘，你的祖父殷国师有没有什么偏好的礼物，或者有什么讨厌忌讳的事物。”
　　有求于她祖父的人千千万，别有用心的人也不无。殷怀悯更是不解，谨慎道：“槿荣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祖父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黄槿荣解释了自己要拜见殷不咎和为贺语记送信的事情，略去了一些前因后果。
　　殷怀悯面色缓和下来，说：“槿荣姑娘如果想要拜访祖父的话，和我一起回去就好了，不需要带什么礼物。此次回到东都城，我也正好要回家一趟。”
　　黄槿荣和殷怀悯道了谢，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顺路思索着送什么礼物才合适，不由得叹了口气。
　　门外三声敲门声响起，黄槿荣起身开门，发现李别久站在门外。
　　从锦城离开之后李别久几次想找黄槿荣说话都被她避开了，她一直和白溪在一起李别久就不好开口。
　　黄槿荣探头看看发现外面没有其他人，问：“李公子有事吗？”
　　李别久问：“我们可以聊聊吗？”
　　黄槿荣不想和他聊，想要把门关上：“我们没什么好说的，等你拿到我想要的东西再来找我吧。”
　　李别久伸手去扒住黄槿荣将要合上的门，似乎是牵扯到肩膀的伤面露痛苦之色，缩回手捂住自己的左肩。
　　黄槿荣想到他和冰原鸟打斗受的伤，忙松开关门的手：“你还好吗？”
　　李别久退后一步，用受伤的语气说：“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聊天就算了，我下次再来找你。”
　　黄槿荣明知道李别久在装可怜，但是李别久也是为了保护她们才受的伤，还是心软了，说：“你进来吧。”
　　黄槿荣给李别久倒了杯水，说：“找我有什么事。”
　　李别久开门见山：“阿荣是怎么进到张凤的梦里的，是从小就有这样的能力吗？”
　　如果不是进到张凤的梦里，黄槿荣还不知自己的寿命被人偷走了，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就过完了余生。此次滞留锦城虽然卷入了良家的事端，但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黄槿荣摇头：“我并没有这样的能力，这算是一个意外。”
　　李别久问：“之前也没有进过别人的梦境里面吗？”
　　要是自己这么神通广大用得着到处求人办事吗。
　　黄槿荣答：“没有。”
　　“那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李别久有些急切，像是要求证什么，“在比武大赛之前。”
　　黄槿荣看着李别久，心想冰原鸟应该没有伤到他的脑子吧，怎么开始说胡话了，记忆都出现幻觉了，不会是为了装傻蒙混过关赖掉和自己的约定才这样说的。
　　黄槿荣很真诚地看着李别久的眼睛，生怕他不相信：“绝对没有。”
　　李别久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看一眼黄槿荣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桌子，又抬眼看一眼她，皱着眉低头思考，反复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把黄槿荣看得毛骨悚然。
　　黄槿荣摸着自己的脸，确定自己脸上什么都没有。还好李别久不是一个大夫也不是神棍，不然坐在他对面的人迟早被他吓死。黄槿荣抿了口茶水压压惊。
　　李别久终于抓住一线灵光：“我之前就见过你，在一个幻境里面。准确的来说是我见过你的脸。”
　　黄槿荣吃惊：“我？我没去过什么幻境。你看错了吧”
　　李别久肯定地说：“我也绝对不会记错，我从见你的第一面起就觉得你很眼熟。三年前，那时妖族和人族还交好，我奉师父的命令带着师妹前往北域冰原采集血珠果。我们在冰原里遇上了暴风雪，为了躲避暴风雪进到了一个冰窟里头。不幸中的万幸，里面不是什么凶兽的窝，而是蘧蘧蝶的巢穴。”
　　黄槿荣一听到有故事听又来了精神，让李别久等一下，走到屏风之后从房间里面的桌子端来一碟点心和一盘炒瓜子。这瓜子还是黄槿荣和白溪刚到锦城买的那一包。
　　黄槿荣招呼李别久：“吃点，别客气。”
　　李别久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倒霉的事情黄槿荣都能听的津津有味，继续说：“我们一进到里面就被蘧蘧蝶释放出来的气味放倒了，我们突然进入它们的巢穴惊吓到了它们。蘧蘧蝶是北域冰原少有的的不会伤人的生灵，它们擅长编织幻境，放倒敌人以此来保护自己，梦醒了也就没事了，蘧蘧蝶褪下的冰蛹是治疗失眠的极好的药材。只要不要在暴风雪天的野外遇到它们就好，不然醒来估计见到的就是黑白无常了。”
　　“传说，蘧蘧蝶具有跨越时空的能力，有人在幻境里看见了自己的前世今生，或是预见了未来之事。不过，现存的记载只有一两例，大部分的人都只做了个梦就醒来了。”李别久补充。
　　黄槿荣一愣：“所以你梦见了我？你的意思是我们上一世也认识？不会这么巧吧。”
　　李别久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梦见了我赶着想要去见一个人，最后停在了一座城门外，到处都在着火，哭声，叫喊声比火更大。大家都争着往外跑，士兵在和妖兽打斗，火球从天而降砸倒一片人，从城楼上跳下来的人被长着翅膀的妖兽叼起来扔回火海之中，那是一片尸山火海。”
　　李别久回想起那个场景还历历在目。火焰灼灼的热浪扑到李别久的脸上，梦里的李别久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只有一个人在往火城里走，像是一个感觉不到火焰滚烫的傀儡。
　　李别久明明不认识那个人，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快抓住她，别让她走进城门里，不然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李别久一边躲避火球的阻拦，一边往前跑，被火球炸开的气浪击倒在地。背后传来燃烧的刺痛，却比不上他心里密密麻麻的痛楚。李别久感觉有巨石压在自己身上，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前爬，想要抓住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倩影。
　　燃烧的城门像是展开的血盆大口，眼见那道背影就要被火舌吞没，李别久用尽全力发出呼喊：“阿荣——”
　　那往城门里走的身影停住，转过身来。李别久胸腔里全是黑烟的味道，嘴里有血，含糊不清地说：“别走……别走……”
　　那女子看见他，鹅蛋脸上连火焰都融不化的冷漠眉眼一瞬间活了过来，泪眼盈盈地冲他一笑，头也不回地走进城里。
　　眼泪模糊了李别久的视线，李别久睁开眼，从火海回到了雪原之中。蘧蘧蝶在采集自己冻结成冰的眼泪，扇动翅膀的轻微触碰唤醒了李别久。
　　李别久发现自己躺在洞口，外面暴风雪已经停了，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原来是蓬松深厚的雪已经压到李别久的胸口。李别久从雪堆里爬出来，确定师弟师妹安然无恙地躺在冰窟内，睫毛上的雪顺着垂坠的睫毛化作两行泪水落下。
　　他觉得心空空的。
　　阿融，阿容，还是阿荣？她到底是谁？自己和她是什么关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黄槿荣看着讲着讲着就发了呆陷入回忆的李别久，不由得有些纳闷，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李别久？李别久！李——别——久——李别久你个大笨蛋！”
　　面前的人回过神来，黄槿荣的脸和被火海吞没的女子的脸渐渐重合，李别久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伸手一把抱住黄槿荣，眼眶泛红：“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黄槿荣还在担心自己一骂他就把他叫醒了，不会被听见了吧。她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结果听到这样一句，又气又笑地把李别久推开：“干嘛呢，我不是还在这吗？”
　　轮到黄槿荣皱眉了，说：“刚刚还没讲完呢，怎么讲着话都能发呆，你不会生病了吧。”
　　黄槿荣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去触碰李别久的额头，疑惑：“不烫啊，怎么人变得傻傻的了。话说后来你梦到什么了？”
　　李别久看着眼前鲜活的黄槿荣，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心又难过，好像自己未来有一天自己没有抓住她，她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化作大火里的灰烬。
　　李别久说：“我梦到你走到火里，我没抓住你，你就不见了。”
　　黄槿荣这么惜命的人，可不会跑到火海里去，当务之急是找到自己缺失的寿命到底在哪里。
　　黄槿荣说：“就是个梦而已，说不定是为了让你早点认识我。看在你尸山火海都愿意救我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了，我们和好吧。”
　　李别久却是像突然想起什么，说：“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