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小马疯跑

4、第 4 章

　　谷小乐从来把苗田当兄弟，苗田把他当不当兄弟他压根不在乎。
　　剃头挑子一头热，谷小乐单向用力用的很乐呵，有他在一天，就罩苗田一天，是谷小乐一直以来的宗旨，尽管现在苗田看他跟看敌人一样。
　　苗田他们的大院子和苗田一般大小的小崽子都知道谷小乐爱粘着苗田。每年放了假谷小乐总会以各种借口赖在他舅舅家不回去，其实回去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可这十来分钟，谷小乐也不愿意浪费，院子里的大小伙计常常能看到谷小乐的妈妈拧着谷小乐的耳朵“你野的还没形了，给我回去。”把他拎回去，可不到一个小时，谷小乐又出现苗田他们这个家属院里吆三喝四。
　　谷小乐刚开始真没觉的苗田是男孩，一直把他当女孩来惦记的。
　　谷小乐第一次见苗田当然就是他从树上摔下来的那一次。
　　苗田拉着他爸爸的手走在树下，然后苗田抬起头指着树上，‘爸，你头低一点，别让树枝给擦着头了。’谷小乐闻声往下一看，一眼就看到了苗胜武，看的那眼没什么，很正常，谷小乐的手继续向难得一见的鸟窝前进，这个窝他可发现了好几天了，为了不让别人抢了去，每天在这颗树下玩时他都特意把其它人的视线引到一边去。
　　窝里果真有蛋，谷小乐得意的大笑，一下把树下走的人的注意力也吸引过来了。
　　苗胜武突然回了下脸，谷小乐同学当即吓的大喊了一声，‘嗷’的一嗓子连窝带人一起从树上摔下来了。
　　然后他就看到苗田两只眼睛含着水汽恶狠狠地瞪着他。
　　当然，那会儿他还不知道这小女孩叫苗田。
　　他的兴趣全在女孩旁边走着的男人身上。男人高高大大，一半脸很精神，另一半很恐怖。那会他刚看过《夜半歌声》也偶尔扫了眼他奶奶爱看的《鬼丈夫》，这男人的脸虽不是太恐怖，可也足够谷小乐惊诧的，谁叫谷小乐看电影时让宋丹平给吓破胆，又连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
　　摔下来后谷小乐无比后悔，怎么他都该把那张脸看清楚了再说，这摔的也太没形象了，好再一回到舅舅家，三句话就把情况说明了，然后在舅妈很肯定的语气中确定了跟那个男人走在一起的不是个女孩，而是个男孩。于是，谷小乐的好奇范围扩大了，除去那个苗胜武，又加进了一个苗田。
　　苗田虽说在院子里不和他们这一伙玩，却另有一群小伙伴。都六七岁模样，中间还有一两小女孩，人家不上树不打架不在地上打滚，玩的是另一个风格，文雅的，天天不是弄一辆小汽车，就是弄一个小坦克，或者一人一辆小自行车在院子里兜圈子，一看到他们过来，赶紧把东西藏起来。
　　在院子里苗田不待见他们，可苗田很好找，他们一个学校，谷小乐上四年级，苗田上二年级。
　　谷小乐没法形容他这种心理，凑热闹有一点，其实更多的就是好奇。
　　这个院子里跟他一样好奇的孩子有一群。家长不让讲，可备不住孩子的注意力，他和他表弟周立清最爱议论的第一就是苗胜武当时是救人还是自救，当然，那种绿帽子是干什么的倒不一定真清楚，第二就是那刀是怎么砍下来的，要再低一点，或再正一点，会是什么情况。
　　这对谷小乐来说绝对是生活中的一个大乐子，那一年暑假谷小乐玩的最多的游戏就是摸拟苗胜武受伤的场面。
　　一个硬纸箱做的砍刀对着一个小伙伴面门劈过去，当然这里面会加进来很多情节，砍的人一脸狞笑，被砍的一脸惊恐，当然还会有大侠出来主持正义，最终一定是老套的情节，侠士击败了悍匪。
　　谷小乐在这一群崽子中间个子最高，块头最大，他理所当然扮演着主持正义的那一个，每次看到扮演苗胜武的伙伴一声怪叫翻着白眼捂着脸假装痛苦的狂叫，谷小乐都会‘呔’的一声从墙后面蹦出来。
　　当然，这个游戏苗田也曾看过，谷小乐甚至还积极的邀请苗田参与过，结果是苗田实打实翻了他一个巨大的白眼。苗田不参与，谷小乐根本不介意，游戏依然玩的上瘾，不断加长的戏码，不断增加的人物，故事丰满了，情节生动了，玩的上瘾时，真跟演戏似的。
　　有一天大伙玩的兴起，谷小乐再一次跳出去把悍匪压在地上，用那把纸刀插进了悍匪的腋窝，人小鬼大的表弟突然凑到谷小乐耳边说，我终于知道绿帽子是什么了。
　　谷小乐睁着他那不算大的眼睛瞪着他表弟不久前吃完了奶油冰棒没顾的擦的嘴一开一合。
　　绿帽子就是男人和女人搞破鞋。
　　表弟一阵奸笑，谷小乐更糊涂了。因为他知道破鞋是谁，他们家楼后面有一个女人曾经被另一个女人抓着头发又打又骂，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那女人足足骂了二十句，‘你这个破鞋，你这个破鞋。’
　　苗胜武怎么可能跟这个破鞋有关系呢？
　　不管怎么说，苗胜武说起来也是个名人了，能因为砍伤事件上了报纸的人竟然离他这么近，谷小乐自然开心。可是苗胜武很少出门，所以他开始缠苗田，主要目的不是为了苗田，当然是苗田他爸。
　　因为他爸的经历太让谷小乐惊讶了，所以他想好好的把人家研究个透。
　　可苗田一见他鼻孔就上天了，压根不理他，谷小乐软硬兼施都没能和苗田套上近乎，把谷小乐弄了个没着没落的。
　　好在谷小乐脸皮厚，苗田不理他没关系，他攀上了苗田他妈李云。因为他舅母这个院里住的差不多都是这个局的，而他舅母正好和李云是同事，关系还算不错。
　　送个这，送个那，有时候他舅妈的锅贴还在锅里粘着呢，谷小乐的碗就上了，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端着碗两腿飞奔着跑到苗田家，西瓜刚搬出来，一分为二，另一半就被谷小乐抱到了苗田家，气的他舅妈在他后面追骂‘耍大方拿你们家的东西耍去’。
　　舅妈骂什么，谷小乐才不在乎，谷小乐嘴甜，进了门就是‘阿姨好，我舅妈让我抱过来的。’说着还稍带着往里间那个闭上的门里探询半天，生怕有一条缝漏了他没看见。
　　苗田偶尔会跟谷小乐说两句，
　　“谢谢，下次别来了。”
　　“行了，我求你别来了。”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别再看了。”
　　大部分时间苗田翻着白眼一脸气恨再一声不吭。
　　等谷小乐把苗胜武观察的仔仔细细，看的多倒也看顺眼了，尤其是伤口慢慢长好之后，除了眼角还是有些不对称，脸上缝针的地方慢慢成了一条小肉虫，别的地方都正常无比。谷小乐就觉的当初自己能被这样一张没什么大不了的脸吓晕的确有些丢人了，可好奇久了，谷小乐发现了一个秘密。
　　苗胜武打苗田，有时候打的非常厉害。
　　谷小乐第一次是趴在苗田家的后窗户看到的，那时候苗胜武又回到单位上班了，不过已经转到离苗田家不太远的一个劳保公司当副主任。等谷小乐把苗胜武脸上看明白之后，他还想看别的地方，听说苗胜武真正的伤不是脸上，而是背上，好深的一道，所以他趁睡午觉的时候爬上了苗田家的后窗户。
　　苗田家住一楼，窗户不用踮脚就能看到里面，然后他就看到苗胜武拿了一条毛巾抽着苗田。
　　苗胜武声音不大，咬牙切齿，好像苗田是他仇人似的，嘴里骂着还有哭腔‘这道题说了几次了，还错，还错，你有没有脑子啊，少给我出去跟那伙人玩，玩，我看你玩能玩出什么。’苗田也不哭，光着膀子躲的也不厉害。
　　那一刻的震惊谷小乐无法形容，因为苗胜武打的不痛快，而苗田挺的很刚烈。
　　谷小乐从来没挨过打，他爸每次都是虚张声势，扯着嗓门喊，你听不听话，不听我抽了啊？
　　抽是挂在空中的，从来没有落下来，他妈更了不得，三十得子，那就是个宝贝疙瘩，连打这个字眼都没挤出来过。
　　后来，谷小乐又看到了几次，往往是李云不在家，苗家又大门紧闭的时候，谷小乐就能听到墙里面这种压得低低的哭声，大部分是苗胜武的，偶尔会有苗田的。
　　谷小乐没挨过打，倒不是没见过，最常见的就是舅舅一巴掌赏在表弟的屁股蛋子上，表弟一声嘶吼，舅舅再一把掌，表弟再一声嘶吼。两巴掌是极限，而表弟的音量常常是虚张声势的多。谷小乐每见一次都强忍着奸笑心里暗中使坏，再得瑟不，再张狂不，再像个跟屁虫不，再有好吃的吃独食不分给我不，再把你好玩的藏起来不让我玩不！
　　可苗田这种完全像电影默片似的体罚谷小乐还真没见过。
　　谷小乐想问可不敢大大方方的问，因为苗田和他刚认识的苗田不一样了。
　　刚认识时，苗田不跟他玩，还有一些小伙伴，现在成了苗田形单影只一人，就连那些曾一起玩过小汽车的伙伴们也离苗田远远的，这个原因，谷小乐现在知道了，一定是苗胜武限制的。所以，他趁课间做操的时候摸进苗田的教室偷了苗田的数学书，然后放学的时候堵住了苗田。
　　那时候的谷小乐刚上六年级，苗田上四年级。谷小乐一米六五，苗田一米四五。
　　“苗田，这是不是你的书，我在你们班楼下捡的。”
　　苗田小脸白白的，两只眼睛一脸警惕的扫了谷小乐一眼，一看到书当场一脸愤恨，明显有着‘你想干嘛？’的意思。
　　谷小乐再接再厉：“你没丢书吗？”
　　苗田翻了个白眼，一把把书抢走了，“我书上又没写名字，你怎么知道这书就是我丢的，贼喊捉贼，不要脸！”
　　“哎……我说……”瞅着苗田把书一装扭头就走，谷小乐扑过去把苗田一拽就拦住了。
　　“我说你怎么跟个女生似的，说个话不行啊？”
　　“说什么话，你偷了我的书，再还给我，不就是想问点什么，你的那点小心思，还能有谁不知道。”
　　谷小乐窘了，“其实我还真没什么想知道的……”
　　苗田鼻子一哼转身就走，谷小乐急了，再扑过去拦着苗田。
　　“其实……，其实我就是想知道好好的你爸干嘛打你啊，你不是你们班第一名吗，要我能考第一，我说我要天上的飞机我爸一定急着架高射炮。”
　　苗田当场气的满脸通红，从背后拉下书包猛的朝谷小东砸过去，“滚蛋，你给我滚。”
　　谷小乐纳闷，却也不敢不躲，一把捞着苗田的书包袋子，用力一扯，书包‘哗’的拉开了，书掉了一地。
　　“我来帮你捡，我帮你捡。”谷小东飞快的蹲下来捡书，苗田扑上去一腿把谷小东踢开了，再几脚把谷小东收拢起来的几本书踢飞了。
　　“滚开听到没有，你再靠近我们家，我抽死你丫。”苗田的小手握成了拳头，小胸脯一起一伏，两只漂亮的眼睛只有淡淡的一点水汽，却没东西下来。
　　谷小乐盯着说要抽死他低了他多半个头的苗田有些怯火，“我没想干什么呀？”
　　我就是关心呀。谷小乐继续小声嘟囔，指了指地上的书，谷小乐还想往下蹲，“少给我碰。”谷小乐被苗田的表情吓住了。“我没想干什么，就想帮你拾书。”

　　“没想干什么，你想好奇到什么程度，你天天窜我们家，扒我们家窗户，到底想看什么，我们家又不是动物园，你抱个破西瓜，弄几个破包子跑过来，我爸就得躲到小屋子里，那么热的天，不敢开门，不敢开窗，你让他在自己家里都不能安生，你明白不明白，你就是个希特勒、法西斯，嘴巴长在脸上就会胡说八道，你们通通都一样。”
　　苗田把地上的书拍都不拍扔进了书包，扭头走了。

　　希特勒！法西斯！谷小乐傻傻的站着，听到身边自己班里的同学过来推他，“那小子够横啊，他就是那个绿帽子丑八怪的儿子，真够得性的。”
　　谷小乐一下转过脸来，“我要再听你说一遍绿帽子，别怪我把你丫的抽成个丑八怪。”
　　同学哼哼叽叽的走了，嘴里还不满意的小声唠叨，“绿帽子最早不就你叫出来的，厉害个屁。”
　　绿帽子的确是谷小乐最早在院子里叫出来的。
　　最早谷小乐只是觉的好玩，也算是个特征，要让他在院子里直白的叫苗胜武的名字，他还真不敢，所以绿帽子成了苗胜武的简称。可苗建武在谷小乐眼里从来不是丑八怪，就算他曾被他的脸吓的一头栽倒在地，他也没觉的他是丑八怪。
　　在他舅舅的相册里，有苗建武的照片，他们局开年会的合影，苗建武无疑是里面最突出的，高高的个子，英俊的脸，而且听舅舅说他会唱歌会跳舞，尤其是国标跳的那叫一个棒，每回一上场，下面就沸腾。苗田他妈当时也算是局里的一枝花了，身材好，个子高，就这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倒追才追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