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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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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叫我屁股。
谷小乐哼了声再把房间巡视了一圈,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柜子上连张照片都不放,除了柜顶上放了个大箱子,他知道那是个萨克斯,当年苗田一背上它,就找不到自个了,就见两条小腿顶着个大盒子跑,连脑袋都露不出来,别提多喜兴了,其它地方,除了一撂撂的书,连个摆设都没有,就和苗田不长痘的脸蛋似的,再叹一口气,谷小乐悻悻的走了,临了出门还威胁了一句,“死苗子,下回再叫我屁股大爷,我可……”
“可什么?”苗田大眼一翻,嘴角一歪,把谷小乐歪出去了。
叫你屁股怎么了,你那脸就跟个屁股似的,不过就是地裂没裂对耸成山梁了,有啥好不服气的。
再拿了一个账本看,还顺手用计算器霹雳叭啦的加,越加苗田越不是滋味,这生意做了一年多,耗进去的没法算,眼瞅着撑到现在连底子都要扒干净了,苗田还能高兴才怪。
算到六点半,负值越加越高,没有加出一丁点希望,门咚的一响,再接着一声“我回来了。”苗田明白今天的主剧上场了。
把桌子上杂七杂八的账本一收扔进他带回来的大包里,再把柜子里一撂他早准备好学生用的课本和作业本放在桌子上,滩开了一本,用红笔随便改了几个,弄了个正批改作业模样,苗田飞速的横在了床上闭上了眼睛,一不小心鞋底把床单蹬出来了个老大的鞋印。
苗田辞职辞了两年半了,家里的人任谁苗田都没告诉,好在原来的学校远,一周回来一次家里人已经习惯了,现在和赵铭轩在外面住,也能继续保持再忙周六回来照个面,所以家里从来没人怀疑,就连每年两个假期,苗田都有很好的理由应付,什么在学校附近开班带学生奥数了,又是弄什么小课堂了,他妈除了让他少干点多注意身体,就没觉的他在骗人。而他们家特殊,没好事人的人多嘴多舌,每次听到院子里不管老的小的都小苗老师小苗老师的叫,苗田也笑嘻嘻的答应着,就算有哪个邻居拉着他给孩子讲讲题什么的,苗田也一幅正而八经的老师样唬的小孩子们乖乖的。
“饭好了没有。”
“好了。”
“苗田呢?”
“我去叫,我去叫。”
“不用,我踹他去。”
“咣”的一声,门开了,“咚”的一脚,苗田腿上挨了一下。
“给我起来,吃饭!”
苗田揉了揉眼睛,半眯着眼,“爸,您回来了。”然后飞快的爬起来,“车上挤吗?”
“好不容易周末回来,大白天的什么也不干,就知道躺着你也好意思。”
“不是有一点困吗。”
“啪”的头上挨了一下,苗田挺了挺身体,“再说,不也没事吗?”
“没事,就不知道做个饭,就不知道看个书,你就打算当个小老师当一辈子?你看看别人哪个像你这样不求上进,小四自己都能买房了,后面的顺子下个月出国,就你,懒的跟猪似的,看看你这屋子,能下脚吗?”
苗田也打量屋子,除了床上刚才躺乱了别的地方可是中规中矩,整整齐齐。
“下次我注意。”苗田头低了,温顺极了。
“再看看你那床单。” 骂的人总算找到了出力点,苗田的腿上狠狠地挨了一下。
“窝囊费,说了再多也他妈的一样,还指望你能成气候,哼!”门一开一合,房子安静了。
苗田吁了口气,把头发整整,裤子拍拍,再用力的把床单上的鞋印子拍干净,然后出来吃饭。
四方桌子三个人。对面的那个他大部分时间叫他苗胜武。当着面的时候叫他爸爸。
每次要把目光落在苗胜武脸上时,苗田都会努力再三,思前想后,努力做好心理建设,不惊讶,不闪躲,不停留时间过长,也不匆匆离开,笑要笑的如沐春风一脸真诚,不笑也要规规矩矩识理识数。
苗田知道自己的毛病,也许真是镜子照多了,再讨厌自己还是喜欢看漂亮事物。
可眼前这个人。不漂亮,一点也不漂亮,甚至很难看,相当难看。脸上有一个很大的疤,从眉毛那里一直拉到嘴角边,再加上一脸发福了的肉,有时候想着没准自己五十岁也是这幅模样,苗田就不寒而栗。
脸上这疤是怎么来的,流传广泛的有两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苗胜武任职局长秘书时正赶上某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拿着刀砍偷吃的李姓局长,结果苗胜武英雄救主替局长挨了砍。
第二个版本则是苗胜武自己偷吃,捉奸在办公室,被绿帽男砍伤了。
两个版本说起来第一个更靠谱,尽管第二个差不多算官方说法了,随着局长调离,行凶的男人整出个精神问题,没有绳之以法,苗胜武还算成了工伤,一个多星期后脱离了危险才捡回来一条命,这么大的事也能和风细雨,大家慢慢心知肚明了是怎么一回事。
局长这些年先降后升一直平步青云,就只可惜了苗胜武,身上的伤好的慢看不见,脸上的伤看似不大却最伤人,差点没废掉一只眼睛,苗胜武当红的政治生涯彻底让这道疤给断送了。苗胜武先是被调出了办公室,号称是压惊,到了下面的一个三产挂职主任,看着是升了,可三产不到五年就关了门,又调去了另一个三产,又没干长,几经辗转苗胜武最后落脚的地方是回到局里的政研室,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干事。
苗田记得他六岁的时候他爸一夜之间变了一个模样。在此之前,苗田坚定不移的认为他爸是个帅哥,要放在今天的审美,他爸也无疑是那种英气逼人男人味十足的帅哥。
可帅哥一夜之间没了。他先是头部被捆在纱布里,半个月后,露出来一张脸,又红又白又肿,比抽象画还抽象,因为伤口剃光了头发,当初光滑温润的东西变成了一块烂肉,他记的当时他吓的快不会哭了,就那么木呆呆地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怪物,要不是这个怪物还有一半脸他非常熟悉,他真的以为这东西是什么吓人的东西从电视里跑出来吓他的。
他记得那时候谷小乐还是谷小屁的时候,有一次正在树上掏鸟窝,一回头看到了他爸,一嗓子惨叫之后就从树上摔下来了。
谷小屁不是苗田起的,谷小屁大了他三岁,高了他两年级,但这个外号差不多整个学校都知道。
谷小屁住在离苗田两个街道的另一个小区,每次跑到这里是来缠他表弟周立清来的。因为谷小屁他妈爱给他吃黄豆,炒的,炸的,煮的,见天的吃,吃的谷小屁出了门粪门子不紧,臭屁满天飞。
苗田第一次注意谷小乐,就是谷小乐摔下来之后才注意的,一个脏泥猴咧了一张大嘴像见了鬼似的惊恐。苗田狠狠的瞪了谷小乐一眼,飞快的拉着好不容易壮着胆子出门的苗胜武就回了家。
那时候他爸还和善着呢,出了院之后还每天到院子里晒太阳,挺着腰杆见到人问病情也会轻言细语的说为自己打报不平,可慢慢的像谷小乐之类的事情多了,背后小声议论和事实内容相反的声音多了,老好人脾气才大了,然后一天比一天大,最后连门都不愿意出。
等苗田看着他爸窝在床上一遍一遍听着马三立的单口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苗田再一次拉住了苗胜武的手:“爸,你甭怕他们,我陪你出去,谁敢对你指指点点,我抽死他。”
结果他倒先被抽了,一个巴掌之后,苗田趴在了地上,然后他就听到苗胜武颤着嗓子喊叫,“把你生出来,就是一个闹剧。”
那是一种含混着愤怒不平以及老天没开眼抱怨的声音,再配上马三立特有的声音‘叫我啊叫我,我姓逗,叫逗你玩,叫我啊! 逗你玩!哎对!小虎!哎!叫我! 逗你玩!’
那个下午,苗田在马三立不停重复的逗你玩的声音中第一次尝到了巴掌的滋味,火辣辣的。
所以他会认为他爸当时一定用错了词,悲剧其实更恰当。
苗田见过自信的武胜武,在没出这事之前。
苗胜武大学毕业就进了这个局,写的一手好文章慢慢混进了办公室,没有一点势力全靠两条腿跑不停干不停又有眼色终于当上了小秘书,再一点点升成了局长秘书,那会儿每天找苗胜武想干点这干点那的人络绎不绝,这秘书虽说不能和政府秘书比,也铁定是个大肥差,那会儿苗田每天揣着苗胜武去各地出差买回来的小糖果坐在他家一楼的楼梯口嘎嘣嘎嘣是件最幸福的事。
可现在苗胜武脸上多了道疤,身上背了一背的闲言碎语,那些原本比不上他的人反而走到他的前面,跟在身后吹捧献媚的人因为江山易主全都不认识他了,等着他去献媚。除了仕途上的落没,更让他难受的是那张脸。
几次手术后虽然恢复不错,可苗胜武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帅气有风度的男人了,他只剩了半张脸,另一半再修修补补也于事无补,儿子偏偏还像的不行,又把它细化柔化了,成了另一张脸,原本出了门听谁说‘你儿子跟你长的真像。’苗胜武总会乐呵呵的补上一句带点色彩的笑话‘儿像爸,没闲话。’现在这种话苗胜武给不出来了。苗胜武收了家里的所有相片,包括苗田每过一次生日必照一卷相片的纪念也取消了。
有时候苗田也会怀疑这个男人到底是谁,脸陌生了,性格陌生了,连爱也变的陌生了。所以苗田有时候想他爸了,也只能站在镜子前往里看,看着那个帅气的男人把他架在脖子上,拉着他的小手,一晃一晃。
苗田是个怀旧的人,他定格的爸爸就是过去的那个人,和善,温暖,不是后来那个逼着他学这个学那个一心要把他培养成全才,考试考不到第一就是大逆不道,当不上班长就是不思进取的人,也不是每天念叨你一定要替我争口气,我非要让那些人看看我苗胜武毁了我还有儿子的狂暴男人。
现在的苗胜武只是一个父亲。阴郁,多疑,郁郁不得志把过度的希望放在他身上压的他透不过气来的男人。
一家人默不做声的吃饭,没有正常家庭的闲言碎嘴,每个人胃口都不算大,谁吃完了不需要吱一声就可以离开。
等桌子上剩了苗田一个人,他开始把盘子里的剩菜剩汤倒进碗里,呼噜两口灌进肚子,然后收了碗去洗。
客厅里苗胜武开了电视看新闻,看到不舒服的地方会骂,而他妈李云坐在一边默不做声绣着十字绣,客厅、卧室,高高低低挂了十几幅,一个完了再接一个,有时候苗田也想学学他妈绣上一个,一可以耗时间,二可以听见了当没听见,看见了当没看见,手占着,在这个家里就算有事做。
苗田洗完了碗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房子看到桌子放了一包零食,然后拆开包装一点点吃掉。
从最早5角钱一袋的小瓜子到现在三元五一包的妙脆角。红红绿绿的包装袋整整装了两箱子,十几年就这么过去了,这是他爸不做这一切之后,他妈开始替他爸做的。
为什么全留着,苗田说不出来,每次他妈悄悄的过来说,别怨你爸,你爸也是个可怜人。
苗田都会点头,他真的不怨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