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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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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田七岁就认定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一场闹剧。
并不是因为他早熟,七岁就理解了闹剧是什么意义。
而是有一天他爸爸冲着他挥了一巴掌,再扔下了一句话,“把你生出来,就是一个闹剧。”
他就这么认识了闹剧.。
然后闹剧每天就在他身上上演着,慢慢演成了一个常态,演的他不承认他是闹剧也不行了。
偶尔的苗田也会怀疑,如果他爸当时用了另一个词,会不会更贴切,没准儿当初他就是打算用那个词,结果舌头一打滑,跑音了。
当然不管闹剧也好,悲剧也罢,他竟然混到了二十五,怎么看也都有点喜剧的效果了。
苗田点了一枝烟,咳了两声,把桌子上推的一撂子本子往旁边移了移,他实在不想看到赵铭轩写的狗爬字。
赵铭轩是他正经营的一家西餐厅的合伙人,一个特港台的名字,写着看还行,听起来不男不女,好在人家也的确是在香港长大,飙着一口港腔再顶着这个名字,也还不错。
苗田是个小老板,说西餐厅绝对是抬举他了。
一百平米的面积,去掉操作间卫生间吧台,正正经经的营业面积只剩了四十五,八张桌子挤的实实在在,为了不显得拥挤装修时还花了四千元做了个踏踏米,整了个空间落差,再为了省钱,苗田连木工活都干上了,踏踏米全是自己动手做的,上板子用电剧铺地板刷油漆,混在几个正经木匠群里做的像模像样,那几天,木匠苗一直是他的小号,带着一个破帽子再穿了件蓝工作服,买材料混在民工堆里非常合称。苗田自己也认为将来真要没有了饭碗,打个小工,自己一定合格。
苗田的餐厅论气氛勉强够上了点西餐厅的些许高雅,仍留了点几分农家菜的朴实,最关键的一点,论规模这八张桌子紧张的时候不够用,宽松的时候全空着,一句话总结,保不了本。这是苗田和赵铭轩坐在还未开张的西餐厅里畅想未来‘两年后一人一辆车,想去哪里去哪里……’时根本没考虑到的。
苗田从来都没想过他长大后去做生意去了,他曾幻想过自己是个军人,一身英气,满身黝黑,腿一抬能像李连杰似的踹到180以上男人的嘴巴,再不济也要当个警察,一顶大盖帽平白无故长高了三、四公分,再没点英气也英气了。
喜欢那种职业到真的未必,也许爱的就是那身皮,现在皮比内容实在,能让人无形中的敬畏两分,能吓人能唬人,关键时候还能耍特权。
可怜苗田连那种地方的门往哪开都没摸清楚就当了老师,考师范是迫不得已,优等生在最后关头落了马,而老师更是他私底下骂过最多,一见就烦,恨的不能再恨的一个符号。他脸上沾了多少位老师的口水,他身上沾了多少教室后面白墙的墙灰,他对老师的恨就有多大。
其实从小到大老师对苗田真不算差,说是深得老师欢心也不为过。
苗田至少当过七年的班干部。两年的学习委员,两年大队长,像官职小一点的纪律委员,数学课代表什么的都可以忽略不计,他就好像是个班干部的代名词,甩都甩不脱。可那些都不是他自愿的,等苗田明白其实人和人能有多大的恩怨,大部分想不通的人不过是自我较劲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师范的大课堂里储备着将来的职业内涵。
那些口水、那些墙灰早成了浮云,他也接过了老师这杆枪,三尺讲台口沫四溅,但他严禁自己对着学生喷口水,那些他曾在心里暗暗耻笑过的穿戴上的过失、言行上的失德他杜绝的彻底,更不会把那些捣蛋的学生拉到最后一排站着呲墙灰再来个叫家长,大伙的集体评价是苗田老师是一个不会发火却也不会微笑好老师。
苗田没有为这点好评沾沾自喜,因为好老师没当到底,两年前他就辞了,成了海里摸鱼的一个小渔夫。
苗田相信自己成了闹剧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的那张脸。
苗田非常讨厌自己的脸。
秀气就好像是个标签粘上了甩都甩不脱,秀气还算好听了,难听的就成了‘苗田你长的真像女的。’
女的?苗田常照镜子。
常常是脱了衣服照,更过分点是把下面那根棍撸的直直的再照。大有点‘都这样了还女的,女的能这样?’不平的架式。
尽管现在女人欣赏男人的目光早从阳刚转成了阴柔,但那绝不代表苗田的观点,苗田的眼里,男人,就得是男人的样子,硬实的肌肉,刀削斧劈似的脸,还有绝不能小气得宽厚,至少不能一张桌子吃饭,你嘴上抢着付账单却从口袋里掏不出来钱包,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隔一年往外翻一回生怕自己忘不掉。
尽管有时候苗田自己也做不到。
靠近衣柜那里有一个大镜子。苗田一侧身,就能看全乎自己。
一张面容白晰尖下巴鹅蛋脸,眉毛挺英气,鼻子很直挺,看到眼睛和嘴巴,苗田就会自动叹气,他宁愿要一双三角眼也好过这双长睫毛下的眼睛。
媚眼如丝,他大学宿舍老大曾对着刚起床的苗田说了这四个字,让苗田揍的差点起不了床,整整半年苗田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后来老大实在招不住了,主动找到苗田承认错误,说他眼瞎怎么能把一双没什么特色的眼睛当媚眼呢,苗田才又好哥们似的同进同出了,这也是苗田心里面唯一认为自己不男人鸡毛蒜皮记狠帐的不良记录。
这也不能怪老大眼拙,苗田自己就长这模样,怨不得别人。
从小学开始,苗田的睫毛和眼睛就是女生羡慕的东西,眼睛他没法动,眼睫毛他可以收拾,他拔,一根根从眼皮上拔下来,痛的他全身发抖,就剩下了一点点细细的绒毛,后来很快眼角发炎,整整肿了一星期,看不成东西,再长起来后苗田不敢拔了,顶多拿剪刀剪一剪。可越拔越旺越剪越长,终于有一次好几根眼睫毛落进眼睛里又痛又痒折磨了他好几天再流了一大河滩眼泪后,苗田终于放弃了对自己的改造。
所以有时候苗田光着身子支着长枪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找不到一丁点英气却在下面支了根小棍,也觉的造化弄人。
苗田你长的真像个女的。上到大学最后两年,这话终于听的少了,换了另一种说法:苗田你长的很漂亮。
这种夸奖对苗田来说没有一点进步,虽然婴儿肥没了,脸变的立体了,嘴唇边也开始有了第二性征,可夸奖始终没有进步。夸男人漂亮和夸女人爷们是一个道理。
苗田每听一次吐一次血。再不济他也遗传了他爸的一小点基因,长到了一米七六,而且努力把走路的样子从过去的中规中矩内八字打造成了一摇三晃的痞子样,晚上回来偷偷的练胸肌练腹肌。可这种话还是会在耳边吹,尤其当初女性扎堆的学校,后来成了“苗老师,你皮肤真好;苗老师,你怎么长的。”
怎么长的?长错了,他妈睡糊涂了,生女孩生错了,他爸的精子有问题,他妈的卵子不成器,还没结合就臭美的不得了,愣是把他往美型拉扯。他要能长成李逵的样子,估计他得给改造他的人磕个响头千恩万谢。
他爸估计就是在他七岁时就看明白了他怎么也长不成男人所以一句话把他打死了。
好在,现在他听不到这些了,他相信真是有人发育晚,有人发育早,他就是发育晚的那种,直到现在他才长成了男人的模样。
赵铭轩的字写的很有特点,特点就是认不出来。简体混着繁体看的苗田眼晕。
苗田把半本账本翻了十几页,越看头越晕,越晕越觉的没希望,越没希望越清楚赵铭轩昨天把这个账本扔给他,‘你看看吧。’那中心思想是多么的凄凉。
找了根红笔在几个字下面划了几个圈,再扯到外面把正确的字写上,苗田也觉的滑稽。
他总共只当了两年半老师,却留下了最根深蒂固的习惯,看到错字非改正不可,哪怕这不过是个烂账本。
把赵铭轩的破本子扔到另一撂已经看完的账本上,苗田皱着眉头歪倚着桌子看着外面,外面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一不小心,手里的烟灰落了下来,掉在裤子上,苗田手慌脚乱的拍,看看裤子上没有洞,苗田放下心来,一百好几的东西,烧了就可惜了,再转头,闹剧已经演到最高潮了。
谷小乐爬到院子里的那棵高树上抱了一只猫来,猫再□□的‘喵呜’一声,谷小乐在猫的肚皮上划拉了两下,在最下方的关键部位抚弄了一把,猫再□□的呼应了一声,谷小乐嘿嘿直乐,顺着梯子下来了。
高高的大个子,流氓的举动,挺着刮的太狠的青腮帮子,再配上一身苗田羡慕的蓝皮。苗田呲了下牙,就他妈一四肢发达的蠢货,扔哪祸害到哪。
“李阿姨,几个月了?”
听到这声问句,苗田差点没喷出来。
李阿姨是苗田他妈李云,他知道谷小乐没水平,可没水平到这个程度也算是一种境界了。
“两个月了,唉,乐子你说,这还得几个月才能生呢。”
谷小乐挠头,也不太确定,“猫三狗四,是不是得差一个月啊。”
“噢,那我还得准备啥不。”
“阿姨,这我就不懂了,要不回头我上电脑上给您查查去。”
“那敢情好,小乐,进来喝水,苗苗,苗苗。”
苗田啪的摔了手里的本子,把烟摁灭了,出来倒了杯水出了一楼端出去。
“谷警察,辛苦了,您喝水。”
谷小乐呲了张大嘴乐,“苗苗,你在屋里干嘛呢?”
苗田叉着腿,再弹了弹牛仔裤上没弹尽的烟灰,“能干嘛,不就那么点破事。”
“想着阿姨叫我帮她抓猫,我还当你不在呢。”
李云狠狠的瞪了苗田一眼,再对着谷小乐赔笑脸,“苗苗打小不成器,你又不是不知道,小鸡仔一只,他哪会爬什么树啊。”
小鸡仔撇了撇嘴,故意到谷小乐跟前晃了一圈,当年矮他半个头是小鸡仔没错,这眼瞅着他打到他鼻尖了,他已经不配小鸡仔了。
“这不是警察同志份内的工作吗,掏鸟窝,扒粪坑,连母猫下仔都管接生,他的工作,我爬树,我爬的着吗我。”一扭脸苗田进去了。
谷小乐端着茶杯讪笑两声,把茶一喝,看到苗田他妈要接杯子,手一拦,眼睛就往屋里瞄,“阿姨,我苗叔不在吧?”
“今天加班写什么材料一早出门了现在还没回呢。”
谷小乐终于放心了,大嘴一下咧到耳根子,“杯子我送进去得了,您可得把这猫抱好了,再上树,动了胎气,我这猫儿子还没地方抱去了。”
“你真要啊?”
“当然,我妈早惦记着养猫了,有公的一定记的给我留一只。”
“行勒。”
谷小乐进了厨房把杯子一放,熟门熟路顺腿摸进了东面的小屋。
小屋不大,不到十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再加个柜子也就差不多装满了。
“苗苗,你干嘛呢?”话一说毕,谷小乐就盯着苗田的嘴唇溜达了一圈。
人这嘴怎么长的,那叫有一个有型滋润,该嘟嘟,该翘翘,肉乎乎的忒有嚼头。
谷小乐咽了咽口水,再一溜烟的窜到苗田的脖子上。脖子也是细白细白,修剪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根下眼神一窜能到后脊梁,再往下……,谷小乐郁闷了,关键部位一点也看不到了,他是真不明白苗田咋就不是个女人呢。
苗田头都没抬,就开骂了,“你少他妈的叽歪,说了他妈的几百遍了,苗苗也是你孙子叫的,叫苗田。”
谷小乐呲着牙咧着嘴,“苗田,你说你一人民教师张嘴闭嘴他妈的,您教出来的学生得粗野成啥样啊?”
苗田抬起脸,先看看谷小乐沾了点白灰的头发,再看看谷小乐脸上三颗青春豆,最后面无表情扫向了谷小乐正摸着桌子上一撂书的手干巴巴回了句,“我觉的这种方式特衬你。”
谷小乐舔着脸嘿嘿一笑,“随你,你觉的衬就衬,苗田,来哥哥看看你学生的大作,听说现在的学生水平都特高,说的全是火星语,咱也得跟跟潮流,认识一下火星文什么样。”
谷小乐说着就翻桌子上的账本,苗田眼疾手快把账本一收一个笔尖扎下来,咚的在桌子上扎了个眼,幸亏谷小乐闪的快,要不手上准保得有个洞。
这种亏,谷小乐吃了可不是一次两次,最惨的时候差点没让苗田把鼻子削了,在这里吃亏,就跟在单位食堂吃饭一样,眼睛得擦亮,鼻子得放尖,要不菜虫子吃进肚子补充蛋白质去了都不知道源头出在哪,所以谷小乐早吃出经验了。
“没出去玩啊,今儿我值班,你看咱俩都是劳苦大众的命,星期六的,人家游山玩水,咱想干啥都干不成。苗田,你没约会去啊,这多好的太阳,光灿灿的。”
“死一边去。”
“死了人民群众也不答应不是,瞅瞅哥哥我多好一人,小区里的红人,大爷大妈眼里的好儿子,和谐社会的优良品种,前天还有人给我送锦旗呢,你没见,那词说的,一水的成语,哗啦啦的,我们所长的胃口都倒酸水了。”
苗田不答理,谷小乐继续厚颜,“苗田,有女朋友了吗,没有,哥给你介绍一个,咱手上后备力量丰富,丰满的、消瘦的,天生丽质型,后天改良型,想要什么样的都有。”
苗田不耐烦了,横了谷小乐一眼,“我说屁股大爷,你拿着纳税人的钱,就办点您老该干的事,看看谁家丢了鸡,缺了狗,哪家厕所堵了就去哪尽职尽责去,我们家猫你也抓了,茶你也喝了,等抱猫儿子不还得一个月吗,你这会儿还赖这里干嘛,您闲的发慌蛋痛,我还得给祖国花朵灌溉浇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