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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回到家,家里果真没人,倒是那只猫一见到苗田就围上来了。
      苗田抱着猫在沙发上窝了下来。猫的肚子明显的又大了点,从发情跑出去再跑回来,两天功夫,就能产生这么大的改变。
      苗田弹了弹猫的额头,“你究竟想干嘛,自己还管不好呢?”
      猫挤了挤眼睛又闭上了继续偎在苗田的腿窝里,苗田挠了挠猫肚子,“那就好好的过日子,下崽子吧。”

      放下猫,苗田起来转到父母的屋里,厚重的窗帘,老旧的家具,从搬过来到现在看了近二十年,从白墙看到黑墙,从宽敞看到窄狭,地板上的一个裂缝,墙角一块龟裂的墙皮,时间留下的全是这些东西。走到窗边,苗田摸了摸矮柜上放着的一个样式简单却依然好看黑白交错图案的花瓶,他记得这还是他爸买回来的东西,那会儿里面经常插着鲜花,不多,就三两支,和那些不是插着塑料花就是绢花的邻里相比,这已经绝对的浪费了,他妈一边喊贵,一边高高兴兴的买回来,每天折腾过来折腾过去尽可能的让它多开几天,现在花瓶里扔着一把粗粗细细高高低低的毛衣钎子。
      打开矮柜最下面的抽屉,再把抽屉整个取出来,苗田从柜底拿出个信封来,取出里面一个折子,苗田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很快又扔进去,把抽屉合上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苗田在屋子的中间站了好半天也没能想起来该干些什么,视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扫到了柜顶上,苗田伸手取出了柜顶上面的大箱子,打开,里面一个弯管,已经磨的很旧了。
      苗田取来一块软布仔仔细细把所有的地方都擦拭了一遍,然后掂起来凑到嘴边含住笛头,对着那只一直跟着他的花猫歪了歪头再曲了曲腿,悠扬的调子响起来了。
      相比较激昂的《回家》,他还是更爱这首有点哀伤的《烟雾迷漫了你的眼睛》。

      谷小乐相亲了,虽说脖子有点歪,衣服有点新,领子有点硬,颜色有点白,穿惯了那种不要钱的蓝色制服衬衣,这个花了他近两百的新衬衣让他别扭了整整一个晚上。
      好在姑娘一点不别扭,长的和照片上没什么两样,不算大大咧咧也不是那种一句话说完就低头害羞的主。
      谷小乐很快给出了七十分,扣掉的部分是因为小姑娘有点原生态但做了个美甲,指头一伸出来吓了他一跳,指形不错,但有花有草的。他很难想象这只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会是什么样,或者这种造型优美还贴着花朵的指甲又该怎么洗衣服,怎么像他妈似的在菜场包小包的经济实惠的过日子。
      从二十四岁相亲,相到二十八,从理论到实践,谷小乐都经验十足。
      实诚的你想吃什么点什么,相到最后不是老麦就是老肯,如果不是饭点,连这点都省了,广场公园,哪里不要钱去哪里,经济上节约了,无用的消耗也降低了,谷小乐对女孩相的也疲劳了。越相不上,反而越挑剔了。
      两句话听的出女孩的重心在经济还是在人品,三句玩笑再判断一个人刻薄还是大度,谷小乐但凡一坐到女孩对面就开始像审犯人似的斗智斗勇。
      除了指头上的那一点妖娆,今天这女孩从外在到实质都算不错。
      女孩叫秦丽,二十四岁,是一位初中英语老师,对谷小乐的工作情况表示完好奇,就开始说她学校里的一些琐事,没有像以前见的那几个,一张嘴就问,房是自己的,还是和父母住?一个月挣多少?等谷小乐老实汇报完再一脸惊叹,这么少!不都说当警察的……
      话没说完谷小乐也明白那后面跟的是什么,反正不会是好话,没办法,大环境到了这了,可谷小乐真的不待见,他虽说不是什么行业标兵,可绝对是敬业爱岗,从不吃、卡、拿、要,至少在他们的小所里,还勉强算一把尖刀。所以这也成了谷小乐一个打分标准,但凡说这话的,长的再漂亮,也灭。
      说让谷小乐去打分其实是有点抬举他,那些长的漂亮又说了那话的人不等谷小乐PASS,人家一准儿先飞了他。
      和秦丽吃完麦当劳,两人彼此交换了手机号,出来再转了一会儿,姑娘刚问了句,‘喜欢看电影么’,谷小乐就实打实的来了一句‘不喜欢,现在的电影那也叫电影。’姑娘就聪明的没有往下接,撂下一句话,“我对你印象挺好的,有空联系吧,”坐上车走了。
      谷小乐往回走的路上才觉出味来,刚才那句回话有些太生硬了,怎么着后面都应该补上一句‘我对你印象也不错。’要不这七十分不白打了。

      回到家,谷妈妈早乐颠颠的扑上来,还不等谷小乐一泡尿撒完,谷妈妈隔着门连珠炮已经开腔了。
      怎么样,定了没,满意吧,你妈看中还能有错。
      谷小乐出来挠了挠脑门,“还行吧,要不,先处处。”
      谷妈妈当即给了谷小乐一巴掌,“你眼睛长脑门上了,这样的才还行,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臭得性,亏你还好意思挑人家,明天就给姑娘打电话,叫姑娘周六到咱们家吃饭。”
      谷小乐一头黑线,“这也太快了吧,人家那边还不知道啥意思呢。”
      “快什么,你爸二十八的时候,你已经会淌鼻涕泡了,不知道人家啥意思,明天就去给我问,就是不行,也要争取,追啊,追你总会吧,你不是嘴巴挺能白话的,嘴甜一点,再像电影上的那样,送个花的,看个电影的,或者去她们家帮帮忙,干干活什么的,讨好讨好她父母,这丈母娘最关键,要是姑娘不同意,这丈母娘喜欢了,这事指定成了八成……”
      谷小乐苦着脸,原本回来的时候还有七分的兴趣,现在让他妈这么一打击再一吹捧只剩了不到五分了。
      “妈,我真觉的她也就还行……”
      “放屁!”
      眼瞅着他妈脸怒起来了,巴掌抡起来了,谷小乐赶紧回话,“好了好了,我追行了吧。”

      回到屋里,把秦丽的照片往桌上一拍,谷小乐吹胡子瞪眼的生闷气。不就是还行吗,离惊艳不还差着好几截子么,追!那也得看看我有没有空。
      在屋里转了两圈,刚开了电视,发现脖子还得拧又关了。
      躺在床上脑子还在追上打转转,这些年动心倒动了几次,高中的班长,大学的那个小女生,他也追过,方法也不过就是跟人屁股后面瞎转悠,说些三四不挨又有些暧昧的话,能落着人家回两句话就乐的屁颠屁颠,可送花干活什么的他还真做不出手
      一斜眼瞅到对墙上的苗田,笑的跟个狐媚子似的,谷小乐嘴撅起来了。对这小子,他倒是做了不少荒唐事,吃的也送了,家里活也干了,不是也没能落着好。
      坐下来斟酌了好一会儿,谷小乐还是打了一行字给秦丽发过去。
      到家了没,路上顺利吧,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发完盯了手机老半天,谷小乐心里一动,再发了一条短信出去。
      苗苗,哥哥相亲成功了,人姑娘特好,啥时候带给你看看。
      发完,谷小乐去冲了个澡,冲完竟意外的发现除了秦丽的回信苗田竟然也给他回短信了。
      不过就三个字:恭喜你!
      谷小乐一下子乐起来了,这还是自打他给了苗田手机号,头回看到苗田在他手机上留下点痕迹。
      弹了弹墙上苗田的鼻子,谷小乐不由的得意洋洋:小子,酸了吧,嫉妒了吧。

      星期六早上,把店里稍微交待了一下,苗田又回了一趟家,这一趟只是为了证明他在外面一切正常,学校放假他也得回来过周末了。
      晃晃悠悠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到家逗逗猫,和他妈说说话,一家三口吃了顿不算丰盛的午饭,之后,他妈照旧坐在门口绣十字绣,原来的牡丹装裱了一番上墙了,这回换了一匹马。苗胜武则拿着一本《中国通史》坐在客厅里翻着,苗田弄完厨房里的事,回屋待了一会儿,手表看了三回,又在门缝边偷看了两回,终于溜出来前后左右都走了一圈,悄悄的把鞋换上了,再蹬了蹬脚,总算引起了苗胜武的注意。
      “爸,我先回学校了,学校有几个学生这次考的不太好,想给他们补补。”
      “回学校?”苗胜武合上了书,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闹钟,目光落到苗田身上,也不说话,看的苗田心里有些发毛,正搜肠挖肚想着要不要再补一条理由,苗胜武又低下了头翻开了书。
      “你前天回来了?”
      苗田愣了一下,赶紧接话,“噢,是,我回来拿个东西。”
      “你妈说楼上的赵姨听见你在家吹萨克斯了?”
      苗田转过头,他妈仍在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那匹马,不过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住了。
      “吹了一会儿。”
      苗胜武继续低着头看书,苗田仍然心里惴惴,不明白他爸这是结束语,还是开始语,也不明白他爸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当初苗田高考砸了之后,就像是赌气一样,那些所有花了他无数时间和无数精力又没有给他带来快乐的东西,他都没有再碰过,甚至于当时苗胜武像天塌了似的骂完指责完,要求苗田重读一年苗田都拒绝了。
      苗田不知道那次他哪来那么大的气,哪来的那么多委屈。那是苗田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反抗,当那条毛巾再一次打下来,不光是身体痛,更痛的是心,他一把拽住了毛巾,再狠狠的摔在了地上。
      他是真的受够了,对于这样一个父亲。他不明白他以前最崇拜的人怎么就能为了那一点破事就一撅不振成了另一个人,自己的压力卸不掉,就要把压力放在儿子身上,放在妻子身上,一个人不痛快,非要让一家人跟着不痛快……
      等苗田把心里压着的吼叫出来,等多年的怨气和压抑一下子暴发出来,当几年强忍的眼泪奔泻出来,等身上所有的肌肉绷紧,整个身体打颤,苗田才知道那些长期积累起来的东西,他不去碰不去想的东西,早就一点点的发了潮变了质,甚至连苗胜武听到他一连声的质问脸色惨白呼吸急促他也没有停下来。
      这以前都是他在乎的,他吃着碗里的会盯着他爸吃几碗,多吃几勺饭也能高兴一阵子,他每天晚上睡觉会注意隔壁有没有咳嗽声,风平浪静,他就能安心睡到天亮,他在乎他爸进门的脸上是怨气还是平静,去推测他爸在外面是否又听到了什么取笑……
      可那一天之后他完全不在乎了,他填报了一所他最不喜欢的学校,然后揣着一百多元钱在外面飘荡了整整三天,睡过马路,和不知姓名的人打过架,挨过饿,甚至还去河堤上站过好几个小时不明白活着为了什么……
      第一次挨打,他还觉的高兴,就好像五、六岁时他爸看书写材料,他帮他爸拿拖鞋,递茶杯,换来一个夸奖就干的更起劲,他以为那样也是帮助,他爸开口了,心里的郁闷发泻出来了,就算这种途径很怪异,疼过之后,他仍可以因开解了他爸而沾沾自喜,可打到了高三,苗田真的糊涂了,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做到他爸满意了,一切就会好转了,他们家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坐在一起说说话,一起出去玩都成为奢侈,他妈也不会话也少了,笑也少了,有时两个人吵完架还会偷偷的哭。等他学了一堆他爸规定他学的东西,身边却没有一个朋友,甚至于他的那些成绩也赢不来同学的尊重,他憎恨每次他一得到什么,他爸好像显摆似的张狂,可事实上只要他仍待在这个方圆不过五公里的小圈子里,他依然是别人一深究起来就会笑话的苗胜武的儿子,他害怕家里的气氛,三个人全在也好像没有人似的寂静。一方面想着成就他爸的愿望,替他出一口气,另一方面又觉的这生活完全不是他能承受的,他喜欢身边有人伴着,有事了可以说,高兴了可以笑,和班里的其他同学一样,他渴望放学后三五成群而不是他一个人从一个战场奔赴另一个战场……
      这种抵触每天都在折磨着他,做到最好,就像一根绳子似的勒着他,而他是花了比别人多了很多的力气才做到这一步,而仅仅就是过分紧张了,压力太大了,这一切全塌了……
      那三天,他就像匹被激怒的野马,把过去的十几年全部否定了,所有那些他曾经感到幸福的付出都被重新置换了一个定义。
      三天过完他也没有回家,他甚至于再也不想回家了,他拿着剩下的几十块钱买票去了另一个城市,挤在亲戚家小小的屋子里,苗田感觉到从没有过的轻松和舒适,甚至连开学报道,也是他妈追了过来把钱和通知书塞给他,他才想起来自己还得去上大学。
      他整整半年多没见过他爸,像补偿似的他几乎把他没玩过的东西玩了一个遍,等再见他爸已是大一寒假,还是他妈提前到学校把他硬押了回来。回来后一切也没有好转,不说话连眼神都不会交流的不仅仅是他,还有他爸。尽管知道他跑了之后,他爸大街小巷的找他,差点中了暑,骑着车子找到郊县时还让一辆货车给拉倒了,晕迷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后来亲戚打电话过来他爸那口气一松下来,当即进了医院他也没有内疚过。
      苗田很难形容他和他爸的感情。没有合适的词,也找不到精准的定义。真正的释怀,应该是大三,他连夜做火车从学校跑回来,在手术室外整整等了四个小时,再等了三天,直到他爸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病危的警报解除了,他也一下子释怀了。
      苗田经常往回看,每次看到别的父亲和儿子,他就往回看一次,可那一次,站在病床旁边看着苗胜武终于睁开眼睁含混的叫着他苗苗,他才明白,他不仅继承了他的相貌,他的性格,也继承了他承受不了失败的秉性。
      他们真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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