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毕业的抉择 【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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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大学，夏】
江南的初夏闷热潮湿，大学宿舍的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卷起空气中淡淡的书本与青春气息。俞弄舟坐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份基层脱贫招募公告，目光沉沉，迟迟没有按下报名键。
对桌的李铭啃着苹果，凑过来瞥了一眼：“弄舟，你还在看那个下乡招募呢？咱一本毕业，留城里随便找个企业都稳当，跑那穷山沟沟里遭罪干嘛？”
下铺的张宇摘下耳机，跟着附和：“就是，听说有的村子连水泥路都没有，洗澡都不方便，你图啥啊？再说你家里早给你铺好路了，回去多轻松。”
靠窗的王宗尧推了推眼镜，语气理性：“我倒觉得是条路，履历好看，就是太苦了，而且一去就是好几年，值得吗？”
一直没说话的李铭忽然叹了口气，刷着手机念出一条新闻：“你们看这儿，深山里的孩子连学都上不起，有的村子靠天吃饭，一场雨就能毁了全年收成……说实话，挺不是滋味的。”
那句话轻轻砸在俞弄舟心上。
他盯着公告里那张配图——泥泞的土路、破旧的房屋、孩子眼里藏不住的茫然，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不只为自己活。
他不是不向往城市的繁华，不是不心疼父母的牵挂，更不是不怕苦。可心底那腔尚未冷却的热血，那份想真正做点什么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犹豫。
俞弄舟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落下，确认报名。
屏幕跳出“报名成功”的提示时，他整个人微微一松，眼神骤然坚定。
“我想试试。”
他抬起头，看向室友们，语气平静却不容动摇，
“去看看不一样的人间，做点能落地的事。”
【1个月后，夏末】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告别校园与城市，踏上了前往江家村的路。
可真当双脚踩在这片土地上，俞弄舟心里五味杂陈。
人人都说江南是水墨诗画、小桥流水，他眼前却只有荒草连天、土路蜿蜒。枯黄的草在风里摇摇晃晃，像在无声诉说这片土地的贫瘠。
远山突兀地立着，与周遭格格不入。天空飘着濛濛烟雨，本该是江南独有的温柔，此刻却只带来刺骨湿冷，半点美感也无。
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像被这片贫瘠压得喘不过气。他回头望了眼身后的队伍——一共六人，领头的是女干部何秀秀。她步子稳、眼神亮，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韧劲。
走了许久，才总算进村。村长江建国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老远就迎上来，嗓门洪亮：“哎呀，你们可算到了！我是江建国，江家村的村长，我们全村老小，可都盼着你们呐！”
村民们闻声围了过来，挤挤攘攘。
一位戴乌毡帽的老汉搓着满是裂口的手，凑上前念叨：“盼星星盼月亮，可把工作队盼来了啊！”
几个抱着娃的妇人站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些城里来的后生姑娘，真能帮我们把日子过好吗？”
还有些半大孩子，怯生生跟在后面，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群外来人。
何秀秀笑着应道：“都是党和国家的政策好，我们只是来把事情做实。”
寒暄几句，村长便领着他们去住处——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堂屋摆着旧灶台、方桌，里外两间小房。
“你们先安顿下来，明天咱们再细聊工作。”
江建国说完，便匆匆离去。
六人简单收拾屋子，东北来的高君得个子高大，性子直爽：“何队，咱们队里四男两女，我们四个大老爷们挤大间，你们两位女同志住小间，咋样？”
何秀秀点头应下，一旁的李婉莹也轻轻附和。大家草草收拾，便各自歇下。
次日天刚亮，鸡鸣声就刺破了寂静。几人简单洗漱，往村长家走去。一路上只见家家户户几乎都是茅草屋，唯有一栋稍高的木房，看着像是村里的祠堂。
到了村长家，江建国把一叠皱巴巴的报表递到何秀秀手里，叹了口气：“这是咱们村的贫困户名册。江家村一共六十七户，只有十户勉强过得去，剩下的……全是贫困户。”
何秀秀接过本子，沉声道：“情况我们心里有数了，先挨家走访，把实情摸透，再定下一步。”
于是，俞弄舟和队友们开始逐户上门。头几户人家都还算热情，拉着他们说家常、讲难处，眼里满是对好日子的渴望。俞弄舟认真记录，心里渐渐泛起一阵酸涩与触动。
可也并非人人都好说话。走到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个脾气冲的老婆婆李淑芬，一开口就带着火气：“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来走个过场、装装样子的！这鬼天气天天下雨，地里庄稼都种不成，全是村尾那个小扫把星克的！呸！”
俞弄舟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反驳，何秀秀连忙上前笑着安抚：“阿婆，我们是真心来帮大家的，您别急，慢慢说。”
离开时，高君得憋了一肚子气：“这老太太也太不讲理了，咱们还管她？”
终于走到村尾——也就是李淑芬口中那个“扫把星”的家。
矮墙围着一间破旧小屋，墙皮斑驳脱落，院角堆着晒干的柴禾，却码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是个细心人。院里没有鸡鸭乱跑，没有杂物乱扔，干净得和村里其他院落格格不入。
一进小院，就看见一个清瘦的男生坐在石阶上搓衣服。他头发有点长，软乎乎贴在额角，远看竟带着几分秀气。洗得发黄的旧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衬得肤色白得不正常，不是城里人的细腻白净，是长期吃不饱、少晒太阳的苍白，指尖却磨着薄茧，一看就常年干活。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一双眼睛很干净，像雨后没染尘的天，只是带着点怯，又藏着点不肯低头的倔。开口竟是一口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显然是读过书的。
“你们是？”
“我们是脱贫工作队的，我叫俞弄舟。”俞弄舟主动伸出手，掌心带着温度。
男生愣了一下，慌忙在洗得发白的衣角上擦干手上的水，指尖冰凉，轻轻碰了一下俞弄舟的手就飞快收回，像被烫到一样。
“哦……我叫江柒语。”
“家里就你一个人？”何秀秀问。
“还有我爸，不过……”江柒语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头也微微垂下，“他去镇上喝酒打牌了，有事跟我说就行。”
俞弄舟看着他单薄得像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心里莫名一软，放轻语气问：“那你家现在最难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队友张家凯转身时没注意，手肘不小心碰倒了墙边斜靠着的锄头。“哐当”一声巨响。
江柒语吓得猛地一哆嗦，下意识起身去扶，可刚站起来，右腿就明显一软，脚步一歪，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倒去。
俞弄舟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的地方，骨头都硌手，薄得像一层纸。
江柒语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唰地白了。
腿有残疾这件事，是他藏在最深处的自卑.....
“不用你管。”他猛地甩开俞弄舟的手，力气大得反常，像是在掩饰心底的狼狈。“你们走，我家不用你们帮忙！”
俞弄舟没料到他反应这么激烈，一时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心里又涩又闷。
他明明是好意，却像戳到了人家最疼的地方。
“我们不是……”俞弄舟想解释。
“我不想听！”江柒语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全是戒备和抗拒“你们和别人一样，都是来看热闹的。看我家穷，看我爸不管家，看我腿瘸……你们走！”
他推着众人往门外赶，力气不大，却倔得厉害。俞弄舟怕推搡间伤到他，只能被动后退。
一行人被半推半就赶出小院。
“砰”的一声，院门被狠狠关上。
江柒语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死死捂住脸，肩膀轻轻发抖。
俞弄舟站在门外，听着院里压抑的哽咽声，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又沉又闷。
队友面面相觑。
俞弄舟望着那扇破旧的小门，轻声说：“他不是凶，他是怕。”
几人无言，只得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