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冷》禾木危人

3、军训 十

　　十月中旬，桂花还未谢尽，桂城中学初一新生迎来了军训。

　　为期十二天，封闭式训练，地点在城郊的军训基地。消息传开，宿舍里顿时炸开了锅。

　　"十二天？！"林晓薇哀嚎一声，把自己摔在床上，"我要晒成黑炭了！"

　　"怕什么，大家一起黑。"李菊翻了个身，继续看书，"正好检验一下你的防晒霜管不管用。"

　　"李菊！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

　　晏温正在收拾行李，闻言笑了笑："听说军训基地有野外拉练，还挺有意思的。"

　　"晏温，你怎么什么都觉得有意思？"林晓薇瞪大眼睛。

　　"本来就有意思啊。"晏温把一件T恤叠好放进包里，"咱们还没一起出过远门呢。"

　　她说的是"咱们"。306宿舍的六个人，虽然才认识一个月，但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林晓薇的活跃，王竹的温柔，李菊的毒舌，刘庄如的矛盾，亓兮罕的安静，还有晏温自己的开朗——六种不同的色彩，拼凑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晏温看向亓兮罕的床铺。她正在整理东西，动作轻而快，背对着所有人。

　　这一个月来，晏温和她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但不知为什么，晏温总觉得，那个安静的背影里藏着什么。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军训第一天，烈日当空。

　　教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说话干脆："我姓陈，你们叫我陈教官。十二天，我要把你们从学生变成战士。"

　　"战士"两个字说得铿锵有力，但台下的学生们大多无精打采。这会的桂城，气温还有三十多度，站在操场上就像站在蒸笼里。

　　"站军姿！半小时！"

　　队列里响起一片哀叹。

　　晏温站在第三排，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王竹，后者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坚持住。"晏温小声说。

　　王竹勉强点点头。

　　半小时的军姿，对一群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几乎是酷刑。太阳越升越高，地面蒸腾着热气，汗水浸透了校服。

　　晏温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后背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紧牙关，一动不动。

　　"晏温，出列！"

　　陈教官的声音突然响起。晏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走出队列。

　　"姿势标准，继续保持。"陈教官点点头，"其他人，看看人家怎么站的！"

　　晏温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说什么。她回到队列，继续站军姿。

　　这一刻，她没注意到，队伍最后一排，亓兮罕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军训第三天，有人倒下了。

　　是五班的一个男生，中暑，被送去了医务室。陈教官脸色严肃："身体素质太差！以后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跑步！"

　　哀嚎声再次响起。

　　但晏温发现，亓兮罕没有抱怨。

　　她依然每天最早起床，最晚休息。跑步时，她从不掉队；站军姿时，她从不偷懒。她的脸色总是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从不喊累，从不叫苦。

　　"亓兮罕，你不累吗？"某天晚上，林晓薇忍不住问。

　　宿舍里，六个人瘫在床上，像六条晒干的咸鱼。白天的训练太残酷了，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内务整理...每一项都消耗着她们的体力。

　　"累。"亓兮罕说。

　　"那你怎么不喊累？"林晓薇翻过身，看着她，"我都快死了，天天跟我妈打电话哭诉。"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喊也没用。"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晏温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亓兮罕说得对，喊也没用。训练还是要继续，太阳还是会升起。但晏温觉得，亓兮罕的"没用"里，藏着更多东西。

　　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绝望？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

　　"明天有野外拉练。"晏温转移话题，"据说要走二十公里。"

　　"二十公里？！"林晓薇再次哀嚎，"杀了我吧！"

　　"我陪你走。"晏温笑着说，"咱们一起，总能走完的。"

　　野外拉练在军训第七天。

　　二十公里，穿越城郊的山林。对于十二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一项艰巨的挑战。

　　出发前，陈教官强调："以班级为单位，集体行动。任何人不准掉队，不准单独行动。"

　　晏温所在的双语班（一）班被编成了三个小组。晏温、王竹、李菊在一组；亓兮罕、刘庄如和另一个女生在一组；其他人分散在各组。

　　林晓薇在普通班，和她们分开行动。出发前，她拉着晏温的手："晏温，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放心吧。"晏温拍拍她的肩膀，"你也加油。"

　　拉练开始了。

　　起初的五公里，大家还有说有笑。山林里的空气清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在地上跳动。李菊甚至开始吟诗："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李菊，你能不能闭嘴？"王竹喘着气，"保存体力。"

　　"我这是在调节气氛。"

　　"你的诗让我更累了。"

　　晏温笑着听她们斗嘴，心里却隐隐有些担心。她知道，真正的挑战在后面。

　　果然，十公里后，队伍开始分化。

　　有人走不动了，有人脚磨出了泡，有人中暑头晕。陈教官不得不让体力好的同学帮忙照顾体力差的。

　　"晏温，你带两个人去前面探路。"陈教官说，"看看前面有没有休息点。"

　　"是！"

　　晏温带着王竹和另一个男生往前走。她走得很快，但也很稳，时不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

　　"晏温，你体力怎么这么好？"王竹气喘吁吁地问。

　　"小学时参加过田径队。"晏温说，"来，抓住我的手。"

　　她伸出手，拉着王竹往前走。阳光穿过树叶，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拉练进行到十五公里时，意外发生了。

　　刘庄如扭伤了脚。

　　不是严重的扭伤，但走路已经一瘸一拐。她们组正好在山路的拐角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你们先走，我陪她慢慢走。"同组的女生说。

　　"不行，陈教官说了不能单独行动。"
　　刘庄如咬着牙，"你们先走，我休息一会儿就追上。"

　　"那怎么行"

　　"我来背她。"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回头，看到亓兮罕站在那里。她的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但眼神很坚定。

　　"你？"刘庄如愣了一下，"你自己也累了。"

　　"我没事。"亓兮罕蹲下身，"上来。"

　　刘庄如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趴了上去。

　　亓兮罕站起身，背着刘庄如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很慢，但很稳。山路崎岖，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坑洼。

　　"亓兮罕，你放我下来吧。"刘庄如趴在她背上，声音有些哽咽，"你太累了。"

　　"别说话。"亓兮罕说，"保存体力。"

　　她们组的其他人在旁边护着，生怕亓兮罕摔倒。但亓兮罕没有。她一步一步，背着刘庄如走了近两公里，直到到达休息点。

　　放下刘庄如时，亓兮罕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亓兮罕！"

　　"没事。"她扶着树，喘着气，"休息一下就好。"

　　晏温是在休息点看到这一幕的。

　　她带着探路的人回来，正好看到亓兮罕扶着树，脸色苍白如纸。刘庄如坐在石头上，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晏温快步走过去。

　　"庄如扭伤了脚，亓兮罕背她走了两公里。"同组的女生解释。

　　晏温愣住了。

　　她看向亓兮罕，后者正低着头，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她的校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看起来很狼狈，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竹子。

　　"你..."晏温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亓兮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走吧。"

　　那是她们第一次，有了某种超越普通同学的交流。

　　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眼神。晏温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是坚韧，是固执，是一种不肯向任何人示弱的骄傲。

　　晏温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亓兮罕总是独来独往。

　　因为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她宁可自己累倒，也不愿意成为负担。

　　"我陪你走。"晏温说。

　　亓兮罕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反正我也要等林晓薇。"晏温笑了笑，"咱们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最终点点头。

　　拉练的最后五公里，晏温和亓兮罕并肩走着。

　　她们没有说很多话。晏温扶着刘庄如，亓兮罕在旁边护着，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组合往前走。

　　但晏温注意到，亓兮罕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也许是因为有人陪着，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晏温不要脸的想：嗯...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陪伴。

　　"你为什么帮我？"亓兮罕突然问。

　　"什么？"

　　"拉练。你可以先走的。"亓兮罕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要陪我？"

　　晏温想了想，诚实地回答："因为我想帮你。"

　　"为什么？"

　　"因为..."晏温顿了顿，"我觉得你值得被帮。"

　　亓兮罕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

　　"值得？"

　　"值得被好好对待啊。"晏温理所当然地说，"你背了庄如两公里，自己都快累倒了。我觉得你很厉害，也很..."

　　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很勇敢。"

　　亓兮罕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晏温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走吧。"亓兮罕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天快黑了。"

　　拉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六个人在终点汇合，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她们都走完了二十公里，没有一个人掉队。

　　"我们做到了！"林晓薇扑上来，抱住晏温，"二十公里！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也没想到。"晏温笑着，"但咱们确实做到了。"

　　她看向亓兮罕，后者正坐在石头上，低着头喝水。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刘庄如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亓兮罕，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亓兮罕说。

　　"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刘庄如认真地说，"一辈子的那种。"

　　亓兮罕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像是冰山融化了一角。

　　"嗯。"

　　晏温看着她们，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而是...温暖？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亓兮罕的关系，也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朋友，但也不再是陌生人。

　　某种更复杂、更深刻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军训的最后五天，过得很快。

　　队列训练、军体拳、内务比赛——每一项训练，306宿舍的六个人都一起完成。她们互相帮忙叠被子，互相提醒带水壶，互相鼓励不要放弃。

　　晏温发现，亓兮罕开始回应她的搭话了。

　　不是热情的回应，只是简单的"嗯"或者"好"。但对亓兮罕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亓兮罕，你的被子叠得真好。"某天，晏温看着她的"豆腐块"，由衷地赞叹。

　　"练得多。"亓兮罕说。

　　"能教教我吗？我的被子总是叠不好。"

　　亓兮罕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好。"

　　她耐心地教晏温叠被子，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晏温认真地学，但总是叠不出那种棱角分明的效果。

　　"你的手很巧。"晏温说，"我就不行。"

　　"多练就行。"亓兮罕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跑步很厉害。"

　　这是亓兮罕第一次主动夸奖别人。晏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体能这块我还是很自信的！"

　　亓兮罕低下头，继续叠被子。但晏温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浅，很淡，但确实存在。

　　军训结束那天，举行了汇报演出。

　　双语班（一）班获得了队列比赛第二名，内务评比第一名。陈教官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你们这群学生，还不错。"

　　解散后，六个人在操场边合影。

　　林晓薇举着相机，指挥大家站位置："晏温站中间！王竹左边！李菊右边！庄如和亓兮罕站一起！"

　　"你呢？"刘庄如问。

　　"我拍照啊！"林晓薇理所当然地说，"来，笑一个！"

　　六张年轻的笑脸，定格在十月的阳光下。

　　晏温站在中间，左边是王竹，右边是李菊。刘庄如和亓兮罕站在她斜后方，两个人靠得很近。

　　照片里的亓兮罕，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神，比一个月前柔和了一些。

　　晏温后来看到这张照片时，会想起那个十二岁那个像夏天的秋天。想起二十公里的拉练，想起月光下的并肩行走，想起那个第一次对她微笑的女孩。

　　那是她们的开始。

　　不是爱情，只是友谊。但对于两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这已经足够珍贵。

　　回学校的路上，林晓薇突然说："我觉得咱们六个，以后一定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为什么这么说？"王竹问。

　　"因为一起吃过苦啊。"林晓薇认真地说，"军训这么苦都一起熬过来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说得好像咱们经历过什么大事一样。"李菊毒舌地补刀。

　　"就是大事！"林晓薇瞪她，"十二天的军训，二十公里的拉练，还不算大事？"

　　"好好好，大事大事。"李菊举手投降。

　　车里响起一片笑声。

　　晏温看向窗外，桂城的街道在夕阳中缓缓后退。她想起亓兮罕背着刘庄如艰难前行的那两公里，想起听见"一辈子的好朋友"时的眼神。

　　一辈子的好朋友。

　　这个词语，在十二岁的年纪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但谁能知道呢？也许真的会成为现实。

　　晏温转过头，看向车厢另一头。亓兮罕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她的侧脸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晏温的目光，亓兮罕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亓兮罕没有立刻移开。她看着晏温，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声的致意。

　　晏温笑了，也点了点头。

　　车继续往前开，载着六个女孩，驶向她们的初中生活。

　　军训结束了，但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