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遇冷》禾木危人

2、同一屋檐

　　九月的桂城，不仅暑气未消，还正值地表煎鸡蛋的最佳温度。

　　桂城中学实行封闭式管理，除特殊原因申请走读外，所有学生必须住宿，每周末才能回家。对于刚从小学生升为初中生的孩子们来说，这既是新鲜的冒险，也是第一次离开父母的挑战。

　　晏温却适应得很快。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座位表。

　　“座位按分班考试成绩排，贴在教室门口，自己去看。以后每月根据月考成绩调整。”

　　教室里一片骚动。晏温跟着人群涌向门口，在红色的座位表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晏温，第12名，第三排靠窗。

　　她顺着往下看，找到了同桌的名字——王竹。

　　王竹是她的小学同学，文静温柔，说话轻声细语。两人虽然不是最要好的朋友，但也算熟悉。晏温心里松了口气，有个认识的人总是好的。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在第八名的位置停住了。

　　亓兮罕，第8名，第五排中间。

　　那个在分班考试上见过的女孩。晏温下意识地往教室里看，正好看到亓兮罕走向第五排，在她同桌旁边坐下。

　　她的同桌叫刘庄如，晏温不认识。

　　座位安排好后，王老师又开始宣布宿舍分配。

　　“女生宿舍六人间，名单贴在宿舍楼下。男生跟我去另一栋楼。”

　　晏温拖着行李箱，跟着人群走向女生宿舍。王竹走在她身边，两人有说有笑。

　　“晓薇也在咱们学校吗？”王竹问。

　　“在啊，普通班。"晏温说，"不知道她分哪个宿舍。”

　　林晓薇是她们的小学同学，性格开朗热情，家里是跑船的，经济条件不错。三个人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能在同一所学校已经很好了。

　　宿舍楼下挤满了人，晏温挤进人群，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306宿舍：晏温、王竹、林晓薇、亓兮罕、刘庄如、李菊。

　　晏温愣住了。

　　亓兮罕？她们同一个宿舍？

　　“怎么了？”王竹凑过来看。

　　“没什么。”晏温摇摇头，“就是...有个同学跟我一个考场。”

　　她没说的是，那个同学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安静、疏离，像一尊透明的雕塑，明明坐在那里，却好像随时会消失。

　　306宿舍在三楼，爬楼梯时，晏温遇到了林晓薇。

　　“晏温！王竹！”林晓薇兴奋地冲过来，一把抱住晏温，“我们一个宿舍！太好了！”

　　“轻点轻点。”晏温笑着推开她，“你的箱子呢？”

　　“我爸送上来了。”林晓薇指了指楼上，“走，去看看咱们的窝！”

　　306宿舍是标准的六人间，三张上下铺，六个衣柜，一张长桌。靠窗的位置最好，阳光充足。

　　晏温和王竹选了靠窗的下铺，两人头对头。林晓薇选了晏温的上铺，说"上下方便聊天"。

　　剩下的三个位置，靠门的是李菊，中间上下铺是亓兮罕和刘庄如。

　　李菊是第一个到宿舍的。她穿着一身名牌，背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双肩包，正在整理床铺。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你们好。”

　　“你好，我是晏温。”晏温主动打招呼。

　　“李菊。”她点点头，继续整理东西。

　　晏温注意到，李菊虽然穿着讲究，但态度并不张扬。她不会主动攀谈，但也不会拒绝别人的善意。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亓兮罕和刘庄如是最后到的。

　　晏温正在铺床，听到门口有动静，抬起头。亓兮罕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粉白的帆布包，手里拖着一个大行李箱。

　　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孩，齐耳短发，看起来干净利落。

　　“你们好，我们是一个班的。”戴眼镜的女孩主动开口，“我叫刘庄如，她叫亓兮罕。

　　“你们好！”林晓薇热情地迎上去，“我是林晓薇，三班的。以后就是室友啦！”

　　刘庄如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你们，分班考试红榜上的前几名。"

　　互相打了招呼后，亓兮罕就没说话了，只是在交谈中偶尔轻轻点点头。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床铺——中间下铺。她动作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晏温看着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分班考试那天，她们对视过两次。一次在考场，一次在榜单前。但此刻，亓兮罕似乎完全不记得她了。

　　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开学第一周，306宿舍的六个人逐渐熟悉起来。

　　林晓薇是最活跃的那个。她性格开朗，爱说爱笑，很快就和所有人打成了一片。她从家里带来了各种零食，堆在桌子上，招呼大家一起吃。

　　“这是我妈从外地带回来的，尝尝！”

　　“这个巧克力可好吃了，我爸专门买的！”

　　王竹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微笑着听大家说话。她不太主动发言，但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水，或者帮忙整理散落的物品。温柔得像一阵风，不张扬，但让人舒服。

　　李菊很少参与闲聊，但她会听。有时候大家讲笑话，她也会弯起嘴角。她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往往是一针见血的点评，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李菊，你怎么这么毒舌！”林晓薇故作委屈。

　　“陈述事实而已。”李菊耸耸肩，继续看书。

　　刘庄如则是个矛盾体。她在宿舍里很放松，会开玩笑，会吐槽，但一到教室就变得规矩起来。晏温后来发现，她母亲是桂城中学初三的班主任，教政治，在学校里很有威望。

　　“我妈管得可严了。”某天晚上，刘庄如躺在床上说，“我考不好，她比我还难受。”

　　“那你压力岂不是很大？”王竹轻声问。

　　“习惯了。”刘庄如翻了个身，“反正我也不是乖学生，她知道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晏温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至于亓兮罕，她始终是宿舍里最安静的那个。

　　她很少参与夜聊，总是最早起床，最晚回宿舍。她在教室和宿舍之间往返，像一条固定的轨迹，不偏离，也不停留。

　　晏温注意到，她和刘庄如关系不错。两人是同班同学，又是同桌，经常一起上下课。但即使在刘庄如面前，亓兮罕也很少说话，更多的是听。

　　“亓兮罕，你话好少啊。”某天，林晓薇忍不住说。

　　亓兮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你就说一个嗯？

　　“...嗯。”

　　林晓薇哭笑不得，转向刘庄如：“她一直都这样？”

　　刘庄如笑了笑：“她就这样，你别介意。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亓兮罕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的对话与她无关。

　　晏温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给亓兮罕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她坐得很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一只戒备的小动物。

　　晏温想，这个女孩，好像把自己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

　　看得见，摸不着。

　　开学一个月，晏温很快在班里建立起了好人缘。

　　她性格开朗，爱笑，爱分享。书包里常备着各种零食，下课时周围总是围着一群人。她不仅和小学同学王竹、林晓薇关系好，也很快和其他同学打成一片。

　　“晏温，你人缘真好。”某天，王竹羡慕地说。

　　“还好啦。也就是人长得好看，性格又好，品性温和罢了”晏温欠扁的笑着说道，“其实大家人都挺好的。”

　　她确实觉得大家都很好。双语班的同学来自全市各个小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有的活泼，有的安静，有的聪明，有的努力。但总体来说，都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家庭条件不错，没有什么太大的矛盾。

　　当然，也有小摩擦。比如谁用了谁的水杯，谁晚上睡觉打呼噜，谁值日的时候偷懒。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吵吵闹闹就过去了。

　　晏温喜欢这种氛围。热闹，温暖，像是一个大家庭。

　　而亓兮罕，始终是班级里的小透明。

　　她成绩很好，月考排在班级前五。但她从不主动发言，不参加课外活动，也不和同学们闲聊。她像是一个观察者，安静地存在于教室的角落，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

　　晏温和她说过的话，屈指可数。

　　“你好，我是晏温。”开学第一天，晏温主动打招呼。

　　“我知道。”亓兮罕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道题你会吗？”某次课间，晏温鼓起勇气主动提问。她其实会，只是想找个话题。

　　“会。”亓兮罕看了一眼，“底边延长，从顶点画辅助线。”

　　“哦...谢谢。”

　　对话结束。

　　新同学她，好高冷。

　　晏温有些挫败，但也没太在意。她告诉自己：班里同学那么多，她不可能和每个人都熟络。亓兮罕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成绩很好、性格很冷的普通同学而已。

　　虽然，偶尔她会想起分班考试那天，那个女孩的眼神。

　　像深秋的潭水，黑而静，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但那只是偶尔。

　　十月初，桂花开了。

　　校园里弥漫着甜腻的香气，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某个周末，宿舍里只剩下晏温、王竹和亓兮罕。林晓薇回家了，刘庄如去她妈办公室了，李菊不知道去了哪里。

　　“晏温，我们去操场走走吧？”王竹提议，“桂花好香。”

　　“好啊。”晏温从床上坐起来，看向亓兮罕，“你要一起吗？”

　　亓兮罕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她的目光在晏温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不了，我看书。”

　　好吧。也不知道什么书能比桂花好看。

　　晏温和王竹走出宿舍，留下亓兮罕一个人。

　　操场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散步。晏温和王竹沿着跑道慢慢走，聊着班里的趣事。

　　“你觉得亓兮罕怎么样？”王竹突然问。

　　“什么怎么样？”

　　“就是...”王竹斟酌着用词，“她好像总是独来独往，也不怎么和人交流。”

　　“可能性格就这样吧。”晏温说，“刘庄如不是说她人挺好的吗？”

　　“也是。”王竹点点头，“我就是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孤单。”

　　晏温没有接话。

　　她想起宿舍里那个安静的背影，想起月光下微微缩着的肩膀。王竹说得对，亓兮罕看起来确实孤单。

　　但那又怎样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有些人喜欢热闹，有些人喜欢安静。亓兮罕选择了后者，那是她的自由。

　　晏温甩甩头，把那些念头抛开。

　　“走吧，去买点吃的。”她揽着王竹的肩膀，“我饿了。”

　　“你刚吃完午饭！真是半大女子吃垮老妈子”

　　“哈哈哈！我正在长身体，又饿了嘛！又不花你这个老妈子的”

　　两个女孩的笑声飘在桂花香气里，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晏温回到宿舍时，亓兮罕已经睡了。

　　她躺在床上，呼吸均匀，像是从来没有醒过。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

　　晏温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爬上床。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王竹在她对面，林晓薇在她上面，李菊在靠门的位置，刘庄如和亓兮罕在中间。

　　六个女孩，六种人生。

　　她们会一起度过三年的初中生活，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有些人会成为一生的朋友，有些人只是过客。

　　此刻还无法预知，未来会怎样。

　　晏温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桂花香气继续飘着。晚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