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说话》绘礼

21、故事 屠龙少年终

　　商应洲没拒绝。
　　路上，他全程看着窗外。只在快到老宅的时候，问了句：“那些东西，是谁发给你的？”
　　林为姿愣了下，半晌才回：“一个朋友。”

　　老宅灯火通明。
　　两人进去时，就听见商之尚大喊了一声：“让他去死！都别拦着他！让他现在就跳！”
　　商应洲顿了一下，整个人忽然慢下来，一步一步上楼。

　　三楼。
　　苏瑾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瘫在地上，阿姨扶了几次都没能扶起来。商之尚横眉冷对，看见商应洲到来，才捂着胸口，慢慢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卧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商应洲安静地往前。
　　卧室的门大开着，商冕坐在窗台上，上半身悬在半空，低垂着，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

　　今晚刮起了大风。
　　他的头发早已经被吹得凌乱，面色苍白如纸。
　　苏瑾怕他会刺激到商冕，强撑着站起来，抓着他的手，近乎要跪下，“算阿姨求你了，你别……别激他。”

　　商应洲无动于衷，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整个人极为冷静。
　　诡异的沉默笼罩在亮到惨白的空间。
　　林为姿沉默地站在后头的暗影里。

　　她给那个“画画有意思吗”的账号发了消息，问她是谁。但对方一直没回。
　　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着她，心跳也快。

　　窗边。
　　商冕抬眸，看着商应洲，冷笑了声，“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没有人要看你笑话，小冕，你不要吓妈妈好不好，妈妈就你这么一个儿——”
　　“你现在知道就我一个儿子了？”商冕的脸色忽然阴沉，“你整天关心商应洲有没有吃好，有没有喝好！所有的东西都先给他，他挑剩下来才给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是你唯一的儿子？”
　　“就因为你的新丈夫担心我的存在，会让他的儿子感到不爽，你不惜把我赶出国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我是你唯一的儿子？”

　　面对他的控诉，苏瑾目瞪口呆。她从来没想到，商冕对她会有这么多怨恨。
　　“不……不是这样的。”她泪如雨下，差点晕倒，悲怆到了极点。
　　商之尚赶紧去扶她，心急地呵斥商冕：“商冕！”
　　“送你出国，让你接受好的教育难道还有错了？你妈哪里对不起你？作为父亲，我又哪里对不起你？应洲有的，什么你没有？家里有你的房间，有他的吗？他有盛和，你没有星月里吗？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商冕低头冷笑，“你们知道我出国都经历了什么？他是亲儿子，就能接手盛和，我呢，只能去干那个没人看好的星月里！就这样我也认了，谁让我不是你儿子！可你不该侮辱我！”
　　商之尚气得手抖：“我侮辱你什么了？”
　　“他惹你生气了，你随手就把盛和给我。可你是真的给我了吗？凭什么他的助理替我说了两句话，就要被你敲打？”
　　“这——”商之尚语塞。

　　“我只是想证明，我没有不如他！我只是想真的融进这个家里，想得到你的认可，想被你信任。这些商应洲生来就有的东西，我就要付出千倍万倍的努力。”
　　他无力地吐了口气，眼泪倏然落下，“我也不想出人命，我也不想这样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们满意了吗？”
　　商冕往后退了半步。
　　“小冕。”商之尚大惊失色。
　　苏瑾已经哭到窒息。

　　“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拖累商茂的。”
　　他闭了闭眼睛，往后一靠——
　　就在这时，商应洲慢慢后退，把商之尚先前坐的椅子拖到门口，哐当一声撂下。
　　坐了下来。

　　商之尚：“应洲，你快劝劝……”
　　商应洲打断他的话，看着商冕，平静地问：“你是真的想死吗？”
　　商冕一顿。
　　“想死的人，不会有这么多废话的。”商应洲语气很淡：“你要是想让别人给你善后，不如坦白地说，还能省点力气。”
　　商冕嘴唇动了动，抬眼，“你——”

　　商应洲忽然笑了，“不管真死还是假死，都先等等吧。因为，我一直想给你讲个故事。”
　　这话一出，空间变得安静至极。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为姿抿了抿唇，心脏莫名变得很闷。

　　只见商应洲靠在椅背，一双腿随意地曲起。目光落在商冕脸上，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男孩，父母宠爱他，对他有求必应，他就像生活在童话里一样幸福。”
　　“有一天，他被绑架了。绑匪是他父亲工地上一个重伤工人的儿子，因为拿不到足够的医疗费，所以绑架了他，要他以命抵命。”

　　“小男孩变得脏兮兮的，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一直在哭。”
　　“就在这时，出现了一个哥哥。他把自己所有的零花钱都给了绑匪，还对他说：‘这些够不够医疗费？不够的话，我再问我妈妈要。但是你不能绑架别人，这是不对的，他很害怕，你没有看到吗？钱很重要，但没有生命和良心重要。老师说过，只有生命和良心在，钱才会对人更好，人才会活得更好。’”
　　“有了哥哥的保护，小男孩止住了哭泣，可绑匪却突然放声大哭。他放了小男孩，并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让他去报警。”

　　“小男孩没有报警，他试着去理解什么是重伤，什么是医疗费。他找到父亲，央求他把钱给那个工人，让他治病。他希望每个人开心，希望受伤的工人能早日恢复健康，希望爸爸的钱都取之有道，能活得更加好。”
　　“可是爸爸勃然大怒。那是小男孩第一次被爸爸斥责，他害怕极了，可又想起了哥哥的话：只有生命和良心在，钱才会对人更好，人才会活得更好。于是，他用绝食逼迫爸爸妥协。最终，工人拿到了应有的赔偿。”
　　“小男孩非常开心，他想立刻找到那个哥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可还没等他找到，他的爸爸妈妈却要离婚了。他们吵得歇斯底里，他隐约听见爸爸说，都是因为他不听话，多管闲事，坏了他的大事。两人吵到最后，谁都不愿意要他。”

　　“那之后，他归了妈妈。妈妈性情大变，看他的眼神都是怨恨，不停地对他强调，都是因为他，她才离了婚。妈妈要求他每天都去爸爸的公司，可爸爸早已不再喜欢他，看见他都会皱眉。”
　　“最痛苦的时候，他告诉自己，做对的事情没有错，善良也没有错。这些自我暗示像信仰一样支撑他，让他活了下来。”
　　“可也只是，活了下来。”

　　“后来，他又见到了那个哥哥，他改了姓，站在爸爸身边，成了他的家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再后来，哥哥出国了。而他一天天长大，学业很成功，事业又有了起色，身边也有朋友。除了不太开心，好像一切都说得过去。”
　　“忽然有一天，哥哥回来了。爸爸分别给他们一个新项目练手，明明白白地让他们竞争。妈妈对他寄予厚望，他不想让妈妈失望，所以拼尽了全力。”
　　“可是他失败了。因为他当做信仰的哥哥，不择手段地赢了他。他不是没见过尔虞我诈，只是没想到这些会发生在他和哥哥之间。”

　　“那是他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他觉得他的人生就是个笑话。他不明白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爱自己了，不明白正直勇敢的哥哥去哪儿了，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好朋友，明知哥哥做了错事，还要跟他在一起。”
　　“他找不到答案。”
　　“他想，如果有人能告诉他这一切是为什么，他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商应洲一直都很平静。
　　他看着商冕，无波无澜地问：“所以，容冕，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硕大的空间安静到窒息，连抽泣声都早已经消失。
　　所有人都僵住。

　　商应洲淡淡收回目光，站了起来。他转身，面向商之尚。
　　“爸爸，你跟妈妈离婚，真的是因为我吗？”

　　商之尚嘴唇翕动，像是要说话，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你跟妈妈离婚，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卑又自负吗？你为了得到外公的扶持，不得已委曲求全，立着宠妻爱子的人设，却又不能平衡自己扭曲的心态。于是在翻身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抛妻弃子，还把所有恶名都推给了一个懵懂的孩子。”
　　“你——”商之尚大脑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就想抹杀掉这些话，随手抓起地上的手机，没有任何犹豫，狠狠砸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闷响，苏瑾的尖叫拉回他的理智。
　　商之尚恍然惊醒，看到鲜血从商应洲的额角流出。而商应洲从始至终都没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用深不见底的目光看他。
　　“现在想想，你和妈妈离婚，只是你们感情不和，又或者，你们这场商业联姻从来都没有感情。你们只是随口把锅甩给我，一个保住名声，一个借此把所有执念强加给我。”
　　“只有我。只是短暂地梦到桃花源一次，却误以为它真实存在，终其一生去寻找。”

　　商之尚怔愣地看着他。
　　直到商应洲离开，还是望着那个方向。
　　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