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场幻觉》恹恹此生

1、谁打扰我睡觉 江明灵

　　江明灵又在发呆。
　　三月，气温回升，雨多的吓死人。
　　讲台上老师一板一眼地念PPT，语调催人入眠，窗外哗啦啦地下雨，空气闷的要死。
　　不少学生都趴在桌子上睡觉，醒着的要么刷手机要么玩平板，偶有几个听了两句老师的讲课，像江明灵这样既不听课又不玩的倒是寥寥无几。
　　水课老师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课，反正摄像头在听。检查抬头率的机器好像也坏了，安安静静的仿佛根本没开机。
　　江明灵盯着离讲台最近的那个窗户，那里吊着一个短头发的男生，白色T恤，黑色工装裤，卡其色的板鞋。
　　她已经盯着看了半节课了，确信那不是实体——并不只是因为除她以外没有一个人对窗外吊着一个人有反应，也是因为外头这么大的雨居然都没有打湿那具尸体，就好像不在同一个图层似的。
　　而且教学楼窗台出挑很窄，不仅挡不住雨，也根本没有可以系绳子的支点。
　　除非他是从八楼天台上跳下来的。
　　但这里是一楼，真要是跳下来，重力加速度会立刻扯断他的颈椎，让他的尸体形成一个诡异的折角。
　　可是外面那具尸体的形体很正常，端正的就像是一直背对着教室站在那。
　　真奇怪。
　　江明灵打了个哈欠。
　　老师还在读无聊的PPT，咔嚓咔嚓的鼠标声都显得有些闷。
　　手机忽然振动，江明灵看了眼消息，室友宋一航没带钥匙又被关在寝室门外了，宿舍楼里被踩的都是脏兮兮的水痕，她跑太快还差点摔了。

　　恨全世界：还有十分钟下课，等我回去开门。
　　刁民：谢谢老大！
　　刁民：刚拿回来快递，分你零食

　　江明灵又打了个哈欠，把衣领里的头发撩出来，她觉得自己真得回去睡一觉了。

　　电梯里弥漫着午饭的味道。
　　机械音播报楼层，江明灵拎着伞往寝室走，老远就看见一个只穿着篮球背心的黑皮体育生，马尾都打绺黏在脖子上，看着像是冒雨回来的，一手抱着快递纸箱一手拿着手机聚精会神地看。
　　单手翻出寝室门钥匙，江明灵没打招呼径直去开门，反正宋一航不介意。
　　“诶我草啥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宋一航往后躲了一下，呲个大牙看向江明灵，“你吃鸡腿还是鸡翅？”
　　“不想吃，”江明灵拧开门把手，“等我睡醒再说。”
　　“行。”宋一航用胳膊肘捅开门，侧着身子挤进去，还不忘用脚抵住门，让江明灵进来之后才走开。
　　木门砰的一声又锁上了，宋一航在自己桌上翻了一阵，找到钥匙噗呲一下捅开快递密封胶带，相当暴力地撕碎了脆弱的纸板箱。她把箱子里的零食全倒在桌上，依次清点有没有漏发少发。
　　江明灵站在自己位置前面，盯着阳台发呆。
　　在摆满花草的阳台上，吊着一个短头发的男生，白色T恤，黑色工装裤，卡其色的板鞋。
　　江明灵看了一眼收拾零食的宋一航，解锁手机打开拍照功能，对准阳台——可显示屏上并没有出现她看见的人影。
　　仅花费一秒思考，江明灵决定先爬上床睡一觉。
　　被床帘包围的小床才是永远的家啊。她的安眠药断了，到现在为止已经将近三十个小时没睡，终于有了点困意，不管什么事都阻止不了她先睡一觉。
　　脱掉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她连睡衣都懒得换上，直接钻进被窝，蠕动几下确保被子完全将自己裹住，然后才长舒一口气满意地闭上眼睛。
　　雨声被隔离在阳台门外面，被隔在床帘外面，听起来闷闷的，莫名让人安心。
　　可雨声变的越来越清晰了。
　　沉闷的响声里恢复了些声音的细节，然后声音在突破某个阈值时突然变得清明，好像雨落进了屋里，砸在瓷砖上，砸在塑料凳子和胶合木书桌上，砸在不锈钢的床架子上，一砸一个坑，地板上积了水，很快淹到齐踝深，拖鞋漂的东一只西一只，雨打在水面的声音越来越重，但宋一航没有一点声音，她什么都没发觉。
　　江明灵感觉到一丝怪异，费劲地在睡神手里挣扎，眼皮却一次比一次更难睁开，她累了，不挣扎了，任由自己融化在被窝里。
　　她感觉到一片黑暗的影子罩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做梦，黑暗像一根缠绕在脖颈上的绳索，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她睁不开眼睛，身体完全无法动弹，脑袋胀的要爆炸。
　　鬼压床吗……
　　她拼尽全力地挪动手指，试图抬起手臂，但一切都是徒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发冰冷僵硬，什么事都做不了……
　　突然一声惊雷。
　　“卧槽干啥啊这是！”宋一航大声咒骂，显然也被吓了一大跳。
　　江明灵身上的桎梏瞬间消失，她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抓住自己的头发，应激躯体化一般颤抖着喘息。
　　血液回流到指尖，眼前从大脑充血的一片漆黑恢复过来，耳鸣声逐渐平息，江明灵脑袋抵着墙壁，试图通过触摸物质世界的坚固造物将自己的精神拉回现实。
　　抬起手臂，电子表屏幕亮起，十一点半，她睡了一个半小时。
　　靠着墙发了会儿呆，等晕乎乎的大脑稍微缓过来些了，她才拉开床帘，探出头眯着眼睛观察窗外的天色。很黑，像是已经下午六七点了，雨势似乎小了一点，但乌云依旧密不透风。
　　“我吵醒你了吗？”宋一航转过头来略带歉意地咧嘴，“抱歉哈，但是你没看到，刚才那道雷就劈在我们宿舍门口的树上，你看，都断了。”
　　江明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嗯，看不清。
　　缩回小床上套了件衣服，江明灵慢吞吞地爬下来，拖鞋都没穿就跑到阳台门边上。
　　她们宿舍在三楼，正好能看见外面那棵树焦黑断裂的顶端，木头被暴力撕扯成两半，还坠着半拉树枝被雨打的晃来晃去。
　　“这么近。”江明灵皱起眉头，那树所在的绿化带在两幢宿舍楼的中间位置，距离她们只有不到七米左右，这个距离要是楼下正好有人经过……
　　“对啊，吓死我了，一转头那么老粗一道闪电，灯都灭了一下，你是没看到……”
　　宋一航忽然噤声。
　　“什么？”江明灵扭头看她，却在她脸上看到了惊恐的表情，那双圆眼睛睁得老大，不是在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的身后。
　　江明灵猛地一转身，然后不自觉地退了一步，肩膀靠在宋一航胸口。
　　在宋一航的床位上，距离她仅半臂远的地方，挂着一具烧焦的尸体。
　　绳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穿模一样看不到固定在哪，黑色短发被烧焦了，白色T恤也破破烂烂，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爬满了遭受电击导致的树枝状纹路。
　　他挂在那摇摇晃晃，鞋尖一下一下碰到椅子腿，发出轻微的砰砰声。一下，两下，随着尸体摇晃的幅度，忽然空了一拍。
　　江明灵不自觉地往宋一航身上靠。鞋尖偏了，没有撞上细细的椅子腿，但是椅子上挂着一堆收下来的衣服，肯定不至于被撞歪。
　　她意识到，那具尸体正在缓慢地转过来。
　　宋一航抓住她的手臂，用气声挨着她的耳朵问：“那TM是啥啊？！”
　　“我也不知道啊！”江明灵也用气声回应，她俩好像害怕惊扰到面前的焦尸一般，“我TM以为我熬夜熬出幻觉了！”
　　“跑得动吗？”宋一航抓紧江明灵的上臂。
　　“我动不了……”江明灵话还没说完就被猛地向侧边扯出去，僵硬的双腿来不及迈步，但手臂上的力量相当强硬地把她提溜起来，硬生生拖到寝室门口。
　　她来不及反应，胡乱挥舞着另一只手去抓门把，几乎是挂在宋一航身上扯开大门，完全不敢回头看。
　　万一看到他的脸被追杀怎么办？！
　　她俩连滚带爬地扑倒在走廊上，湿滑的瓷砖让她们无法借力，不停地打滑，硬生生靠爬躲到光线明亮的大厅。
　　宋一航扒着椅子爬起来，趴在桌子上抓自己的头发，她想不通，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整理思路，脑子里只剩下通篇的脏话。
　　江明灵挪到她脚边抱着桌子腿，缩成一团，出神地盯着地板上反射的灯光。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好像是……
　　灯关掉的声音。
　　由远及近，间隔均匀。
　　可是宿舍楼里是常亮的灯啊？
　　不是声控灯啊？！
　　谁在关灯？！
　　“老大……”宋一航碰了碰她的肩膀，“怎么没人啊……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