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笔待棠诏》西津

2、第二章 因缘际会

　　照棠收拾完最后一桌，打扫好卫生，下班时已是深夜。
　　收拾好站在空旷的前厅，抬眼看，窗外天空墨色一片，黑压压的，如有恶兽摧城之势。想起天气预报说有雨，周身空气里都是烦闷，天阴沉沉像是急不可耐地倾盆而下。
　　照棠视线向下，万家灯火映入眼帘，盏盏灯光交错，点燃着冰冷混泥土搭建的城堡，
　　照棠不禁想着以后，她会落在哪里，
　　或者，她会拥有份工作，有个好朋友，能够经常看见她。
　　她，还有机会么……
　　回过神来，她低头瞧着胳膊上的伤，若是淋了雨，化脓就不好了。
　　她从前厅折回去，去厨房找出保鲜膜，扯出一大截打算绕在胳膊上，因没及时处理，渗出的血水，干涸结成墨红色血块和衬衣黏在一起，贴在皮肤上。
　　她试着把衣服和伤口扯开，左手的的动作不太灵活，扯得力道不对，深一下浅一下导致手腕越来越疼，眼角眼泪都要疼出来。
　　粘连的太多严重，最后实在受不住，索性放弃，拿着保鲜膜直接缠在布料外，怕渗水，保险起见还多绕了几圈。
　　转转手腕看着自己的杰作，丑是丑了点，还挺满意，收拾完一切背上小包打算出门。
　　再不赶回去，又要求着阿姨开门了。
　　“照棠。”
　　照棠闻声，转身看向前台姐姐。
　　“怎么了？”
　　前台姐姐提着药袋拿给她，“一晚上见你都在忙，没来得及给你。”
　　照棠满脸疑惑，
　　“什么？”
　　“一个客人留给你的。”
　　“他说有位店员，搬东西受伤了，按他的描述，我想着应该是你，”
　　“不过，今天本该是王哥卸货，他怎么突然跟经理请假，留你自己搬。”
　　“他假请的突然，也不好跟送货师傅换时间。”
　　照棠拽着包，没有说话，
　　在她上周绝王青追求后，便开始无端遭受许多恶意。
　　她的包里会莫名被塞入污秽东西，又或者在监控死角被他假装不经意触碰身体，等她发怒又快速道歉，
　　照棠忍不了同他硬刚，再这样就报警，他老实一阵子，
　　以为他会收手，现在他又开始暗地里搞动作。
　　她不知她口中的王哥是否真的有事，她没有证据来佐证她的想法，照棠不喜欢他，甚至觉得他一口烟熏的黄牙恶心，
　　她没有办法 ，他是经理侄子，暂时撼动不了他地位，她又不能离开，只能忍着。
　　前台姐姐见她晃神，喊她一声继续说道，
　　“他说车上正好有多余的药，就正好拿过来了。”
　　说话间她见照棠胳膊上塑料膜，“你胳膊还好吧。”
　　照棠勉强笑了笑，面上无波，只是摇摇脑袋，没再说什么，
　　照棠指尖轻碰药袋，笑着接过，声音轻柔：“谢谢。”
　　前台姐姐走过来，轻轻撞了撞她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作为前台，见过的帅哥不计其数，能让她记挂的，必定格外出挑。
　　照棠努力回想，只记得那人很高，穿白衬衫配黑色长裤，其余细节全模糊。当时一门心思搬货，手腕疼得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根本没留意其他。
　　“就是偶然碰到的客人，不知道名字。”
　　“原来是客人，倒真是好心。”
　　前台姐姐稍稍失落，拍了拍她肩膀，“回去路上慢点。”
　　照棠捏着药袋，指尖微微用力，嘴角扯出极淡的弯弧，声音轻得像雨丝，
　　“好。”
　　餐厅离学校不远，只两三站地铁。
　　出了站，小雨早已变成淅淅沥沥的中雨，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凉得缩了缩脖子。
　　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保鲜膜，心底浮起浅浅庆幸，还好提前做了防备。
　　只是手腕的肿痛越来越甚，稍稍动作便会牵扯着伤口，钝痛绵绵不绝，蹙紧眉头。
　　地铁站到校门还有六七百米，路边的扫码自行车被雨水打湿，深吸一口气，裹紧身上衣服，往学校挪去。
　　雨越下越大，很快打湿头发和肩头，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又冰冷。
　　没打伞，也没加快脚步，就那样慢悠悠走着，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视线，也悄悄藏起眼底翻涌的落寞，好在她向来喜欢雨天，
　　雨丝似乎能盖住喧嚣，让人平静。
　　阴沉天气带给她一种即将世界末日的期待感。
　　看着匆匆忙忙的行人，她缓下来，反正不管跑多快身上都会湿掉，还不如放弃挣扎。
　　走到校园附近，零星校友行至左右，伞下嬉闹，或是同伴而行，而她，只有散在身上的灯光和光影下雨丝的痕迹。
　　影子被路灯拉的老长，随着她的步伐在砖块上来回晃动，形单影只，
　　这里她不熟悉，没有朋友，也没有梦想……
　　脚边一片潮湿，她低头看着被浸染的鞋子，滋生出一丝快意，索性直接迈入水坑，让它没过鞋面……。
　　————
　　盛瑾书下车后撑开雨伞，把自己罩进去，走过侧面敲开褚聿车窗，脸上带着浅笑，看着他，
　　“今天很开心。”
　　“谢谢聿哥，也替我谢谢阿姨今日富款待。”
　　褚聿点点头，表示收下她的美言。“好，回去慢些。”
　　“好，都到校门口了，放心。”
　　褚聿脸上挂着笑，轻声回她，“到了发个消息。”
　　盛瑾书轻轻点头示意，“好。”
　　“下雨了，你回去也小心。”
　　“快走吧。”
　　盛瑾书冲褚聿摆摆手，然后转身离开。
　　褚聿见她进了校门，摇上车窗，调个头从校门口转到马路主干道上，他停下车，靠在路边，等着对面红灯跳过，面前行人道走过稀疏路人，
　　车内的褚聿，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慵懒的靠着椅背，收拾过后整个人神清气爽。
　　黑色的内搭，外面是深灰色的针织衫，下身休闲裤，眼神沉稳锐利，细数着数字。
　　汽车前灯照着雨丝轨迹，像断断续续晶莹的珠雾冰帘，如雾如丝犹如梦境。
　　车内很静，凭借雨丝轨迹仿若听见细密的雨滴拍打车窗的声音，右手随意的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手指随着车内音乐轻打着节拍，
　　措不及防间，一个身影突然闯入视线，背着双肩包，走过斑马线，看着这边的车辆。
　　上身是深色戴帽卫衣，下身黑色休闲裤，倒是不出挑的穿搭，放在路中，平平无奇。
　　车灯晃在她身侧，刹那间，褚聿却认出了她。
　　那张白皙稚嫩却满是倔强的脸，让他记忆犹新，
　　她没有打伞，冒着雨，胳膊上白色半透明得保鲜膜在车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照棠看路看车的又看灯，着急过路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笑，褚聿视线随着她，不自觉扯起嘴角。
　　好奇心起，绕过车窗看她，往校门走去，原来，她也是是苏大的学生。
　　“滴滴……”
　　“滴滴。”
　　绿灯亮起，身后车辆急不可耐的滴声响起，褚聿回过神，踩着油门离开。
　　——
　　新生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仍需开各种报道会，填一大堆信息表。因为临时班级群里发的开会通知，照棠正在上班，只能告了假飞奔回来。
　　教室满满的同学，交头接耳很是闹腾，前排坐满了人，她领完信息表直径往后走。
　　从包里摸出笔准备填，前天受伤的手腕，此刻肿得愈加厉害。
　　刚才回来走的急，又撞了一些，此刻用力写字便不受控制的开始抖动，
　　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如晒扁的干黄瓜条，奄奄一息的躺在格子里。
　　刚才领表时负责人说是要存档的个人背调信息表，要慎重对待，看清楚再下笔。
　　她写的太过难看，不忍直视，怕是不过关还要新写，只能左手握着右手腕，两只手辅助着一起写，很吃力，写出的字依旧不能看，填完一行，额头渗出细汗。
　　交完表就可以离开，她抬脸间，旁边已经没人，
　　她继续低头写，
　　岳闻州在前排收完大家的表，他轻步走过来时，立在旁侧观望，
　　眼神飘到照棠身上，视线划过她名字时，认出照棠来。
　　只是这个字……
　　往下看去，从她袖口的纱布，看出她手腕受伤，他皱眉，问道：“照棠同学。”
　　“我来写。”
　　照棠记得这个声音，上次同他通话的岳闻州，
　　过于意外的招呼让她手掌松动，愣怔着却没抬脸看他，
　　他见照棠不动，以为没有理解自己意思，靠近过去，
　　“你太慢了，我帮你写吧。”
　　照棠见他靠近，手中笔慌乱脱掌，顺着桌子滚到他脚边。
　　岳闻州弯腰捡过，没有递还给她，看向她，示意照棠手上的伤，再次开口道：
　　“我帮你？就等你了。”
　　是询问，但没有给她机会拒绝的意思。
　　照棠收起方慌神，余光看向他手里厚厚一沓表，一晃而过掠过他侧脸，想必是嫌耽误他时间，微微不悦，把表往他旁边推了推。
　　岳闻州很高，坐在照棠旁侧书写时需要微微俯身。
　　黑色风衣搭配深棕色麻质长裤，周身凌冽让人不想靠近。
　　照棠同他中间隔着些距离低语回答。
　　他皮肤很白，手指修长，捏着笔的手骨节分明，一笔一笔写下照棠阐述的个人信息，个人经历，家庭住址，写完把信息表翻过来继续写，照棠依旧在旁侧轻声报信息。
　　最后一栏是家庭简介，照棠只说了自己信息，
　　岳闻州等不来她再开口，问道：
　　“家人信息也需要填，任何法律关系上的监护都算。”
　　“叔叔伯伯……之类的。”
　　照棠松开紧咬的嘴唇，答道：“没有。”
　　“家中长辈也可以，”
　　对于他眼中升起一丝探究，照棠看着他，思考着回话，
　　岳闻州深吸口气，他若不是帮朋友，他才不喜欢做这些事，咬牙耐心问道：“或者填一个可以联系到的紧急联系人信息。”
　　快速说完选项，等着答案看向她。
　　想必是她的沉默又增添了他几分急切。
　　被他看得不自在，面上保持冷静，轻声道：“也没有。”
　　“一直，都是我自己。”
　　对面的人闻声似乎想起什么，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
　　转头在紧急联系人处把照棠的手机号，随手填上了自己的。
　　“不介意吧？”
　　照棠点点头。
　　“好了。”
　　“你看一眼有没有需要修改的，一旦存档，有问题无法修改。”
　　“嗯。”照棠用另一只手拿过来，细致的检查。
　　“没有了。”
　　“好。”
　　岳闻州拿过表放到一沓上面，快步起身离开。
　　“谢谢。”
　　“岳闻州。”
　　岳闻州意外顿步，没想到她竟记得自己名字，转脸道：“不客气。”
　　照棠看着他背影离开，桌下的手偷偷揉捏着衣角，掩掉眼中烦乱思绪。
　　交完表后自行离开即可，
　　照棠收拾好东西提着包从后门离开。
　　等岳闻州发现手里还捏着笔是照棠的时候，已见不到任何踪影。
　　照棠下午已经请了假，领班说明天补个晚班就行，她没再往餐厅赶，折身去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