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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药 喂错地方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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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倾回到山顶时,苗湄正缩在竹椅上。
那张竹椅对苗湄来说似乎太大,他整个人陷进去,毯子从下巴裹到脚踝,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半阖着的暗紫色眼睛。呼吸很轻,毯子几乎看不出起伏。
竹椅前头,花哩们正忙碌地搬运着郁倾从地下河带回的荧光草。
草叶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在阳光下显得黯淡,但花哩们看起来很喜欢,数十只小虫子合力扛着一株,整齐划一地丢进开封的瓦罐里,又折返去搬下一株。
见到郁倾,苗湄眼皮都没翻一下。
倒是空青从竹椅扶手上昂起脑袋,翠绿的蛇身绷成一道弧,金色竖瞳幽幽地注视着来人。它嘶了几声,尾尖轻轻拍打椅背。
郁倾手里攥着从山腰采来的麻黄等草药。
苗湄没什么精神,听到郁倾要借厨房也无所谓地应了声,连个戏谑的轻笑都懒得装。
山风太凉。
从崖边灌过来的风裹着雾气,把银铃吹得叮当响。苗湄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往毯子里缩着,只露出鼻尖以上的部分。
看起来很蔫。
郁倾:o_o
半个时辰后,当苗湄裹着毯子半昏半睡地抵抗着阵阵袭来的寒意和头晕时,一股草药味钻入了他的鼻腔。
苗湄皱着眉睁开眼,看见郁倾端着一个粗陶碗站在他面前。碗里是冒着热气的药汁,生姜的辛辣混着苦涩格外呛鼻。
郁倾的衣服还是湿的。
苗装颜色深了一层,贴在身上勾勒出肩线和脊背的轮廓。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洼。
鼻尖上蹭了一道灰,大概是烧火时沾的。
但郁倾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些,眼神诚挚地看着苗湄道:“你受了凉,需要驱寒。我在附近采集了麻黄、桂枝、防风、生姜,配伍煎煮,此方对风寒表征初期有效度很高。”
苗湄:?
他盯着那碗药,又盯着郁倾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显得很认真的脸,一时间有些荒谬的感觉。
这东西没有痛觉,也没有冷热感知吗?刚从被活埋的境地脱身,还有心情跑去采药……就为了熬这碗苦得要命的汤水毒死他?
“你需要喝药。”郁倾说。
“拿走,我用不着。”苗湄不耐烦地阖上眼道,“我们的账清了,空青会带你出去。”
“你的体温高于正常基准线,呼吸频率加快,伴有间歇性喷嚏和轻微寒颤。综合分析,大概率是风寒入体。”郁倾一板一眼地陈述,端着药碗的手稳稳的,“你需要治疗。”
郁倾思考了下,放缓声音哄道:“你救了我,我想帮助你。”
苗湄睁开一只眼,秾丽的眉眼间全是嫌弃:“我救你是因为湄不听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因果关系上你确实救了我,如果没有你拉那一下,我会被落石掩埋。无论动机如何,结果是积极的。”郁倾似乎有些不解苗湄的抵触,“根据互惠原则,回报是合理的。”
“互惠?回报?”苗湄嗤了一声,声音沙哑,“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账本?”
*
一下水,郁倾立刻就明白了水里有什么。
那些鱼不长眼睛,身体扁平,嘴巴张开时能看到三排向内倒生的尖牙。刚踏入水中,鱼群就朝他涌了过来。
在靠近后,那群食人鱼又停下了游动,似乎没弄明白郁倾是个什么玩意。
鱼和数据库中记录相似度78%,但多了毒抗?
郁倾:(?.?)
水里被人下过毒。
成分未知,腐蚀性弱于空青毒液但对人体有害。
这些毒素没有灼烧郁倾的外壳,他没有过多纠结,继续前进去寻找苗湄需要的草。
摘草很容易,返程也没障碍。
一切都太顺利后,生活开始下绊子了。
巨大的蛇影从暗河深处游出来,碎石从头顶坠落砸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溶洞在塌陷。
光亮近在眼前,可郁倾计算了落石轨迹和逃逸路线,结论是来不及——他给喻云鹤发了一条消息:「主人,我可能无法继续执行任务。」
消息刚发出去,一只手就拽住了他的后领。
他被从水里提起来,几乎是飞出去的。落石在身后砸下,水花溅了一身。
郁倾抬头,看见了苗湄的眼睛里混杂着怒意和奇怪的愉悦感,嘴角也轻扯着,下颌线条绷得像刀。
在他们跌出洞口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传感器过载了一瞬。
郁倾摔在地上,核心芯片似乎震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故障或者过热,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异常状态,但郁倾能感觉到系统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可他的记录里并没有异常数据生成。
郁倾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光,白云过来的速度很慢。
苗湄站在他旁边浑身湿透,银饰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目光阴沉沉地盯着塌方的洞口。湄已经缩回了黑暗里,但洞口堆满了碎石,把地下河彻底封死了。
“……呵。”
“去追。”
空青翠绿的蛇身在苗湄的衣袖上蹭了蹭,才滑到地面朝暗河方向游去。几十只花哩从苗湄衣袖里爬出来,跟着空青很快就消失在碎石堆的缝隙里。
蛇和虫走后,苗湄转身看向依然躺在地上的郁倾,睫毛闪了下,眼神像在看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
“发什么呆,带上草和我回去。”
回去的路很沉默,苗湄快步走在前面,浑身都散发着低沉的气压。郁倾自觉地降低了存在感,顺便回复快要哭丧的喻云鹤,解释了一下刚刚的经历。
喻云鹤:「啊啊啊啊啊他救你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乎你啊!!」
郁倾:「根据分析和对象解释,他救我的主要原因是对蛇蛊“湄”的行为不满,属于迁怒行为。」
喻云鹤:「…………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
郁倾:「我的情绪分析成绩通过了出厂标准^^」
喻云鹤:「行吧行吧,那你现在安全了吗?身体损伤程度怎么样了?」
郁倾:「腿部的金色甲虫支架运转正常,左臂毒素纹路没有扩散,整体机能良好。」
「那就好,我估计会晚点来。那个该死的苏星辞又在作妖了,m*#%什么地位,还敢跟我偶像闹脾气!!」
消息发到一半,喻云鹤那头忽然沉默了很久,半响发来建议道:「郁倾,你要不给蛊哥先熬点药刷刷好感?」
「好。」
第二绑定对象目前的状况,确实需要一碗驱寒的药。
但现在药煮好了,苗湄不要。
苗湄眼睛被热蒸出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神却依然锋利,底下暗流涌动。
然后他又打了个喷嚏。
鼻子红了,阴冷的面容多了几分狼狈。
“……你熬药之前,”苗湄带着一种被折磨得没脾气的颓丧,“就没想过我可能不需要吗?”
郁倾疑惑道:“你的状态数据显示需要,我的判断没有错误。”
他苦恼地盯着手上的碗,进行了一番快速的逻辑推演,随后做了一件让苗湄完全没想到的事——
郁倾拿起搁在碗边的木勺,舀起一勺棕黑色的药汁轻轻吹了下,递到了苗湄嘴边。
“温度适宜,可以入口。”眼神坦荡,动作自然。
苗湄:“……”
他盯着那勺散发着浓郁苦味,颜色可疑的药,又缓缓移开视线对上郁倾那双映着自己此刻略显错愕和烦躁的眼。
荒谬感如同冰凉的溪水,瞬间冲刷过苗湄被高热蒸得有些迷糊的头脑。
荒谬。
太荒谬了。
他现在头晕,喉咙痛,浑身发冷,鼻子还塞着,每呼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片。而面前这个没有痛觉的家伙,还在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等一个回答。
一时间,苗湄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位固执的机器。
苗湄几乎没病过,他娘也从不会做照顾人的事,她只告诉他蛊婆的孩子不用管这些伤寒杂病的小事,蛊神会护佑她的血脉。
苗湄不信这套说辞,更不信有什么蛊神。
毕竟蛊神可没佑他娘长命百岁。
若世间真当有神,那合该是他。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距离足够近,也或许是因为郁倾此刻“试图进行照料行为”的意图过于明确,那该死的微弱链接竟然给苗湄传来了郁倾的情绪波动。
模糊的思绪被传达至苗湄的脑中:
「对象拒绝服药,可能因药味苦涩或精神不济。解决方案:主动喂服,减少对象抗拒动作所需的能量消耗。可先确认药汁温度适宜,再使用工具进行喂食。若持续拒绝,考虑是否需要物理辅助(风险评估:高,暂不采用)。目标:确保药汁被摄入。
逻辑链完整,执行。」
???
没等苗湄消化完这离谱的心灵感应,新一轮的思绪又砸过来,透过链接甚至能感觉到郁倾的思维在评估“等待时长”与“再次劝说词句”之间快速切换,没有丝毫的不耐或气馁,只有一种纯然的专注。
山风卷着凉意再次袭来,苗湄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最终他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轻微又带着十足恼恨地张开了嘴。
苦。
难以形容的尖锐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苗湄漂亮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下意识就想吐出来。
苗湄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口可怕的药咽了下去。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很快辛辣的感觉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些许萦绕不去的寒意。
郁倾见状,毫不迟疑地舀起了第二勺。
苗湄:“……”
郁倾:(*o▽o*)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鼓励,你做得很好。”
苗湄看着那再次递到嘴边的勺子,第一次对自己一时兴起同意建立这见鬼的链接产生了真切的悔意。
每一口都苦得他想把空青扔进碗里。
直接骂?总感觉这人,是恶语相向都会来一句“你的恶意我心领了”的哈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