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在河底的石头》椰梨堍

13、河底缺氧

　　老巷的春风吹了一轮又一轮，梧桐叶从嫩绿长成浓绿，街边的野花谢了又开，可巷子里再也没有了那个牵着手漫步的少年少女，没有了小院里的欢声笑语，只剩空荡荡的街巷，藏着散不去的落寞与心碎。

　　颜霜被强行送到的疗养院，坐落在远离城市的偏僻山间，四面高墙，铁门紧锁，看似是修身养性的地方，实则是困住她所有自由与欢喜的牢笼。

　　她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起，就陷入了无边的折磨之中，身体与精神，都如同沉入冰冷刺骨的河底，喘不上气，挣不脱，逃不开，只剩无尽的窒息与绝望。

　　这里没有老巷的烟火，没有暖阳，没有她熟悉的一切，更没有那个会把她捧在心尖上的叶贞木。母亲和疗养院交代，不许她外出，不许她联系外界，没收了她的手机，没收了她的画具，甚至连她贴身戴着的那枚青玉平安锁，都被强行夺走，只留下脖颈间一道浅浅的银链印痕，提醒着她曾经拥有过的温柔。

　　她整日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吃不惯生冷的饭菜，睡不安稳每一个夜晚。医护人员只按着规矩给她投喂药物、强制作息，根本不在意她的情绪，不在意她的思念与痛苦。她哭闹、反抗、一遍遍说自己没有病，换来的却是更严苛的看管，是冰冷的约束，是旁人异样的、看疯子一般的目光。

　　夜里是最难熬的时光，黑暗裹挟着思念，将她彻底吞噬。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角，一遍遍想起叶贞木，想起初雪时他温暖的怀抱，想起他亲手织的手链，想起十八岁生日那枚温润的平安锁，想起他那句温柔到骨子里的“我们阿霜，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想起两人在老巷里相伴的每一个朝夕，想起那些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眼泪打湿枕巾，心口疼得像是被狠狠攥住，喘不上气。她想念老巷的青石板路，想念小院的暖阳，想念他掌心的温度，想念他眼底独有的温柔。每一分每一秒，思念都化作利刃，一遍遍切割着她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她试过绝食，试过逃跑，可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换来更残酷的看管。她像一条被丢进河底的鱼，拼命挣扎，却只能任由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缺氧、窒息，渐渐耗尽所有力气。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不知道叶贞木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想念自己，是不是也在拼命寻找她。她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他的名字，把所有的思念与委屈，都藏在心底，靠着回忆里仅存的温柔，勉强撑着活下去。

　　而此时的老巷，叶贞木也活在同样的窒息与绝望里，如同被捆在河底，眼睁睁看着河水淹没自己，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自从颜霜被带走，他就被舅舅叶深彻底软禁在家中，失去了所有自由。他疯了一样寻找颜霜的下落，砸坏了家里的门窗，嘶吼、反抗、绝食，用尽所有办法，却始终敌不过舅舅的强硬管控。

　　叶深看着歇斯底里、满眼通红的外甥，没有丝毫心软，反而在他彻底筋疲力尽之时，抛出了最致命的威胁，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倔强与反抗。

　　那日，叶深坐在客厅，面色冷硬，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婚约文件扔在叶贞木面前，语气冰冷而决绝：“别再想着找颜霜了，我告诉你她的下落，她现在在疗养院，过得好不好，全看你的选择。”

　　叶贞木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希冀，他冲上前抓住叶深的衣袖，声音嘶哑：“她在哪里？舅舅，求你放了她，不关她的事，所有的错我来承担，求你别伤害她！”

　　“伤害她？”叶深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眼神阴鸷， “只要你乖乖听话，按照我的安排，和我选定的人家结婚，联姻稳固家业，她就能平安活着。若是你敢反抗，敢再去找她，那我不敢保证，疗养院会不会出什么‘意外’，颜霜那丫头，能不能平安活到下次见面。”

　　叶贞木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眼底的希冀瞬间破碎，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绝望。

　　他看着舅舅冰冷的眼神，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叶深向来心狠手辣，为了家族利益，从来不择手段，颜霜就是他拿捏自己的软肋，是他用来逼迫自己妥协的人质。

　　更让他绝望的是，叶深紧接着抛出了自己的过往——那些他不愿提及、被舅舅牢牢掌控的秘密，那些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再无反抗之力的把柄。

　　“要么，结婚，从此忘了颜霜，安安分分过日子，我保她一生平安；要么，你反抗到底，我现在就让人让颜霜在疗养院永远消失，你自己也别想好过。”叶深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没了叶贞木，“叶贞木，你没得选。”

　　一边是自己倾尽性命去爱的女孩，是她的平安性命；一边是自己的真心，是两人刻骨铭心的爱意。

　　他被死死困在命运的河底，缺氧，窒息，进退两难。

　　他多想不顾一切，反抗到底，带着颜霜远走高飞，可他不敢，他赌不起。他不能拿颜霜的生命去冒险，不能让他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想要护着平安的女孩，因为自己的反抗，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那句“我们阿霜，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誓言，还在耳边回响，他曾许诺要护她一生安稳，如今，却只能用放弃她的方式，来换她的平安。

　　叶贞木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他垂着头，发丝遮住眼底的泪光，肩膀剧烈颤抖，良久，才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之人的呢喃。

　　“……我答应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碾碎了他所有的爱意与希望。

　　他拿起桌上的笔，指尖颤抖，每一笔，都像是在剜自己的心，在婚约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彻底向命运低头。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满是绝望与不甘。

　　他想起颜霜温柔的眉眼，想起她写给自己的那封情书，想起两人在老巷里相伴的时光，想起她颈间温润的平安锁，想起他们说好的未来，心口疼得快要炸裂，那种沉入河底、无法呼吸的缺氧感，将他彻底吞噬。

　　他输给了命运，输给了现实，输给了这份足以拿捏他性命的威胁。

　　后来，面对旁人的询问，面对舅舅的逼迫，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片死寂，一字一句，平静而绝望地承认：

　　“我们都要向命运低头。”

　　他放弃了反抗，放弃了追寻，放弃了自己的爱意，用自己的一生，去换颜霜的平安。

　　只是他不知道，远在山间疗养院的颜霜，正日夜承受着折磨，靠着回忆里的他苦苦支撑，在河底般的绝望里，拼命思念着他，等着他来救自己。

　　两人如同身处同一片冰冷的河底，隔着千山万水，同样的窒息，同样的绝望，同样被命运扼住喉咙，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一个在牢笼里日夜思念，受尽折磨；一个在妥协中绝望认命，放弃所有。

　　曾经双向奔赴的温柔，曾经满心期许的未来，在命运的洪流里，碎得彻彻底底。

　　那句平安的期许，那句相伴的誓言，终究抵不过现实的残酷，只剩下河底般无尽的缺氧与绝望，缠绕着两人，岁岁年年，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