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在河底的石头》椰梨堍

12、情书惊雷

　　老巷的春日愈发生机盎然，梧桐新叶舒展成嫩绿的伞盖，街边野花簇簇绽放，风里始终裹着甜软的暖意，一如颜霜这段日子的心境，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安稳。

　　颈间的青玉平安锁终日贴身戴着，温润的玉质贴着肌肤，每一次触碰，都能想起叶贞木那句温柔郑重的“我们阿霜，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她依旧习惯把所有心事写进画本，把对叶贞木的欢喜、对未来的期许，都化作一笔一画，藏在每一页纸间。

　　那日趁着闲暇，颜霜坐在暖窗前，握着笔，一笔一划写下一封情书。

　　没有华丽辞藻，全是少女最真挚的心事：写初雪时他温柔的怀抱，写清晨温热的早餐，写亲手编织的手链，写十八岁生日那枚平安锁，写想和他一起守着老巷、考上同一所大学、岁岁年年相伴的心愿。字里行间，全是青涩又滚烫的爱意，落笔的最后，她郑重写下：叶贞木，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愿岁岁常相伴，平安共白头。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这封情书亲手交给叶贞木，当作两人心意的又一份纪念。写完后，她小心翼翼地将情书折好，夹在自己最珍爱的那本画本里，放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想着等下次见面时，再亲手递到他手上。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份藏在心底的私密爱意，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撞破，被击碎，成为引爆所有风暴的惊雷。

　　颜霜自小跟着外婆长大，外婆离世后，她便独自守着老巷的小院生活，远在外地的母亲极少过问她的生活，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次，母女二人感情素来淡薄。她早已习惯了独自生活，也从未指望过母亲的陪伴，可这一日，许久未曾露面的母亲，突然推开了小院的门。

　　突如其来的到访，让颜霜有些无措，却还是礼貌地招呼母亲坐下，端来茶水。她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却依旧没多想，只当是母亲难得回来探望自己。

　　母亲坐在屋内，目光四处打量，看着满屋子的画作，看着桌上摆放着的、属于少年的细碎物件，眉头渐渐蹙起，神色愈发冷淡。她本就对这个疏于管教的女儿不甚上心，如今看到女儿独居的小院里，有着不属于少女的异性痕迹，心底已然生出不悦。

　　颜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起身想去厨房倒水，试图缓解这份尴尬，却不曾想，她刚离开书桌，母亲的目光便落在了书桌半开的抽屉上，那本夹着情书的画本，恰好露在外面。

　　没有丝毫犹豫，母亲伸手抽出了那本画本，随手翻了起来。

　　前面全是颜霜画的风景、老巷烟火，直到翻到中间，那封折得整齐的情书，从画本里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母亲弯腰捡起，展开的瞬间，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一行行青涩的情话，一个个念着叶贞木名字的字眼，少女满心满眼的爱恋，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看着女儿笔下对另一个少年的满心依恋，看着她笔下规划的、与那个少年相伴的未来，长久以来对女儿的漠视，瞬间转化为滔天怒火。

　　“颜霜！”

　　母亲猛地将情书拍在桌上，厉声呵斥，声音尖锐，打破了小院所有的宁静，也让刚从厨房走出来的颜霜，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僵在原地。

　　她看着桌上被展开的情书，看着母亲暴怒的神情，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恐惧。那是她最私密的心事，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的爱意，从未想过，会被母亲以这样粗暴的方式，当众拆穿，甚至沦为被斥责的把柄。

　　“你好大的胆子！才刚满十八岁，就学着谈情说爱！我把你留在老巷，是让你好好生活、专心学业，不是让你跟巷子里的野小子厮混，败坏门风！”

　　母亲的呵斥声一句比一句严厉，眼神冰冷地盯着颜霜，满是失望与愤怒，丝毫不顾及颜霜惨白的脸色，和眼底的慌乱无助。

　　“我没有……”颜霜声音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想要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指尖泛白，颈间的平安锁贴着心口，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的恐慌与绝望。

　　“没有？这情书是假的？这上面写的名字是假的？”母亲拿起情书，狠狠甩在颜霜脸上，纸张划过脸颊，留下浅浅的红痕，“我告诉你，我坚决不同意你和这个男孩在一起！我们颜家，绝不会容许你年纪轻轻荒废人生，跟这样的人纠缠不清！”

　　颜霜捂着发烫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哭着摇头，一遍遍解释：“妈，他不是你说的那样，他对我很好……”

　　“住口！”母亲厉声打断她，态度决绝，“我说不同意就不同意！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根本不听颜霜的任何解释，满心只有被忤逆的愤怒，和对这段少年恋情的极度鄙夷。当天，她便联系了一个人——叶贞木的舅舅，叶深。

　　叶深是叶贞木在老巷唯一的长辈，平日里对叶贞木管教严苛，向来看重门第与规矩，得知外甥与颜霜私下相恋，本就极为不满，如今与颜霜母亲一拍即合。

　　两人都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全然不顾两个少年少女之间真挚的爱意，不顾他们对未来的期许，只一心想要斩断这段在他们眼中“离经叛道”的感情，彻底隔绝两人的往来。

　　颜霜被母亲锁在小院里，不许出门，不许联系外界，她整日坐在窗前，摸着颈间的平安锁，一遍遍盼着叶贞木能出现，盼着能跟他说一句话，可小院的门被牢牢锁住，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进出。

　　她不知道，此时的叶贞木，也被舅舅叶深严加看管，禁止他出门，禁止他寻找颜霜。叶贞木得知颜霜母亲突然归来，得知两人的恋情被发现，心急如焚，一次次想要冲出家门，却都被舅舅派人拦下，被严厉呵斥、看管，根本无法靠近颜霜的小院半步。

　　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祈祷，祈祷颜霜不要害怕，祈祷事情能有转机，可他不知道，一场更残酷的分离，已经悄然降临。

　　不过两日，母亲便带着几个人，强行闯入小院。

　　颜霜看着眼前的阵仗，心底的恐慌达到了顶点，她紧紧攥着胸口的平安锁，一步步后退，声音颤抖地问：“妈，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母亲冷笑一声，眼神冰冷，“我带你去疗养院，好好修身养性，彻底断了不该有的心思。我已经和叶贞木的舅舅商量好了，从今往后，你和他，彻底隔绝，永生不再相见！”

　　“不！我不去！”

　　颜霜瞬间崩溃，哭喊着想要反抗，想要逃离，她不要离开老巷，不要离开叶贞木，不要失去这份她视若生命的爱意与陪伴。她拼命挣扎，眼泪汹涌而出，一遍遍哭喊着叶贞木的名字，可她一个柔弱少女，根本无力反抗。

　　母亲丝毫不顾她的哭喊与挣扎，示意那一群人上前，强行将她带走。

　　颜霜被拖拽着走出小院，路过巷口时，她拼命朝着叶贞木家的方向望去，满眼都是绝望的期盼，她多想再看一眼那个少年，多想跟他说一句再见，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她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贞木被舅舅死死困在家中，听着巷子里颜霜绝望的哭喊，心如刀绞，他拼命砸着门，嘶吼着颜霜的名字，眼底布满血丝，满是无助与绝望，却始终无法踏出家门一步，只能眼睁睁听着她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那封承载着少女全部爱意的情书，成了引爆一切的惊雷，打碎了两人所有的安稳与期许，打碎了他们对未来的所有憧憬。

　　颜霜被强行带上车，离老巷越来越远，她死死攥着颈间的青玉平安锁，泪水模糊了视线，老巷、小院、那个温柔的少年，一点点消失在眼前。

　　车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她与叶贞木，被硬生生隔绝在两个世界，从此，音讯难通，相见无期。

　　而那枚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的平安锁，依旧温润，却再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那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期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分离里，碎得彻彻底底。

　　老巷的春风依旧温柔，却再也吹不散两个少年被迫分离的绝望，再也唤不回那个满是欢喜与安稳的春日，只留下满巷的遗憾与心碎，和一场无疾而终的年少爱恋，在风雨里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