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时》溪弦

3、处分

　　迟淼脸颊一热，尴尬得脚趾快抠出操场跑道。

　　她飞快收回手，理了理校服，硬着头皮当作没看见，转身就要往教学楼方向溜。

　　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顿住。

　　宋卿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指尖松松扣着她的手腕，烟已经捻灭在旁边的墙缝里。

　　他微微低头，声音懒懒散散，带着点笑意：

　　“急着走什么。”

　　“翻完墙就想跑，不打算跟你同桌打个招呼？”

　　迟淼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他：“松手。我要去上课。”

　　“上课？”宋卿爅嗤笑一声，偏头朝校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

　　“现在进去，正好撞班主任怀里，记过套餐了解一下？”

　　高清衍跟着起哄：“同学，听卿爅的，现在进去铁定完蛋！”

　　沈驰也道：“就是，等升旗仪式结束再混进去，稳得很。”

　　迟淼咬了咬下唇。

　　她当然知道现在进去后果惨烈，可让她跟这群一看就不太安分的人待在一起，她实在不自在。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

　　周末宅了两天，本想把这人忘干净，结果周一刚开场，就以这种离谱方式撞个正着。

　　迟淼抬眼瞪他：“跟你没关系。”

　　宋卿爅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笑意更深，往墙边一靠，双手插兜，让出一条路：

　　“行，不管你。”

　　“不过提醒你一句，教导主任刚从这边过去，祝你好运。”

　　迟淼脚步一顿。

　　真的假的？

　　她犹豫地看向不远处的教学楼拐角，心里打起鼓。

　　一边是记过，一边是跟问题同桌蹲墙角。

　　空气安静了几秒。

　　宋卿爅看着她纠结的样子，慢悠悠补了句：“再站下去，哪儿都别想去了。”

　　最终迟淼还是没敢硬闯，跟着人流混进操场了。

　　全校学生在操场站好队列，国歌结束，校长拿着处分单站上主席台，开始念一堆鸡毛蒜皮的违纪通报。

　　什么课间追逐打闹的、宿舍偷人家沐浴露，洗发水之类的、迟到早退的、自习课讲话的，挨个点名批评，听得迟淼无聊到扣手指。

　　直到念到最后几项，语气才稍稍加重。

　　“针对上周末及上周校内多次出现的抽烟、聚众逗留、违反校纪校规行为，现对以下同学予以通报处分：”

　　“高二（3）班宋卿爅。”

　　“高二（3）班沈驰。”

　　“高二（3）班高清衍。”

　　“以上三名同学，多次在校内及后墙区域抽烟、无故旷课、扰乱校纪，予以全校通报批评，记警告处分，责令书面检讨。”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迟淼站在班级队伍里，整个人微微一怔。
　　原来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是早就有案底。

　　她下意识朝少年的方向望了一眼。

　　宋卿爅依旧吊儿郎当地站着，双手插兜，脸上没半点波澜，像是被念名字的不是他。
　　旁边的沈驰和高清衍垮着脸偷偷撇嘴，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校长在台上还在严肃强调：“严禁抽烟，严禁翻墙，严禁在校园内外拉帮结派、寻衅滋事……”

　　迟淼默默收回目光，她这位同桌，处分记录比她的课本还厚。

　　宣布完处分决定，校长语重心长地又强调了几句“引以为戒”，升旗队伍便解散了。

　　人群散去，操场上乱糟糟的。

　　迟淼跟着班级队伍往教学楼走，刚拐过操场角，手腕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

　　她一顿，回头看见是宋卿爅。

　　“走那么快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迟淼用力挣了挣，没挣开，皱着眉低声呵斥：“宋卿爅，放手。上课要迟到了。”

　　“急什么。”他偏头看了眼她还沾着点灰的裤脚，嗤笑一声，才松开手，“刚才校长念处分，没听见？”

　　迟淼脚步一顿。

　　她当然听见了。

　　原来那两个抽烟起哄的是沈驰和高清衍。

　　她侧头打量了一眼走在旁边的三人，宋卿爅走得漫不经心，后面跟着一脸生无可恋的沈驰和高清衍。

　　沈驰被点名后，一路上都在小声抱怨：“完了完了，这个月评优又没了，回家要被我妈鸡毛掸子伺候了！”

　　高清衍苦着脸附和：“我也是，我爸那戒尺，今天得断两根！”

　　两人一唱一和，活脱脱两个受气包。

　　迟淼看得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没想到这俩看着挺凶的主儿，居然这么怕家里的“棍棒教育”。

　　宋卿爅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低笑了一声，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看什么？觉得他俩惨？”

　　“没。”迟淼立刻收回目光，假装看天，“我只是在想，校长的声音真大，整个操场都听见了。”

　　“那是当然。”宋卿爅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脚步不停，“反正，这顶‘坏学生’的帽子，我戴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还有点漫不经心的洒脱。

　　迟淼却莫名觉得心里堵了一下。

　　“走了，同桌。”宋卿爅忽然回头，冲她挑了挑眉，“再磨叽，教导主任该把你当聚众斗殴的同伙抓了。”

　　“谁跟你同伙！”迟淼瞪他一眼，脚下加快步伐，率先往教室跑，“我先走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卿爅嘴角的笑意更深。

　　他身后的沈驰和高清衍对视一眼，齐齐凑过来。

　　“卿爅，你这新同桌，挺有意思啊。”沈驰挤眉弄眼，“看着挺文静，结果翻墙技术一流。”

　　高清衍跟着点头：“而且，我看她刚才看咱们的眼神，好像有点怕又有点好奇。”

　　宋卿爅收回目光，双手插兜，慢悠悠跟上去，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少废话。”

　　“今天被校长点名，你们俩自己搞定。别连累我，也别去烦她。”

　　“知道了知道了。”两人连忙点头，又忍不住八卦，“卿爅，你该不会是对人家小姑娘有意思吧？”

　　宋卿爅脚步一顿，回头冷冷扫了两人一眼。

　　沈驰和高清衍立刻闭嘴，识趣地跑开了。

　　只剩下宋卿爅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迟淼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良久，他才低声自语：

　　“有意思。”

　　另一边，迟淼一路狂奔冲进教室。

　　她气喘吁吁地回到座位，刚把书包放下，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笑。

　　宋卿爅慢悠悠地坐下来，把一本翻旧了的数学课本放到桌上，上面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

　　“慢点跑，没人跟你抢第一。”

　　迟淼：“…………”

　　她瞪了他一眼，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拿出了课本。

　　只是，不知怎么的。

　　刚才操场上那一幕，还有校长台上宣布处分时的那几个名字。

　　此刻都在她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迟淼没理他，翻开课本假装认真，可视线落在书页上，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耳边是老师的讲课声，身边的宋卿爅却照旧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盖，趴在桌上补觉，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

　　第一节课下课，沈驰和高清衍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进来，径直走到宋卿爅桌边，一人一边撑着桌子。

　　“卿爅，老班叫你过去喝茶。”

　　宋卿爅睡得迷迷糊糊，掀开外套，眉眼间带着点不耐：“没空。”

　　“没空也得去啊。”沈驰苦着脸，“校长都点名了，老班说必须当面写检讨。”

　　高清衍也跟着叹气：“我俩刚挨完训，你再不配合，等会儿就要请家长了。”

　　一听见“请家长”三个字，宋卿爅的脸色明显沉了一瞬。

　　他沉默几秒，慢吞吞地站起身，随手扯了扯皱掉的校服，余光随意瞥了一眼迟淼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和他桌上乱七八糟的涂鸦形成鲜明对比。

　　“喂，迟淼。”

　　迟淼抬头，一脸警惕：“干嘛？”

　　宋卿爅嘴角勾了下，语气随意：“等我回来，作业借我抄抄。”

　　迟淼当即拒绝：“不借。”

　　“不借？”他挑了下眉，故意压低声音，“那我就跟老师说，今早翻墙，是你先带头的。”

　　迟淼：“…………”

　　她气得脸颊微鼓，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这人简直不讲道理。

　　宋卿爅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心情明显变好，轻笑一声，转身走出教室。

　　他一走，沈驰和高清衍立刻凑到迟淼桌边，一脸好奇。

　　“迟淼，你真敢不借他作业啊？”

　　“卿爅很少跟女生说话的，你是第一个。”

　　迟淼把课本往怀里拢了拢，语气疏离道：

　　“我跟他只是同桌，不熟。”

　　高清衍嘿嘿一笑：“不熟才怪，今早翻墙都一起了。”

　　沈驰也跟着搭腔：“不过你放心，卿爅人不坏，就是不爱守规矩。处分都是因为抽烟旷课，从来没欺负过人。”

　　迟淼愣了一下。

　　从来没欺负过人？

　　和她想象中横行霸道的校霸形象，好像有点不一样。

　　她没接话，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

　　沈驰和高清衍对视一眼，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临走前，高清衍还不忘小声补了一句：

　　“对了迟淼，以后有人找你麻烦，报卿爅名字就行，好使。”

　　话音落下，两人勾肩搭背地离开。

　　教室里渐渐恢复喧闹。

　　迟淼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划着，表面安安静静，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吐槽：

　　“报他名字？我怕报完直接被当成不良少女团伙共犯一起处分啊喂！”

　　“这人处分都贴满公告栏了，保护我？别把我一起带走就谢天谢地了！”

　　“今早翻墙已经够刺激了，再跟你们扯上关系。”

　　没一会儿，宋卿爅从办公室回来，校服领口扯得更松，神情懒懒散散，看的出来一定左耳进右耳出。

　　他一屁股坐回位置，直接胳膊一伸，手指敲了敲她的作业本。

　　“作业。”

　　迟淼眼皮都没抬：“不借。自己写。”

　　宋卿爅轻笑一声，身子微微侧过来，气息压得很低：“确定不借？”

　　迟淼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道：“不要。”

　　宋卿爅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干脆伸手就要去抽她的本子。

　　迟淼立刻按住，抬头瞪他：“你干什么！”

　　内心已经开始咆哮：

　　“喂喂喂光天化日强取豪夺是吧！”

　　“校霸都这么不讲武德的吗？作业也要抢，饭要不要也抢啊！”

　　宋卿爅指尖顿在她的作业本上，没再动，只是垂着眼看她：“借我抄一次，以后有人堵你，我帮你解决。”

　　迟淼心里咯噔一下。

　　“堵我？谁会堵我啊？！”

　　“你别咒我啊大哥！”

　　她抿了抿唇，依旧绷着脸：“我不需要。”

　　宋卿爅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开口：

　　“行。那你今早翻墙的事——”

　　迟淼猛地抬眼，在心里暗骂道：“算你狠！宋卿爅你是真的狗！”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把作业本往他那边一推，语速飞快又小声：“只此一次……”

　　宋卿爅挑眉，拿起本子翻开，字迹工整清秀，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早这样不就完了。”宋卿爅低头抄着作业，忽然淡淡开口：“刚才高清衍跟沈驰跟你说什么了？”

　　迟淼一怔，随口道：“没什么，就让我别惹你。”

　　内心：“何止是别惹你，简直是把你供成校霸传说了，服了服了”

　　宋卿爅笔尖一顿，抬眼扫她一眼：“怕我？”

　　迟淼立刻摇头，乖巧道：“没有。”

　　内心却疯狂点头：”怕！超级怕！怕你连累我记过！怕你放学堵我！怕你把锁厕所里在我头顶浇水！”

　　宋卿爅看着她这副心口不一的样子，忽然低笑出声。

　　“迟淼。”

　　“你是不是心里正骂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