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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吻 一触即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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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粒油润透亮、粒粒分明,混着羊肉的鲜美和胡萝卜的甜软,越嚼越香。
赵栖云向来厌弃荤腥油腻,可古丽仙妈妈做的抓饭实在是一绝。
一想到往后远赴他乡,或许再也吃不到这样地道的抓饭,再也不能和古丽仙并肩坐在一起,赵栖云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慌忙把头埋进大盘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子里。
一滴,两滴,晶莹的泪珠砸进油亮的米饭里,瞬间就无影无踪。
她把脑袋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努力压得极轻,生怕被古丽仙看见。
“小云,慢些吃,”古丽仙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刚触到一片温热潮湿,便猛地顿住,恍神地望着指腹的水渍。
“你……”
不等赵栖云抬头,古丽仙一把拉起她,当看清她满脸泪痕,她心底的不舍也瞬间决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了下来。
“你好讨厌,”她抽抽搭搭地埋怨,声音哽咽着,却还是紧紧用胳膊圈住赵栖云的腰,“你一哭,我也忍不住……明明今天开开心心的……”
她又用力紧了紧胳膊,像是要把赵栖云嵌进自己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恼的委屈:“这么香的饭,都被你的眼泪毁了,咸死了……都怪你,我当初为什么要认识你?你干嘛要来找我!我从来都不喜欢又黄又瘦的汉族小姑娘,从来都不……”
赵栖云也用尽全身力气回抱她,眼泪蹭在古丽仙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古丽仙,我喜欢你就够了,你不用喜欢我,哪怕像以前那样讨厌我,也好……”
“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瞧瞧你俩,哭得多丑。”古丽仙的哥哥笑着插嘴,大步走过来,伸出大手,狠狠揉了揉两人的脑袋,把她们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古丽仙一听“丑”字,立刻梗着脖子想反驳,努力抿住嘴控制表情,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反倒愈发滑稽。
赵栖云看着她这副样子,鼻尖一酸,终究还是破涕为笑,指尖轻轻擦去古丽仙脸上的泪。
“古丽仙,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姑娘。”赵栖云格外认真地说。
古丽仙吸了吸鼻子,也伸手擦了擦她的泪痕,小声回:“你也是。”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突然响起,两人皆是一怔,转头望去,只见古丽仙的哥哥正举着一个巴掌大的数码相机,嘴角挂着促狭的笑,镜头还对着她们。“高低得把你们俩的丑模样拍下来,以后想对方了,就拿出来看看。”
古丽仙气得脸一红,眼泪瞬间收了大半,拉着赵栖云,慌忙互相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理了理凌乱的碎发,又抬手拍了拍皱了的衣角,生怕被拍得不好看。
“哥哥,你重新给我俩拍,那个赶紧删了!”
赵栖云看着那台小巧的数码相机,不禁有些感慨。她想起以前,喀赞其还没改造,古丽仙家连像样的家具都不多,如今借着伊宁市的旅游发展,日子越来越好,竟也能买得起数码相机了。勤劳努力的人们,日子总会越过越亮堂,越来越有奔头,哪怕往后各自奔赴远方,没有彼此陪伴,大家也能好好走下去。
“来,大家聚拢些,”古丽仙的妈妈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瓜果走过来,笑着招呼,“我们一起拍张照,和这盘抓饭合个影,以后小山和小云远走他乡,就凭着照片,记着维吾尔的味道。”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赵栖云刚站定,就感觉到左边贴来一团温热。
她甚至不用扭头,不用看,她的心跳就先一步比她认了出来。
扑通、扑通,越跳越快,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右边挪了挪,更紧紧贴着古丽仙。可那团温热,却也跟着往右边挪了一步,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让她的呼吸猛地一滞,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心跳声越来越响,扑通、扑通,盖过了身边的笑语,清晰到震耳欲聋。
古丽仙的妈妈举着相机,笑着倒计时:“三、二、一......”
她的心跳像是已经跳了十几下。
就在倒计时落下的最后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胳膊,轻轻却坚定地将她揽进了怀里,将她所有的慌乱与不安,都稳稳接住。
笑容僵住的那一秒,红晕也从雪白的脖子爬到了耳畔。
她终是忍不住,微微侧头朝左边抬眼望去。
虞怀山正坚定地目视着前方的相机,唇边凝着一抹淡淡的笑,平日里深邃冷冽的眼眸里,竟似跳动着细碎的幸福,柔和得不像他。
这好像是他俩第一次一起合照。以前妈妈带他俩出去玩,他最是讨厌拍照,要么扭头躲开,要么皱着眉摆一张冷脸,任谁劝都不肯配合。妈妈总是打趣他说这么好看的脸不拍照太可惜了。
“好了好了,拍得真好看!”古丽仙的妈妈笑着放下相机,话音刚落,赵栖云就感觉到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似乎用力狠狠捏了她一下,像是带着一种郑重确认,随后又飞快地松开。
她的目光下意识追着虞怀山,只见他已经转过身,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若无其事地走到维维几个男孩子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小云,快过来!”古丽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兴冲冲地往屋外跑,“我们去葡萄架下面再拍几张,把这蓝墙和葡萄叶都拍进去!”
赵栖云被她拉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茫然,风拂过葡萄架的枝叶,沙沙作响。
就好像刚才那短暂的亲近,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栖云,你又糊涂了,不能确定的喜欢就是不喜欢。
回屋后,大家把剩下的抓饭都一扫而空,又开始喝起了穆萨莱思,载歌载舞。连虞怀山也被感染着拿起了巴扬,那种类似手风琴的乐器。
修长灵活的指节跳跃在琴键上,倾泻出欢快肆意的音符。而此时她再看到那只骨清节朗的手,不免又想到刚刚他用那只手将自己拦在怀里的触感,一时又红了脸。
赵栖云也跟着音乐和古丽仙又跳了起来,在旋转中她一次一次穿过人群望向虞怀山。
而不知为何,在不看向他的时候,赵栖云也能感受到灼热的目光在随着她的舞步旋转飞舞,让她忍不住去猜、去盼。
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此刻,
如果目光可以交汇于此地,
她们的未来,是不是还有那么一丝可能性?
喜悦和苦涩同时都被压下,赵栖云就跟着古丽仙继续跳了下去,仿佛这就是永远。
喧闹一直到了月亮正当头,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昏黄静谧的灯光温柔地铺洒开来。玩闹累了的少男少女,四散着躺在榻上,有的已经沉沉睡去,偶尔传来几句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赵栖云和古丽仙喝了不少穆萨莱思,脸颊泛着醉人的红晕,两人紧紧抱成一团,蜷缩在榻的里侧,睡得香甜,手臂还下意识地圈着彼此的腰,难舍难分。
半梦半醒中,赵栖云做了一个荒唐又痛苦的梦。梦里,虞怀山睁着一双通红可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痛苦与怨怼。下一秒,就是那只漂亮修长的手竟狠狠掐住了她的脖颈,力道越来越重,他的声音沙哑又绝望,一遍又一遍地质问她为什么不能留下。
她不着寸缕,像一只孤立无援、引颈待戮的天鹅,挣扎不得,仿佛被宣判了死刑。
就在那绝望的瞬间,她猛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她喘着气,指尖抚上自己的脖颈,仿佛还残留着梦里的窒息感。
真是癔症了,竟会做这样惊悚的梦。
她轻轻松开怀里熟睡的古丽仙,小心翼翼地调整了睡姿,想往榻的外侧挪一挪,让自己能更安稳些。可刚转过身子,虞怀山的身影,便撞进了她惊慌的眼底。
他竟躺得这样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想来,方才的梦,大抵也是因为他离得太近。
赵栖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悬在距离他脸颊一厘米的地方,轻轻游走。
指尖描摹着他光洁的额头、深邃的眼眶、高挺的鼻梁,最后缓缓滑落到他温润的唇角,一点一点,把他的模样,拓印在心底最深处。
半响,她神使鬼差地撑起沉重的身体,随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在他的唇上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一滴滚烫的眼泪,滑落在两人中间。
一触即逝,像流星划过夜空。
她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想说,还是化作了沉默,只余下一声低喃。
“怀山,晚安。”
像是完成了一场郑重的道别,赵栖云平静地躺下,闭上双眼。再无梦无扰。
又过了一会,一双清醒明亮的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盛满了极致的温柔和晦暗的渴求,静静地落在身边熟睡的少女脸上,久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