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可惜》陈躺躺

2、蓝色 远远抚上虞

　　喀赞其是维吾尔族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虞怀山和赵栖云一前一后骑着单车，穿行在焕然一新的街区中。

　　天蓝色的院墙整齐排列，葡萄架的枝叶不堪重负，垂落在雕花木门上，空气中飘着浓郁的果香，正是葡萄成熟的季节。

　　“怀山，这里变化太大了，前年这条街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每次来古丽仙家都要沾一腿泥点子，现在终于有水泥路了。”

　　“还有这些统一刷的蓝墙，我可太喜欢了！难怪维吾尔族都喜欢蓝色。”

　　赵栖云欣喜地扫过街区，目光最后落到虞怀山清冷的背影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他也是蓝色，她想。

　　阴郁、广阔、遥远。

　　她伸出左手，像是去轻抚夏风，却是远远抚上虞怀山遥不可及的背影。

　　她们一起相伴了整整十年，不是家人胜过家人。

　　可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虞家过于复杂，水及其深，他们母子有性命危机，只能藏在这里，你千万不要跟他们打听任何事情。陆建林对咱家有恩，我得承他的托付，照顾好他的妹妹和外甥。”当年刚举家迁到伊市，父亲领回怀山母子，跟母亲暗中嘱托道。

　　她第一眼见到怀山就被他好看的眼睛深深吸引，过分俊秀又疏远的小男孩，和这里其他晒得黑黢黢的小皮娃一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不过一开始她以为是虞怀山和她抢父亲的，那一点好感也被她压下，故意耀武扬威欺负了他好些日子。后来从父亲只言片语得知他身世可怜后，羞愧不已，便巴心巴肝对他好。

　　不管是对他凶狠恶劣，还是对他千般万般的好，他永远都是淡淡的冷漠，安静地看她一个人在他面前独角戏，接受她的热情却无动于衷。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再后来，怀山的母亲不知道因何事离开了伊市，再也没有回来过。赵栖云第一次看到真正破碎的他，眼里一丝光也没有，如启明星坠落深渊。

　　她小心翼翼地贴近他，不会刻意去安慰，只是试图将他一点一点拼凑回去。

　　她干什么都强硬地带上他，带着她入室抢劫般的热情，一起去马场、去图书馆、去吃羊肉串。

　　直到虞怀山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再似火一样燃烧了他自己。

　　“你放心，我不会再自弃，曾经没用的虞怀山已经死了。”

　　虽然感觉虞怀山没有曾经那么遥远，但赵栖云根本不能放心，她能隐约感觉到，他有个远大的复仇计划，要毁天灭地。那种阴鸷和戾气甚至让她有点害怕。

　　跟父亲说的一样，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到底各自有路要走。

　　就像是永远也追不上的影子。

　　她付出真心，她问心无愧。赵栖云嘴角拉出一个苦涩的笑，缓缓放下了手。

　　罢了，今天便和他说吧。自己要去美国了。

　　再转一个弯，很快便到了古丽仙家。

　　“我闻到抓饭的味道了。你闻到没有？”赵栖云吸了吸鼻子。

　　虞怀山忍不住笑了，他停好单车，没有去等赵栖云就转身进到院子里去，留下一句：“只有小狗的鼻子能闻到。”

　　赵栖云诧异地听见他的打趣，一时接不上话，也停好车跟着走了进去。

　　古丽仙的母亲正端着铜壶，笑着迎上来，用不太标准的汉语道：“小云，小山，来啦，快上炕坐。”说着便要给两人递毛巾，让他们洗手。

　　屋子里已经来了零星几个人，都是伊市高中的同学，不过大多都是维吾尔族的兄弟姐妹。

　　赵栖云一直都很喜欢维维家庭用波斯地毯铺满整个家的温馨，她刚踏上去古丽仙就像小黄鹂一样跳到了她的身上，异域的花蜜香扑面而来。

　　汉人和维维其实在学校里并不会经常一起玩，大家大多还是和本民族的在一起。但是当年喀赞其整体改造的时候，父亲先做通了古丽仙家的工作，作为试点进行装修提升。

　　于是那年暑假，赵栖云便拉着虞怀山一起赖在古丽仙家帮忙。他们一起粉刷蓝墙和白色的篱笆，一起布置小葡萄院子，还在门口设计了一个青苹果形状的椅子。现在还能回想起那些时光灼灼的夏日，盛满对未来的希望。

　　“小云，小云。”古丽仙紧紧地缠着赵栖云，将她一整个捆住。

　　“你这一走，我感觉要很多很多年了。你要去北京是嘛？北京，北京，我这辈子能不能有机会去啊？”古丽仙将头埋进赵栖云的肩窝，依恋地蹭着。

　　赵栖云抬手抚过古丽仙及腰的麻花辫子，正欲安慰一二，突然感觉有道探究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怀山，他只是单膝立着坐在地上，和古丽仙的哥哥悠闲喝着奶茶，并无察觉。

　　“我的小美人儿，我也舍不得你呀。是的，我要去北京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

　　赵栖云只是觉得解释美国有些太麻烦了，毕竟对于伊市来讲，去美国还是去北京，没有什么区别。

　　在这遥远的边境，从哪里过去都长途漫漫。北京到乌市最快的火车就要30多个小时，再从乌市坐车到伊市，还要12个小时的车程。一顿折腾下来，要三天三夜，累得宛如被扒了层筋骨。

　　更何况父亲这两年也要结束援疆工作了，等回到苏市，还有什么理由再夙兴夜寐地赶回来呢？

　　一旦分别，大概可能真的一辈子。

　　想及此，赵栖云的心狠狠纠了起来，眼泪也险些掉了出来。她原先并不觉得和这片土地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是直到要分别这刻，才明白这其中的羁绊早已扎根。分开，就如同连根拔起，无所归依。

　　赵栖云也紧紧抱住了古丽仙，不自信地安慰道：“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她也只能无力重复这一句，给旁人画着没有凭据的大饼。

　　赵栖云掏出一对银质的手链，上面两串分别排布着两个人的姓名首字母，再加上红色的水晶吊坠作为点缀。

　　一串上面是“ZQY”，另一串是“GLXPTM”。

　　“这是我从乌市选的手链，自己串的，给你留作纪念。”赵栖云说着把自己名字那串戴在了古丽仙手上，然后给自己带上了古丽仙那串。

　　“谁让某人的名字那么长，足足贵了十块钱呢。你说是吧，古丽仙·帕提曼，都怨你。”赵栖云打趣道。

　　“那贵的还不是在你手上！”古丽仙不依，伸手要去纠赵栖云的脸。

　　两个手链轻轻发出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红色的水晶在腕处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角落里，虞怀山屏住的一口气忽然松了下来。

　　“别伤感了！”古丽仙的哥哥不知何时起身，抄起细长的都塔尔轻轻在栖云和古丽仙头上敲了敲。

　　“都要开心，开心！不要哭丧着脸！笑起来！舞起来！”

　　古丽仙的哥哥伸出两根指头贴上她的嘴角向上扒拉，古丽仙破涕为笑，把哥哥的手打掉。

　　随之都塔尔浑厚柔和、悠扬绵长的曲调响了起来，古丽仙哥哥欢快悦耳的歌声也随之倾泻。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红的好像燃烧的火，
　　它象征纯洁的友谊和爱情.....”

　　古丽仙拉着赵栖云起身，随着节奏一起跳了起来。赵栖云的舞蹈都是古丽仙教的，最先是从身子不动只有脖子轻摇开始学，后来已经有半个古丽仙的影子。两个小姑娘脚步轻快干净，像石榴花一样骤然盛开，热烈灵动，衬得整个屋子都明亮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望过去，也随着旋律起身去跳舞摆动。

　　房间里人影欢快地重叠跳动，古丽仙见只有虞怀山还是不为所动坐在地上。

　　她刻意地拉着赵栖云，踩着节奏跳到了虞怀山的面前，装作不小心地将栖云用力推了过去，赵栖云也顺势跟着方向倒了过去。

　　赵栖云失去平衡的那瞬间，心也跟着飞了起来。

　　些许慌张，些许期待，纵容自己摔了下去，毕竟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她也想再碰一碰他。

　　就像义无反顾地跳下万丈深渊，再期待一个被拯救的奇迹。

　　怀山，你看，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吗？

　　预想中滚烫的怀抱没有到来，赵栖云感受到两侧肩膀被一双大手紧紧的抓住，然后将她整个人完好无损地提了起来，稳稳地扶着她站直。

　　虞怀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待扶稳她后就立刻松开了手。

　　“小心一点。”

　　赵栖云莫名有点失落和懊恼，他总是这样，连刻意去贴近他都没有办法。

　　靠而不近，极有分寸。

　　赵栖云脸有些红，不敢再去看虞怀山的眼睛，气恼地转身便要继续去找古丽仙算账。

　　“栖云，去北京的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8月10日。”虞怀山不经意试探道。

　　赵栖云顿了一下，一直在筹备去美国的事情，机票就是前两周去乌市买好了，火车票正准备这两天去买的，没想到虞怀山已经买好了。

　　“我查了下，Q大比S大开学时间一样的，10号刚刚好。”虞怀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反应。

　　赵栖云其实已经放弃录取S大了，她纯粹是为了体验人生参加高考，毕竟没经历过高考不能算作中国人。当然，也是为了虞怀山，她想和他一起奋战。

　　赵栖云终是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反正是要去北京坐飞机出发的，如果和怀山一起也是再好不过了，陪他最后一程。

　　虞怀山的心又定了定，“我那天收到了一个国际快件，好像是投错了，是康奈尔大学的，等我晚些回家给你。”

　　“你不会要去康奈尔大学了吧？什么时候申请的？”

　　看来是康奈尔的录取姗姗来迟了，可惜她不会去了。雪城太冷了，她喜欢温暖的地方，就像加州那样。而之所以没有告诉虞怀山，也是父母的意思，毕竟不能让虞怀山心里不平衡，影响他高考读书。

　　最终虞怀山果然不负众望考上了最好的Q大。

　　赵栖云本来心里一紧，但又听见他这样平白又毫无波澜的语气问道，仿佛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也就放心了一点。

　　他本就没有什么心，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她的隐瞒而伤心。

　　赵栖云摇了摇头，“不用给我了，我不会去的，我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跟林徽因一样申请上，圆一个梦。”

　　她小心翼翼地又望了一眼虞怀山，只见他低着头，正笑着看着她，是她没有见过的温柔，她只想沉溺在那双星河之中。

　　“那你可比林徽因厉害了，拒绝了她去的学校。”

　　她失神地陷了进去，又用力地想要记住这个样子。

　　“怀山，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小云，快来！你最喜欢的抓饭，快来吃。”古丽仙的妈妈端着一个铁质大托盘进来。香喷喷的羊肉味顷刻间铺满整个屋子。

　　“快去吃吧。”虞怀山笑着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