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骸与野火》语笙Hxy

1、同桌

　　高二分班后，开学第一天。

　　唐一冉低头翻着新发下来的课本，右手转着笔，耳边传来旁边椅子被拉开的声响。她没抬头，直到那人坐定，才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一下。

　　是两个转校生其中一个。许是校服还没有发给他们，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是不刻意打理却刚好的长度，五官看着干净锋利，带着点不好亲近的攻击性。但是唐一冉没法忽视的，还是在那张野性不羁的脸上，切断了右侧眉峰的一道浅淡的疤痕。

　　他懒懒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对这个班级，对她，对周遭所有事，都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唐一冉没再多看，直接收回了目光，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就开口了。

　　“同桌，我们是不是应该……重新认识一下？”

　　她握着笔的笔尖，一下子顿在了纸上。
　　不是因为他叫她同桌，高二刚分班，新同桌互相打招呼再正常不过——让她心里一紧的，是“重新”这两个字。

　　重新认识？他们之前根本就没见过，何来重新一说？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还是那张完全陌生的脸，可他的嗓音，却让她心里莫名一动。那个语调，那个尾音轻轻顿一下的习惯，她绝对在哪里听过，而且不止一次，可偏偏......怎么使劲想都想不起来。

　　她对声音的记性一向好得很。

　　不是这具身体的本事，是穿越之前，她做配音演员刻进骨子里的敏感——只要听过三遍以上的声音，她就能牢牢记住，连声音主人的点滴细节都能回想起来。可这个声音，她明明有印象，却半点都抓不住到底是谁的。

　　她正愣在原地，身旁的韩再忽然低笑了一声，那语气神态，就像赢了什么一样。
　　上课铃紧跟着响了起来。

　　他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慢悠悠却格外清晰：“好久不见，同桌。”
　　唐一冉彻底懵了。

　　重新认识，好久不见。

　　这两个完全搭不上边甚至矛盾的词，怎么能同时说出口？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道莫名其妙的阅读理解题，连题干都看不懂，一头雾水。逻辑不通，前后矛盾，像是在刻意刁难她一般。

　　她在心里默默送他两个字：“装货。”
　　“大家把书翻到第四十页，开始上课。”班主任姜绥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唐一冉定了定神，翻开课本拿起笔，可余光里，那个转校生一直趴在桌上，脸始终朝着她这边，目光就直直落在她脸上，一刻都没挪开。

　　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道眼神。
　　不是旁人看她长得好看的那种欣赏，不是对她成绩好的嫉妒，也不是青春期男生那种直白的，让人膈应的刻意接近，而是——探究，是好奇，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不刺眼，却偏偏让人没法忽视。她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自己也摸不透缘由。

　　上完最后一节课，唐一冉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九月底的风已经夹着些许凉意，她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外套，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白天的事。

　　新同桌叫韩再，当时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我叫韩再，冉字头上加个一，再见的再。随便你们怎么叫，反正——帅一点就行。”

　　她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半点没表露出来。

　　冉字头上加个一，正是她的名字—— 一 冉。她拿不准他是故意这么说，还是单纯的巧合。若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但是若是故意，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暗含深意的介绍？

　　那样的语气，眼神，根本不是对新同桌的普通客套，分明就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她摇摇头，把这乱糟糟的念头甩出去——是自己想太多了。

　　回到家，还和以前一样的冷清，穿越过来这一年多，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一件事上——好好活下去，替原主活成她想要的样子。

　　是的，替原主。

　　原主留下的日记本，她翻了无数遍，好多页的字迹都被泪水浸得模糊发花，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全是原主说不出口的压抑，委屈，还有无声的呐喊，她每次看，心里都沉甸甸的。

　　晚上，洗完澡出来，唐一冉才看见了刚刚从饭店打烊回来的陆雪婷。

　　“冉冉。”陆雪婷立马叫住她，“分班了，新班级还习惯吗？”

　　“还行。”唐一冉回答得很简短，边说边往房间走，不想多聊。

　　“新同桌是谁？男的女的？”

　　“男的。”

　　陆雪婷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强势的不满：“男同桌？你赶紧去找老师说换掉，男女坐一起肯定影响学习，我不放心。”

　　唐一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控制欲极强，思想又封建古板，什么事都要插手掌控——这就是原主的母亲，也是她穿越这一年多来，一直在默默对抗的人。

　　“不用，挺好的，不影响学习。”她淡淡回了一句，不等陆雪婷再开口，就转身继续往房间走，“我累了，先回房睡觉了。”

　　关上房门，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望向窗外，天黑沉沉的，一颗星星都没有，她忽然就想起了穿越前的家人。

　　妈妈沈兰嫣总爱给她炖的热汤，爸爸唐国斌书房里永远亮着的那盏灯，还有哥哥唐一序，总是面无表情，却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一整夜不睡觉。

　　“他们还好吗？”她轻声呢喃，可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能回应她。

　　穿越过来一年多，每个深夜，她还是会忍不住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累极了的她躺上床，没多久就睡着了，可那个纠缠了她很久的噩梦，又一次如期而至。

　　还是那个熟悉的雨夜，天很黑，只有路边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冰冷的雨水里，漫着大片刺眼的血迹，她躺在地上，浑身僵硬，半点都动弹不得。有人不顾一切跪在她身边，紧紧抱着她，声音嘶哑得快要破掉，是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嘶吼。

　　“唐一冉！你不能死！老子喜欢了你整整三年啊，你死了我怎么办！”

　　“谁？”

　　唐一冉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心口狂跳不止，摸一把额头，发型全是冷汗，胸口不住地起伏。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又是这个梦。

　　穿越过来的这一年多，这个梦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可梦里的声音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听不真切
　　好耳熟，但是却又有哪里不一样。

　　她重新躺回去，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彻底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唐一冉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进教室，满眼都是疲惫。

　　韩再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看书，看见她进来，立马抬起头，目光扫过她的眼底，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唐一冉匆匆坐下收拾书包，确很清楚的感觉得到，韩再一出声，她的心总会跟着慌一下。

　　唐一冉低头把课本翻到昨天的页码，假装整理笔记，掩饰着自己克制不住的心慌。

　　但是韩再那道带着探究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她身上，和昨天一样，挥之不去。
　　那个梦，在韩再出现之后，除了让唐一冉夜夜难寐，还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心乱。一整个上午，唐一冉都心不在焉的，听课也听不进去。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
　　前桌金娜和另一个转校生秦淼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金娜戳了戳她的胳膊：“你一上午都魂不守舍的，到底怎么了？你那个帅同桌欺负你了？”

　　“没有。”唐一冉轻声回。

　　“骗谁呢，你都躲了他一上午了。”金娜一脸不信，“倒是他长得实在扎眼。”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青岚实验中学。这具身体的原主，初中就读于此。而昨天她无意间听见，韩再，也是青岚实验出来的。旧校同校，新班同桌，声音熟悉……

　　唐一冉敷衍应声，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是躲，是不敢面对。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被遗忘的记忆，可不管是原主的过往，还是她自己前世的经历，都没有这段雨夜鲜血的片段，唯独那道声音，每次想起，都让她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疼，难受得想哭。

　　沉默了好半天，她轻声问二人：“你有没有做过那种梦，反复梦到同一个清晰的声音，醒了之后还特别难受？”

　　“有啊，梦不都这样嘛，估计是你心里装着事，没放下。”金娜顿了顿，好奇追问，“冉冉啊，你到底梦见啥了？”

　　唐一冉摇了摇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些匪夷所思的事，说了也没人会信。
　　下午放学，唐一冉刚收拾好书包准备走，就听见身旁那位“装货”出了声叫住自己：“同桌，别急着走，你落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