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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林镜晚 ...

  •   林镜晚是被一种温热的触感弄醒的。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右手腕上,不重,但很暖,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陆沉舟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捧着他的右手,拇指在腕关节上慢慢画着圈。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不像那个在赛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死神,更像是一个在清晨安静守护着什么的人。

      “几点了?”林镜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七点二十。”

      “你一夜没睡?”

      “睡了。醒了。”

      林镜晚知道他没怎么睡。因为陆沉舟坐着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连衣服都没有换。他只是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在林镜晚的床上靠了一夜。床不大,两个人睡有点挤,但林镜晚记得自己整夜都睡得很沉,因为身后始终有一个温暖的胸膛贴着。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很好。不想吵醒你。”陆沉舟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而且你的手昨晚肿了。我给你按按。”

      林镜晚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关节确实比昨天肿了一点,大概是昨天情绪起伏太大,血液循环不畅。但陆沉舟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那种酸胀感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暖意。他想起昨晚自己哭了一场,哭完就睡着了,没有戴护具。陆沉舟帮他戴上了,大概是在他睡着之后。这个人总是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也出现。在他醒着的时候做一切,在他睡着的时候做剩下的一切。

      “你按了多久了?”林镜晚问。

      “没多久。”

      “你每次说没多久,都是很久。”

      陆沉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继续按着,拇指的力道时轻时重,像是在遵循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节奏。他的手指很凉,但揉过的地方会变热,像是把他的体温通过皮肤传递到了林镜晚的骨头里。

      “今天RE有训练吗?”林镜晚问。

      “下午有。”

      “那你上午不用回去?”

      “不用。”陆沉舟抬起眼睛看着他,“上午陪你。”

      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林镜晚靠在床头,陆沉舟坐在床尾,两个人的脚在被子下面碰在一起。陆沉舟的脚很凉,林镜晚的脚也不热,但碰在一起的时候好像都变暖了一些。

      “我想试试左手。”林镜晚说,“不训练,就是试试。”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试多久?”

      “十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五分钟。”

      林镜晚笑了,笑得很无奈。“五分钟就五分钟。”

      他把键盘从桌上拿过来,放在腿上。左手放上去的瞬间,手指在键帽上停了一下。这个姿势太陌生了,平时右手负责的技能键现在要由左手来按,平时左手负责的移动键位也要由左手来按。一只手要做两只手的事,像是让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他把键位重新绑定了一遍,把技能键挪到了键盘右侧,用左手小指去够。很别扭,像是在用不习惯的姿势写字,每个字母都要想一下才能写出来。

      他打开自定义房间,选了一个最简单的靶子。左手中指按W,角色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无名指按Q,技能放出去了,但准星完全偏了。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偏。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准星终于落在了靶子上,但技能已经放完了。他放下手,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弹道,没有说话。

      “五分钟到了。”陆沉舟说。

      “嗯。”

      “感觉怎么样?”

      林镜晚想了想。“像重新学走路。不是不会走,是腿断了,要用拐杖。拐杖能用,但走不快,走不稳,走不出以前的样子。”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把键盘从林镜晚腿上拿开,放回桌上,然后握住林镜晚的右手,重新开始按摩。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腕关节,不快不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按回去。

      “不用急。”陆沉舟说,“你有的是时间。”

      下午陆沉舟走了之后,林镜晚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终焉城的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今年大概是例外。他想起昨晚陆沉舟说“你比雪好看”,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说最动听的话,用最平静的语气。做最温柔的事,用最冷漠的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是队长发来的消息。

      队长:下午来训练室。不来训练,来看录像。大家一起看THUNDER的比赛录像,分析问题。队长没有说“你也要来”,但林镜晚知道队长是让他来的意思。因为他说过“等你回来,我想让你参与战术制定”。现在就是“参与”的开始,不是等他回到赛场上才参与,是从现在开始,从他还不能用手打比赛的时候开始。

      林镜晚穿好衣服,戴上护具,走出房间。走廊有点冷,他加快了脚步。训练室的门开着,灯全亮了,所有人都在。队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阿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调试设备。辅助和突击手在低声讨论什么。教练靠在角落的墙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到林镜晚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阿燃冲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你来了”。队长说“坐”,林镜晚在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坐下来。右手放在桌上,护具在灯光下显得很显眼。

      “好,我们开始。”队长在白板上画了起来,“昨天第二局,我们从开局到第十四分钟都是优势。问题出在第二十二分钟那波团战。”他在白板上画出了河道的地图,标出了每个队员的位置,“当时Burning在这里,位置很好。辅助在这里,视野也做了。但THUNDER的辅助从这里闪现过来。”

      林镜晚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圆圈和箭头,想起自己在分析里写过THUNDER辅助的视野习惯。但他没有提到这个角度,因为在他的分析里,THUNDER辅助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闪现过。他学会了新东西。他在没有上场的情况下,从一场输掉的比赛里学到了新东西。

      “他为什么能从那个角度闪过来?”队长问。

      没有人回答。林镜晚开口了。“因为我们的视野只做了河道这一侧。另一侧是盲区。”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从队长手里拿过记号笔,在另一侧画了一个圈,“THUNDER的辅助之前从不在这个位置做视野,所以我没有写进分析里。但他们今天做了。他们研究了我们的视野习惯,他们知道我们会把注意力放在河道,所以他们的辅助提前绕到了我们的盲区里。”

      队长看着他。教练看着他。队友们都看着他。

      “这是他们的新战术。”林镜晚说,“不是临场发挥,是赛前设计好的。他们在研究我们。我们也要研究他们。”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教练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欣慰的笑。“Ghost,”教练说,“你坐在场下比坐在场上看得更清楚。”

      林镜晚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在场上的时候,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操作上,集中在和对手的对位上,集中在每一波团战的胜负上。他看不到全局,看不到那些细微的战术变化。他在场下的时候,不需要操作,不需要对位,只需要看。看到的东西反而更多了。“等我回来,”他说,“我会把场上和场下看到的东西结合起来。”

      那天下午他们看了两个小时录像,分析了每一个失误、每一个被击杀、每一个团战的决策。林镜晚说得最多,比队长还多。他以前在队里话不算多,因为他不是指挥,他的任务是杀人,不是说话。但今天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切中了要害。

      阿燃在休息的时候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今天话很多。”

      “是吗?”

      “比你过去一个赛季加起来都多。”阿燃在他旁边坐下来,“但说得很好。你应该多说。”

      林镜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我以前不说,是因为我以为我的任务只有杀人。但现在我觉得,我的任务不只是杀人,是让团队赢。杀人只是让团队赢的一种方式。”

      阿燃看着他,笑了。“你现在说话像队长了。”

      林镜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着把水瓶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那层薄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发芽了,不是对胜利的渴望,不是对陆沉舟的想念,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东西——是他对自己的新的认识。他不只是一个刺客,他可以做更多的事。他可以指挥,可以分析,可以在场下看到场上看不到的东西,可以在场上做到场下想到的事情。

      晚上,陆沉舟发来视频通话。林镜晚接通的时候,看到陆沉舟坐在RE训练室里,身后是白色的战术板,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箭头。他今天下午训练了,头发有点乱,看起来还没时间去整理,但这副随意的样子反而让人觉得很好看。

      “今天下午怎么样?”陆沉舟问。

      “很好。我们分析了THUNDER的比赛录像,我发现了他们新的战术。如果下次再遇到他们,我知道怎么打了。”

      陆沉舟看着他,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你现在越来越像指挥官了。”

      “队长也这么说。”

      “不是像,是本来就是。”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很稳,“你以前只是用操作在比赛。现在你在用脑子。操作会有起伏,脑子不会。这是你职业生涯的第二阶段。”

      林镜晚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转型。不是从一个位置转到另一个位置,是从一个阶段进到下一个阶段。从天才少年到成熟选手,从操作者到思考者,从刺客到指挥官。“那你呢?”林镜晚问,“你是第几阶段?”

      陆沉舟想了想。“不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一开始就是思考者。我打游戏的时候脑子动得比手快。但你一开始是手比脑子快。现在你的脑子跟上来了。”他看着林镜晚,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温柔,“你追上来了。”

      林镜晚的心跳了一下。追上来了。他一直在追陆沉舟,追了三年,从技术追到意识,从操作追到思考。他以为自己追的是陆沉舟的枪法、走位、比赛节奏。但现在他发现,他追的是陆沉舟的整个思维方式。他想成为像陆沉舟一样的人——冷静、稳定、永远比对手多想一步。

      “我还没追上。”林镜晚说,“但我快了。”

      “嗯。快了。”

      “等我追上了,你要怎么办?”

      陆沉舟的嘴角弯了一下。“等你追上了,我就追你。追一辈子。”

      林镜晚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颗夜光星星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他盯着它,嘴角弯得很高。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只有几颗,灰绿色的,贴在那里不知多久了。但他觉得此刻它们比任何时候都亮,因为陆沉舟在屏幕那头说“追一辈子”。一辈子,不是三年,不是五年,不是到他退役为止,是一辈子。从青训营到总决赛,从总决赛到一起变老。

      他把手机重新举到眼前,屏幕上陆沉舟还在看着他。“陆沉舟,等我好了,第一件事不是打比赛。”

      “是什么?”

      “是你。”

      陆沉舟的耳朵在屏幕那头慢慢变红了。林镜晚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他比谁幸福,是因为他恰好遇到了一个愿意为他红耳朵的人。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林镜晚的右手腕在慢慢好转。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试着握拳,感受关节的灵活度。第一天握拳的时候还有点紧,第二天松了一些,第三天能握到底了。他把这个过程每天拍一张照片发给陆沉舟,陆沉舟每次都回一个“好”字。只有一个字,但林镜晚知道这个字背后是陆沉舟也在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等他好起来。

      第八天,他已经可以不戴护具做基本的日常活动了。刷牙、吃饭、拿杯子、敲键盘——不,还不能敲键盘。他试过轻轻敲了几下,手腕没有疼,但他不敢用力,怕回到原点。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感受着键帽下弹黄的回弹力,那种熟悉的触感让他的手指发痒。但他忍住了,把手拿开。

      第九天,陆沉舟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键盘——不是新键盘,是陆沉舟自己的备用键盘,茶轴的,手感比林镜晚平时用的红轴要重一些。“用这个练。茶轴需要的按压力度大,可以锻炼手腕的力量。等你能用这个键盘打排位了,你的手腕就好得差不多了。”

      林镜晚接过键盘,放在桌上,手指在键帽上按了几下。确实比红轴重,每一个按键都需要更用力才能按到底。如果用这个键盘训练,他的右手腕会得到很好的锻炼。但前提是不能疼,疼了就前功尽弃。

      “我会慢慢练。”林镜晚说。

      “不着急。你慢慢来。”

      那天下午,陆沉舟坐在林镜晚的床边看他练键盘。不是训练,就是最基本的指法练习——右手放在键帽上,一个一个地按,从Q到E,从E到R,从R到T。林镜晚按得很慢,像是在弹一首很缓慢的曲子,每一个音符之间都有很长的停顿。陆沉舟听着那些键盘声,没有说话,但他看得很认真。

      “陆沉舟。”

      “嗯。”

      “你上次说,等我好了,第一件事不是打比赛。”

      “嗯。”

      “我现在改主意了。”

      陆沉舟抬起眼睛看着他。林镜晚停下手指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撞在一起。林镜晚说:“第一件事是打你。”陆沉舟的嘴角弯了起来。“你打不过我。”

      “试试看。”

      “不用试。你现在手还没好,打不过我。等你好了,你也打不过我。”

      “你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事实。”他看着林镜晚,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但你可以继续追。我会在前面等你。”

      林镜晚笑了,笑着把手指重新放在键帽上,继续一个一个地按。Q,E,R,T。每一个键都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也一起按进去。陆沉舟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在键帽上跳跃,看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窗外又开始飘雪了,这一次雪不大,是那种细细的、像粉末一样的雪,被风吹着在路灯的光里旋转。

      “下雪了。”林镜晚说。

      “嗯。”

      “你还记得初雪那天你说了什么吗?”

      “你比雪好看。”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问我的每一个问题。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他的声音很轻,“你是我的记忆的全部。”

      林镜晚停下了手指的动作,转过身看着他。陆沉舟坐在床边,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他的表情很平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反射的,是自己发出来的,像星星。

      林镜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感觉到陆沉舟的脉搏,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定从容。但他知道这颗平静的心脏下面藏着的是这世上最深的深情——它平静是因为它已经不再需要证明什么了,它只是存在着,稳定地、长久地、不为所动地跳动着,为了林镜晚而跳动。

      “陆沉舟。”

      “嗯。”

      “等我好了,第一件事是打你。第二件事是拥抱你。第三件事是告诉你——我回来了。”他握紧了他的手,“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十几天,我回来了。”

      陆沉舟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收紧了手指把林镜晚的手握得更紧。窗外是细细密密飘落的雪,窗内是两个人交握的手和交错的心跳。林镜晚觉得自己的手腕已经不疼了,不是完全好了的那种不疼,是疼了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他身边那种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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